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目前,我們沒有接到伯珪兄的任何訊息,顯而易見,伯珪兄和數萬大軍已經被李弘、袁紹包圍在夕烽亭和界橋一帶。如果我們貿然進擊,很有可能被北疆軍、冀州軍聯手重擊,甚至有可能被他們包圍全殲,所以……」劉備手指地圖上的界橋,低聲說道,「我們到界橋去,繞道北疆軍的背後,擊敗李弘,救出伯珪兄。」

田楷眉頭緊鎖,俯身仔細看著地圖,沉吟不語。

劉備的手指重重地點了一下地圖上的高唐城,然後順著地圖上的大河故瀆向北移動,「我們帶著大軍從高唐出發,到平原城,沿著大河故瀆進入磐河,再由磐河進入黑龍灣,由黑龍灣渡過清河,這樣我們就到了北疆軍的背後。渡過清河後,我們順著清河北岸急行兩百里,直擊界橋。北疆軍措手不及,必定大敗,如此伯珪兄可以成功突圍。」

田楷的手順著劉備剛才劃過的軌跡,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弧,「玄德,這一個大彎有五百多里路,大軍即使輕裝疾行,日夜兼程,也要五天左右的時間,你如何保證大軍的行蹤不會暴露?」

他抬頭看看劉備,憂慮重重地接著說道,「伯珪兄不知道我們會從界橋方向去救他,我們也無法和他取得聯絡,如果他竭盡全力從夕烽亭方向突圍,那麼我們奪下界橋後,還要繼續向前攻擊五十里才能和他會合。我們有這樣的實力嗎?我們迂迴到界橋,突然向北疆軍發起攻擊,北疆軍在措手不及之下,丟掉界橋的可能的確很大,但北疆軍隨即就會發起反攻,我們根本沒有能力繼續南下會合伯珪兄。」

「玄德,你這個辦法太冒險了。一旦救援不成,我們必定全軍覆沒。」

劉備無奈地笑道:「大人,伯珪兄如果全軍覆沒,我們還能堅持多久?誰能抵擋北疆軍的攻擊?誰能阻止李弘傾覆社稷?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冒險一試。只要我們能救出伯珪兄,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劉備隨即把自己的計策做了一番詳細解釋。

北疆軍的援軍已經南下,雖然不清楚到底來了多少軍隊,但從李弘決心佔據冀州這個角度來考慮,沒有五萬也有三萬,否則他很難在擊敗幽州軍後,再擊敗袁紹。而袁紹看到北疆軍紛紛南下後,自身的生存頓時受到了很大的威脅,他必定不會盡心盡力的幫助李弘全殲公孫瓚。公孫瓚全軍覆沒了,袁紹離死也就不遠了,所以袁紹的目的不僅僅要重創公孫瓚,他還要保證公孫瓚能活著逃回渤海郡。公孫瓚活著,袁紹的生存就有了保障,而李弘迅速佔據冀州的可能也就沒有了,這是袁紹最願意看到的結果。

袁紹的心裡是怎麼想的,李弘一定很清楚,他既要力爭全殲公孫瓚,又要防備袁紹倒戈一擊,兵力部署上難免捉襟見肘。面對公孫瓚十萬大軍,李弘最佳的選擇就是把公孫瓚困在夕烽亭和界橋一帶,圍而不打,等到幽州軍糧草盡絕了,不戰自亂了,勝利唾手可得。

公孫瓚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外有援軍,內有十萬將士,實力龐大,勢必要突圍。按照劉備的猜測,公孫瓚的首先突圍方向應該是夕烽亭。大軍越過夕烽亭之後,可以迅速返回甘陵城,得到糧草軍械的補充,即使突圍受阻,也能固守待援。

公孫瓚這麼想,李弘和袁紹也會這麼想,北疆軍和冀州軍必定設重兵於夕烽亭一線,也就是說,北疆軍在界橋一線的兵力肯定不會太多。在界橋一帶有清河水之險,北疆軍完全可以憑藉清河這道天然屏障,阻擊幽州軍突圍。

公孫瓚在夕烽亭攻擊受阻之後,糧食會越來越少,情況會越來越危急,為了生存,他最後只剩下一個選擇,立即掉轉方向,向界橋攻擊,以自己的優勢兵力,不惜一切代價開啟突圍的缺口。

這個時候,如果我們的援軍突然出現在界橋後方,擊潰防守界橋的北疆軍,公孫瓚定能脫險。

田楷聽完劉備的分析後,想了很長時間。

「玄德,這只是你的猜測,只是一種可能,萬一伯珪兄沒有向界橋方向突圍,援軍的命運……」

劉備長嘆道:「大人,即使我們盡起青州三萬兵強攻甘陵國,我們又有多大把握救出伯珪兄?我們沒有鐵騎,只要我們踏上甘陵國,北疆軍的鐵騎就會把我們殺得丟盔卸甲,一敗塗地。李弘和風雲鐵騎的赫赫戰績,大人難道忘記了?」

田楷想起李弘昔日的戰績,不禁心有餘悸。八年前,李弘在漁陽僅以兩千鐵騎就擊敗了鮮卑人的入侵,而且還誅殺了慕容績、慕容侵兩位鮮卑大帥,把熊霸、裂狂風等人打得狼狽而逃。李弘只要鐵騎在手,天下就沒有人可以擊敗他,這是田楷最為深信不疑的一件事。

「大人,給我五千精銳,十天時間。」劉備懇求道,「我讓每個士卒帶上十天的乾糧,十天後,不管我能不能趕到界橋,也不管我能不能救出伯珪兄,我一定帶著大軍準時返回渤海郡。」

「好。」田楷不再猶豫,毅然點頭答應,「我立即命令大軍渡河攻擊甘陵國,同時命令南皮城的公孫洪、範方帶領五千人馬隨後跟進,想盡一切辦法吸引北疆軍和冀州軍的注意力,掩護你順利到達黑龍灣,渡過清河。」田楷伸手握住劉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過了清河,一切就靠你自己了。你要多多保重。」

劉備淡淡一笑,「十天後,渤海郡再見。」

三月初二,甘陵國,雲亭。

清晨,幽州軍士卒突然出動,全力清除山坡上的拒馬陣。

於氐根接到稟報,飛馬出營。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立即命令擂響戰鼓,全軍將士列陣相候,「公孫瓚要突圍了。」

「急報張燕大人,立即支援。」

張燕率軍駐紮于于氐根大營後方五里的山崗上。聽到前方傳來密集的戰鼓聲,張燕匆忙帶人趕到了前陣。

於氐根急忙迎上來,笑著說道,「大人,公孫瓚著急了。昨天他剛剛和大將軍血戰一場,今天就要掉頭南下,看樣子他是方寸大亂了。」

張燕神色凝重地望著遠處山坡上忙忙碌碌的幽州士卒,手中馬鞭不時的輕輕揮動著,若有所思。

李弘的回書他已經收到,昨天界橋大戰的慘重損失他也有所瞭解。大將軍迫於幽州軍的強悍實力,苦於自身兵力的不足,不得不改變計策,轉而採納自己「圍而不打」的殲敵方法。既然是圍而不打,自己當然不會把有限的兵力投入戰場,和瘋狂的幽州軍拼消耗。

「撤吧。」張燕轉頭看著興奮不已的於氐根,用馬鞭指了指後方,「後撤五里。」

於氐根臉上笑容頓斂,「撤?為什麼?公孫瓚已經被我們打殘了,只要我們再狠狠地打他一下,他就完了。」

張燕微微一笑,「公孫瓚雖然受傷了,但他還是一匹暴烈的怒馬,誰想殺他,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尤其是現在。」張燕神態輕閒地拽拽馬韁,調轉了馬頭,「撤吧。等這匹馬流乾了血,折騰完了力氣,倒下了,我們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走過去,一刀把他殺了,不要費任何力氣。」

「大帥……」於氐根十分不滿地叫道,「大將軍和麴義已經連續重擊了公孫瓚,而我們卻一戰沒打……」

「我的話你聽不懂嗎?」張燕皺著眉頭問道,「我們要的是冀州,如果將士們都拼光了,我們還能在冀州立足嗎?」

張燕舉起馬鞭,指著忿忿不平的於氐根,非常堅定地說道,「後撤五里。」

「明天呢?」

「再撤五里。」

於氐根望著張燕瘦弱的背影,苦笑無語。

幽州軍推進三里後,停了下來。

公孫瓚在白馬義從的簇擁下,匆忙趕到了前面。眼前的情景,讓他氣怒攻心,差一點要吐血。

前方一里長的大道全部被北疆軍破壞了,密密麻麻的有近百道濠溝。大道兩旁的原野上,也被北疆軍挖得坑窪不平,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大小不一的溝壑。

運送糧草輜重的車隊過不去,這仗怎麼打都是輸,更不要說突圍了。如今數萬民夫都被拋棄在界橋戰場上,要想填平大道,幽州士卒就得自己動手,等士卒們忙完了,早就累得氣喘吁吁,哪裡還有力氣打仗?

公孫瓚怒氣沖天地罵了兩句後,揮手命令鐵騎於大道兩旁的原野上實施警戒,防止敵人趁機偷襲。命令三萬步卒輪流上前修補大道。

民夫們在運輸糧草輜重的過程中,因為時常要臨時修補路面,有時還要幫助大軍修築營寨和城池,所以一般都攜帶有各類常用的器具。現在民夫沒有了,常用器具也沒有了,士卒們只好用手,用腳,甚至用武器充當修路的工具,不但進展緩慢,付出的體力也大大增加。

公孫瓚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沮喪地嘆了一口氣。估計這陰損的主意都是袁紹身邊幾個屬吏出的,這辦法既能阻止和遲滯公孫瓚的攻擊速度,又能儲存他們自己的實力。等大軍糧食耗盡了,強悍的北疆軍從四周殺上來,自己就徹底玩完了。

「士氣,這樣下去,我們會束手待斃的。」公孫瓚對一臉愁容的關靖說道,「冀州軍最不缺的就是民夫。還有北疆軍,常山、中山幾個郡國的流民都是他們的民夫。今天他們刨開了一里長的大道,明天就有可能是兩裡。我們還是回頭,從界橋方向突圍。」

司馬趙恆立即勸道:「大人,萬萬不可。袁紹避而不戰,內中大有玄虛。」

公孫瓚轉頭看向趙恆。趙恆二十多歲,長相英武,剛毅而略顯幾分孤傲。他是漁陽人,家境貧寒。過去是張舉的弟子,追隨張舉在幽州起事。張舉起事失敗後,他和被俘的降卒一起被公孫瓚徵募入軍。公孫瓚在右北平安置流民屯田的時候,他出了不少力,獻了很多安民強軍之策。公孫瓚為此很欣賞他,予以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