第九節

劉虞喟然長嘆,「你想拿到冀州和幽州,但又不想傷害我,不想留下背主篡逆的惡名,於是你煞費苦心,把公孫瓚一步步推到了死路上。我沒有說錯吧?」劉虞看看李弘,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子民,你知道幽州的胡人為什麼願意接受我的招撫嗎?」

「當年先帝屢次招撫檀石槐,檀石槐斷然拒絕,依舊連連入侵。匈奴人須卜骨都侯、白馬銅更是惡劣,他們竟然誅殺大單于,公開叛亂,為什麼?因為我大漢缺少公孫瓚這樣的悍將。幽州正因為有白馬公孫瓚,胡人打不過他,被他殺怕了,所以才願意受撫,願意歸屬於大漢。」

「我對公孫瓚百般忍讓,甚至我被他囚禁了,被他射傷了,但我還是懇求你不要殺他,最根本的原因就在如此。」劉虞激動地說道,「我大漢沒有強悍的武力,沒有公孫瓚這樣的悍將鎮守邊陲,胡人豈肯歸順?豈肯受撫?豈肯放棄入侵?只要公孫瓚活著,幽州的胡人就會感到懼怕,我們的邊疆才能穩定下來,邊郡的百姓才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你殺了公孫瓚,誰最高興?你嗎?幽州將士嗎?幽州百姓嗎?不是,你們都不高興,最高興的是胡人,胡人會因為公孫瓚的死去而興高采烈的翩翩起舞。你呢?你會因為殺死公孫瓚而激怒幽州將士和百姓,你會失去更多更多的東西。」劉虞再次用力握緊李弘的大手,用盡全身力氣大聲說道,「子民,答應我,不要殺死公孫瓚,我願意拿我這條性命換回公孫瓚的頭顱。」

李弘霍然醒悟,連連點頭,「我答應你,大人,我立即急令麴義,停止攻擊。」

劉虞欣慰一笑,緩緩閉上雙眼,「子民,我走了,我走了……」

「大人,大人……」李弘悲痛萬分,猛地抱住劉虞手臂,慘聲高呼,「大人……」

六月上,遼西。

公孫瓚率部撤回右北平後,剛剛休息一天,就接到了趙雲率部尾隨而來的訊息。趙雲已經到了,北疆軍的鐵騎也就不遠了。

公孫瓚當即決定撤往遼西郡治肥如城。

大軍出城後不久,斥候飛報,北疆軍的閻柔率領遼西蹋頓、遼東蘇僕延、右北平烏延約一萬鐵騎沿著濡水河而下,先後佔據肥如、令支城,切斷了大軍退路。

公孫瓚、關靖聞訊大駭,心如死灰。麴義把每一步都算到了,現在除了拼死突圍外,別無出路。如果再有遲延,一旦趙雲的鐵騎殺到,大軍前後受擊,必定全軍覆沒。

「傳令各部,以最快速度,殺向令支城。」

令支城位於濡水河西岸,距離右北平的郡治土垠城一百二十里。

當公孫瓚率領白馬義從飛速趕到城下時,閻柔一人一騎,已經等候在城外了。

公孫瓚喝退左右,縱馬上前,「子玉,你要帶著烏丸人殺我?」

閻柔冷眼看著公孫瓚,臉上肌肉一陣抽搐,猛然,他怒聲吼道:「你為什麼要殺太傅大人?為什麼?」

公孫瓚神情一愣,接著吃驚地問道:「你說什麼?太傅大人怎麼了?我什麼時候殺了太傅大人?」

「你混蛋……」閻柔舉起馬鞭,凌空抽下,「你帶著鐵騎在昌平城下肆意射殺,你都忘記了?」

「我殺的是烏丸人,是烏丸人。」公孫瓚閃身躲過閻柔的馬鞭,憤怒地叫道,「劉和串通烏丸人來打我,我為什麼不能殺?難道你讓我伸著腦袋給他砍嗎?」

「你就知道殺,殺,結果你把太傅大人殺死了,你知道嗎?」閻柔怒不可遏,一張臉漲得通紅,馬鞭揮舞的「啪啪」作響,「你讓我怎麼放你?你說啊,你讓我怎麼放你一條生路?」

「我不要你放,我自己殺過去……」公孫瓚咬牙切齒,仰天大吼,「我沒有殺太傅大人,我沒有殺他。」

「你衝得過去嗎?啊……」閻柔手指背後的城池,「這城裡有三千鐵騎,河對岸有七千鐵騎,你怎麼殺過去?你長翅膀飛過去嗎?你束手就縛,我和羽行兄(鮮于輔)保你一條性命。」

「我沒有殺太傅大人,我沒有殺他。」公孫瓚顯然對太傅劉虞突然死去一事太過吃驚,腦子裡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對閻柔的話置若罔聞,「太傅大人死了嗎?他死了嗎?」

「快了,他活不過這個夏天了。都是因為你,這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麼要和大將軍打起來,為什麼?你想得到什麼?你以為你打得過大將軍?你這個白痴。」閻柔狂怒至極,指著公孫瓚高聲怒罵,「我離開居庸關的時候,你知道太傅大人對我說什麼嗎?他叫我不要殺你,不要殺你,你知道嗎?他寧願以自己的性命換回你的性命。太傅大人雖然對你一直很嚴厲,很反感,但在他心裡,你就是抗胡的英雄,是戍守邊陲的悍將,是我大漢最忠誠的衛士,可你呢?你怎麼對待太傅大人的?你把他殺了,你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嗎?你殺人殺紅了眼,你是個瘋子。」

公孫瓚坐在馬上,呆若木雞,英俊的面孔上突然露出深深的歉疚,兩眼內盡是懊悔之色,「我殺了太傅大人。」

閻柔看到公孫瓚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一軟,淚水猛然衝上了眼眶,「伯珪兄,你殺夠了,該放下刀了。」

「想當年,我們兄弟在一起,馳騁大漠,浴血疆場,何等暢快?後來北疆橫空出世,突然殺出一頭豹子,你還記得,我們當時有多興奮嗎?你說,以後遇到這隻豹子,一定要和他做兄弟,要和他一起北上殺胡,一起征服大漠,但今天呢?今天你都幹了什麼?你都幹了什麼?大將軍哪點對不起你,值得你和他反目為仇,和他誓死相搏?」

公孫瓚猛地張開雙臂,仰天長嘯,「我要殺胡……」

白馬彷彿感受到公孫瓚心中的痛苦,突然高揚前蹄,縱聲長嘶。

公孫瓚猛踢馬腹,絕塵而去。

六月上,太傅劉虞逝去,幽州哀慟。

北疆軍諸部受命停止攻擊,為太傅劉虞舉喪。

長公主親臨居庸關參加喪禮。

眾多北疆原劉虞故吏紛紛從各地快馬加鞭趕到居庸關為故主送葬。

六月下,劉虞之子劉和、長史魏攸、司馬孫謹等幽州大吏分赴幽州各戰場勸降。

鄒丹、單經等數十名幽州軍大吏率部歸順。

大將軍李弘遵從劉虞遺命,命令所有屯田兵各回原屯屯田戍邊,部分精銳士卒駐防於邊境戍所。

大漢國初平四年(西元193年)七月。

為了招撫公孫瓚,李弘承受了巨大壓力。長公主、劉和、麴義和眾多北疆軍政大吏對李弘此舉極為憤慨。劉和為此和李弘大吵了一架,抱著劉虞的靈牌號啕大哭。長公主悲痛欲絕,憤然返回了邯鄲。麴義氣得睚眥欲裂,一拳打斷了李弘面前的案几,「界橋一戰的兄弟算是白死了。」

同一時間,鮮于輔、閻柔、田疇、魏攸、王濡、鄒丹等軍政大吏卻百般懇求李弘招撫公孫瓚,很多幽州中下層官吏和部分屯田兵也趕到薊城大營裡替公孫瓚求情。

李弘心意已決,不顧重重阻力,率領黑豹義從、諸部鐵騎趕到右北平土垠城下。

安北將軍鮮于輔參加完劉虞的喪禮後,也沒有立即返回晉陽,而是和李弘一起來到了土垠城。

大帳內,李弘、鮮于輔、閻柔、鮮于銀、李溯等幽州藉將領聚在一起,商討招撫公孫瓚的辦法。

公孫瓚退回土垠後,閉門不出,閻柔幾次要求進城面見公孫瓚,均遭拒絕。

「大將軍,你給個條件,我親自去見伯珪兄。」鮮于輔沉思良久,捋須說道,「伯珪兄如果同意受撫,青州就唾手可得,這對我們迅速平定河南各地的叛逆非常有利。」

「我現在能給伯珪兄的只有誠意。」李弘笑道,「我們之間打了一年多的仗,彼此要想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時間,所以,短期內,我不能讓他保留軍隊,也不能讓他統領幽州軍,他只能在幽州暫時主持軍屯,等到時機成熟了,我再讓他出來統領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