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軍一口氣退出十里,到清亭才停下腳步。這時,從界橋趕來的那個隊率送來了界橋失守的訊息。李弘和麴義等人大吃一驚。李弘懊悔不迭,早知道公孫瓚今天裡應外合,要全力突圍,昨天就不應該讓劉冥離開開魯亭,去會合趙雲攻擊避風亭的青州軍。如果戰場上多了劉冥的五千鐵騎,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朱穆安慰了李弘兩句。戰局千變萬化,出現失誤很正常。現在就看張燕的大軍能不能及時趕上來了。只要張燕能趕到,公孫瓚今天就死定了,出現在界橋的那支幽州軍也休想逃掉。
下午,清亭。
大軍立即依據清亭地勢開始設陣,準備阻擊公孫瓚突圍。
這時,斥候急報,一支幽州軍從界橋方向殺來,距離清亭只有五里。
李弘和麴義難以置信。這支悄悄跑到北疆軍後面的幽州軍趁機奪取界橋已經非常幸運了,難道他們還意猶未盡?還要幫助公孫瓚突圍?
「厲害,是條漢子。」麴義不由脫口讚道,「公孫瓚有這樣的部下,怎能不縱橫天下?」
「來的是誰?你看到他們戰旗了嗎?」李弘敬佩地連連點頭,「我北疆之地,最多的就是這等一往無前的悍將。」
「戰旗上是個劉字。」斥候回道,「公孫瓚手下大將除了劉備,好象沒有人姓劉了。」
李弘愣然,隨即想到什麼,急忙俯身看向地圖,「雲天,公定,我們中計了,避風亭那裡,可能是一座空營。」
麴義和朱穆聽到「劉備」兩個字也是暗自心驚,再聽李弘一說,頓時恍然大悟。
「田楷和劉備的援軍繞到了我們後邊。」朱穆吃驚地說道,「這麼說,避風亭和磐河的援兵都是誘敵之計了?」
「如果劉備是前軍,田楷的大軍在後面,那麼今天這一戰……」麴義看著地圖,突然氣得猛地凌空抽出一鞭,大聲吼道,「張燕,張燕的大軍在哪?」
李弘抬頭看看憤怒的麴義,搖手說道:「雲天,不要著急,飛燕馬上就會來,我們還來得及。」接著他問朱穆道,「公定,今天大軍傷亡多少?」
「還沒有具體數目。」朱穆說道,「不過,據各部的初步稟報,步卒應該有兩千的傷亡,鐵騎大概也有近千,能作戰的兵力大概在一萬五千多人。現在我們遭到幽州軍的前後夾擊,以一萬五千人的兵力,想把公孫瓚牢牢地困在清亭以南,難度很大,除非……」他手指南方,無奈地說道,「除非張燕大人立即趕到清亭參加參戰,否則我們只能任由公孫瓚成功突圍了。」
「打吧,還猶豫什麼?」麴義說道,「大將軍在這裡指揮阻擊公孫瓚,我帶人去阻擊劉備。我倒要看看,這個劉備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雲天……」李弘站起來,伸手攔住了麴義,「你等等……」
李弘低著頭,在山坡上來回走動,心中委決不下。
現在如果不惜代價全殲公孫瓚,那麼大軍在幽州軍的前後夾擊下,傷亡將非常驚人,即使張燕能及時趕來,也很難阻止幽州軍的瘋狂攻擊。人看到了活路,就象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豈會輕易鬆手?公孫瓚看到援軍來臨,會發瘋的。另外,劉備出現了,田楷是不是就在界橋?到了晚上,如果田楷也殺到了,自己的大軍被夾在中間,那無論如何也擋不住公孫瓚的攻擊了。
田楷和劉備的大軍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界橋,說到底是自己的責任。自己太疏忽了。李弘自責不己,連連搖頭。
既然攔不住公孫瓚,那不如把公孫瓚放走。公孫瓚突圍了,劉備和田楷的目的達到了,他們就會離開界橋。這樣,北疆軍和田楷、劉備就不會發生激戰,北疆軍的傷亡將大大減少。公孫瓚逃了,他的後續大軍也就失去了指揮,士氣必將低落,而自己全殲幽州軍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更重要的是,北疆軍又能減少一部分損失。
沒有了軍隊的公孫瓚,不過是一匹亡命逃竄的白馬而已。
李弘走到麴義和朱穆身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算了,讓公孫瓚走吧。我欠他一個人情,這次算還給他了。至於劉備,他是太傅大人的侄子,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殺不得。」
朱穆似乎已經想到李弘會有此策,微笑點頭。
麴義兩眼一瞪,剛要反對,突然看到朱穆臉上的笑容,頓時想到什麼,把到嘴的話又吞了回去,「大人是什麼意思?只放走公孫瓚一個人?但大人想到公孫瓚離開界橋的後果嗎?他會重整大軍,會和我們再打下去的。大人今天放走公孫瓚一條性命,將來我們可能要為此付出數萬條性命。」
李弘點點頭,「我知道,但有兩個問題,你想過沒有?」
「兩個問題?」麴義詫異地問道,「請大將軍明示?」
「我們殺了公孫瓚,太傅大人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認為我是亂臣賊子?會不會認為長公主和朝廷已經被我挾持?會不會認為我是董卓第二?」李弘仰頭望天,嘆了一口氣,「我趕走袁紹,攻殺公孫瓚,佔據冀州,這是事實。不管他們兩人曾經做了什麼事,但最後佔據冀州的是我,所以,如果你是太傅大人,你還會相信我嗎?你還會繼續尊奉朝廷嗎?你會不會一怒之下,興兵討伐我?」
麴義愣了一下,半天沒有做聲。
「這麼說,大將軍早有放走公孫瓚之意?」朱穆小聲問道。
「我如果殺了公孫瓚,太傅大人也好,鮮于輔、閻柔、鮮于銀這些幽州舊將也好,他們會怎麼想?你看看我都徵調了那些將領到冀州打仗?」李弘苦笑,「我只想抓住公孫瓚,然後把他送回幽州去。現在仗打到這個份上,幽州軍全軍覆沒已經在所難免,我何不順手送個人情?」
朱穆臉上頓時變色。
麴義驀然想到什麼,心中一窒,眼內露出一絲憤怒,一絲驚懼。大將軍打下冀州,從目前形勢來說,肯定要成為天第二個「董卓」,第二個亂臣賊子。太傅大人也好,袁紹也好,各地州郡大吏也好,顯然不會認為驃騎大將軍佔據冀州是為了振興大漢社稷。大將軍佔據冀州後,如果太傅大人以大將軍禍亂社稷為藉口,毅然和朝廷斷絕關係,那麼大將軍最急迫的事是拿下幽州,穩定自己的後方,也就是說,大將軍要和自己的故主兵戈相見。
大將軍當然不願意背下這個惡名,但如果任由太傅大人割據一方,這拯救社稷的大業又如何完成?如果太傅大人將來接到天子詔書,天子要他攻打冀州,大將軍又將怎麼辦?太傅大人和大將軍打起來了,大將軍手下的那些幽州舊將又會如何選擇?
大將軍急需一個攻打幽州的藉口,所以他要把公孫瓚放回去,或者,他要把公孫瓚趕回幽州去。公孫瓚要報仇,要打大將軍,那麼,大將軍就可以起兵攻打幽州。至於太傅大人,將來,大將軍可以把他送到長公主身邊,可以讓長公主和朝廷的一幫老臣們去慢慢說服他,或者,大將軍為了永絕後患,乾脆趁著攻打幽州的機會……
麴義後心一涼,感覺不寒而慄。大將軍變了。我以為公孫瓚狠,現在看來公孫瓚算個屁啊。公孫瓚把人不當人,大將軍又何嘗不是這樣?放走公孫瓚,打幽州,將來要死多少人?但大將軍振振有詞,沒有一絲一毫的顧惜之意。也許,在今日大將軍的心裡,為了拯救社稷,為了他個人的聲名,犧牲多少將士都是值得的。
麴義看了一眼長髮飄拂的李弘,悄悄退了一步,站在了朱穆身後。大將軍重新披散長髮後,一切都變了,殺氣越來越濃了。
朱穆扭頭看看麴義,兩人四目相望,無言以對。
「大將軍,還有一個問題……」朱穆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討董勤王?」李弘象是在問朱穆,又象是在自言自語,「振興社稷是不是一定要改制?如果一定要改制,什麼時候合適?是在拯救社稷的時候,還是在拯救社稷之後?」
打下冀州之後,不論有沒有幽州的事,北疆的境況都會得到改善,此時,朝廷會再次提出改制。改制和振興社稷是緊密相連的兩件事,逃避是逃避不了的,必須要正視,要面對,要解決,要實施。既然朝廷要改制,那麼就要牽扯到討董勤王一事。朝廷不想討董勤王,李弘也不想,但北疆強大了,朝廷和李弘不去討董勤王,總要有個理由,否則,何以取信於天下?天下人都不信任朝廷和李弘,那改制如何推行?李弘成了大漢逆賊,朝廷在天下人的眼裡成了李弘的一個府衙,那朝廷還有什麼威信可言?還談什麼振興社稷?
所以,北疆軍必須要打仗,要保證有足夠的戰事,即使河北一地沒有戰事,也有到黃河以南去打仗,總之,只要北疆軍被戰事拖住了,那麼討董勤王就不可能實現。
從目前來看,渡河去打兗州顯然不合適,因為後方不穩。我們必須徹底掌控幽州,沒有後顧之憂了,我們才能南下攻打叛逆,穩定州郡。
李弘解釋了一下,然後問道:「現在,你們認為公孫瓚是不是應該放?」
麴義一言不發,躬身領命,飛身上馬而去。
朱穆躬身說道:「我都忘記大將軍主掌國事了。如今大將軍手裡掌握著社稷的危亡,漢祚的命運,大將軍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實在無須告訴我們。」
李弘輕聲嘆息,「我親自到冀州主持兵事,就是擔心麴義處理不好,壞了大事啊。」
「公孫瓚死了,幽州的事就麻煩了。」朱穆點頭道,「這個我能理解,畢竟公孫瓚南下,是太傅大人的命令。如果大將軍把幽州軍滅了,把公孫瓚殺了,對太傅大人來說,無論是臉面還是實力,都損失巨大,太傅大人無論如何不會善罷甘休。現在大人讓公孫瓚帶著殘兵敗將逃回幽州,也算是給了太傅大人一個臺階。不過,我聽說太傅大人和公孫瓚之間矛盾很深,如果公孫瓚回到幽州,和太傅大人發生衝突,那太傅大人的性命……」
「公孫瓚不會對太傅大人不利的。」李弘自信地說道,「太傅大人是我的故主,也是他的故主,即使他們之間有矛盾,但以公孫瓚的性格,斷然不會殺了太傅大人。」
朱穆憂色重重,「大將軍,如果我們把公孫瓚趕到青州,讓公孫瓚形成霸佔青州的事實,那麼,以太傅大人和公孫瓚之間的矛盾,他會不會理解大將軍今日所為,從而繼續尊奉朝廷?」
「公孫瓚先後平定了冀州和青州的黃巾之亂,這是事實,也是他的功勞,太傅大人不會看不到,他不會相信我的。」李弘嘆道,「太傅大人是個剛直不阿的人,我不想傷害他。」
公孫瓚帶著大軍殺到清亭。
不待公孫瓚的大軍站穩腳跟,穆斯塔法率先帶著鐵騎殺向了幽州軍的左翼。公孫範率軍迎敵,烏拉爾山鐵騎且戰且退。
就在這時,北疆軍背後一片大亂,報警的戰鼓一聲高過一聲。
穆斯塔法看到令旗連搖,大吼一聲,「回頭,回頭擊殺幽州援軍……」
烏拉爾山鐵騎呼嘯而退。公孫範大喜,揮軍猛攻。公孫瓚不聽關靖的勸阻,帶著白馬義從隨後跟進。鐵騎大軍竟然奇蹟般地殺出了北疆軍的包圍。
劉備和四千將士抱著必死之心,一路狂攻。突然,他們看到了公孫瓚的戰旗,看到了飛奔而來的幽州鐵騎。劉備大喜,縱聲狂呼:「兄弟們,撤,撤……」
公孫瓚遠遠看到「劉」字戰旗,看到渾身浴血的劉備,淚水頓時模糊了雙眼,「好兄弟。」
兩人合兵一處,急速向界橋退去。
幽州軍的步卒被擋在了包圍圈內,全軍迅速崩潰。
穆斯塔法和祭鋒帶著鐵騎一路追擊,劉備帶來的幽州精銳步卒因為無法跟上鐵騎的撤退速度,全軍覆沒。
界橋上空濃煙滾滾,殺聲震天。
公孫瓚和劉備大驚失色,帶著五千多鐵騎象颶風一般向界橋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