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節

十月下,關西,弘農郡。

北軍和北疆軍在燭水河兩岸展開了血戰。

龍驤將軍徐榮在燭水河東岸架設了三十臺拋石車,佈置了七百臺武鋼戰車、五百臺弩炮,安排了一萬兩千張強弓。在長約五里的戰場上,密集的矢石把北軍打得抬不起頭來。

北軍的武器也非常精良,弩炮、強弓的數量都比北疆軍多,但面對北疆軍的車陣和威猛無敵的拋石車,渡河成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偶爾也有驍勇的前鋒隊殺上對岸,但越過車陣之後,他們隨即失去了己方弓箭的掩護,被列陣於車陣後方的北疆軍殺得片甲不留。

燭水河上到處都是漂浮的死屍,木筏和木船的碎片隨處可見,間或也有幾聲呻吟和哭喊從堆滿屍體的河堤下傳來,悽慘的聲音隨著呼嘯而肅殺的寒風傳出很遠很遠。

戰場後方,數不清的民夫在兵曹營將士的指揮下,組成了幾百條長龍,井然有序的忙碌著。有的駕駛著馬車,給戰車營運送石頭和弩箭,有的肩挑背扛,給前方將士運送各類武器。同時,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民夫抬著陣亡將士的屍骨和大量傷員一路飛奔,更多的民夫馱運著損毀的武器和收集的敵方箭矢向後方大營而去。

在大營裡,陣亡將士經過登記後,立即就地掩埋。傷員經過初步處理後,急送弘農大營。損毀的武器要回收再利用。敵方的箭矢尚是完好的則立即分門別類,分送到不同的軍隊裡。

徐榮在一幫親衛的簇擁下,緩緩穿過大營,向戰場走去。

玉石、華雄和張郃接到稟報後,各自從戰場上急速趕來。徐榮和三人寒暄一番,然後指著燭水河方向問道:「今天牛輔攻了幾次?」

「上午攻了三次。」回道,「過了中午,大概還要攻三次。最近幾天,北軍的攻擊已經沒有前段時間那麼猛烈了。」

「天氣越來越冷,如果牛輔決心要在大雪來臨之前打到函谷關,那下個月的戰鬥將非常激烈。」張郃疲憊地摸摸臉,勉強笑著說道。

徐榮點頭道,「十一月下到十二月初,河水會冰封結凍,北軍可以如履平地,迅速越過燭水河,直撲弘農、澠池。」他看看三人,猛地揮動手中的馬鞭,「十一月對我們來說是個關鍵,所以我們無論用什麼代價,都要在這裡堅守到十二月。從下月初開始,組織兵力展開反擊。」

「反擊……」玉石遲疑了一下,問道,「大人,我們兵力不足,無法從正面強行擊退北軍,而且,如果我們展開反擊,大軍的傷亡……」

「局勢有變化了。」徐榮微微笑道,「大將軍來書,袁紹和公孫瓚已經產生矛盾,兩人近期內可能決裂。現在冀州各部正按照大將軍的命令,迅速向邯鄲集結,估計十一月中的時候,北疆軍將和公孫瓚展開激戰。」

玉石、華雄、張郃三人非常意外,他們互相看看,驚喜地問道:「這麼快?冀州這麼快就要開戰了?」

「我也很意外。」徐榮笑道,「冀州打起來之後,袁紹的注意力將很快轉向洛陽,所以,豫州要立即讓給袁術。」

「我已經下令田疇和吳雄迅速撤出陽翟城回洛陽。原來駐防洛陽的高覽和高順則率軍趕到函谷關會合顏良。顏良一到,我們就展開反攻。」

「現在把豫州讓給袁術,是不是早了一點?」玉石說道,「我們打冀州需要一段時間,同時還要防備袁紹和公孫瓚突然聯手反擊。如果袁紹出爾反爾,再度和公孫瓚聯手,麴義的大軍勢必會陷入糧草盡絕的險境,因此今年冬天我們從南方郡縣購買的糧食能否安全送達北疆,將直接決定著冀州戰場的勝敗。過早把豫州讓給袁術,把通往北疆馳道的控制權交給袁術,對我們來說,存在著很大風險。」

「袁術現在的力量相對弱了一點,尤其孫堅被我們擊敗後,他後繼乏力,無法同時在豫州和荊州兩個戰場上作戰。」徐榮解釋道,「如果袁術被袁紹和劉表前後夾擊,迅速敗亡,北疆就面臨被董卓、袁紹和公孫瓚三面圍攻的危險。現在把豫州讓給袁術,可以給他充足的時間擴充套件實力,而他能迅速擴充套件實力的先決條件就是洛陽的穩定。如果洛陽被董卓佔據了,他還怎麼擴充套件實力?從這一點出發,袁術在實力沒有得到擴充套件,劉表這個後顧之憂沒有徹底解決之前,肯定要和我們搞好關係,指望我們把董卓攔在關西。」

徐榮看看三人,揮了揮手,「只要我們擋住董卓,糧食就會安全送到河東。這個時候,袁術絕對不敢激怒我們。」

玉石三人連連點頭。

「我們展開反攻的目的,主要是想吸引董卓的注意力和北軍兵力。董卓一旦得到我們和公孫瓚在冀州打起來的訊息,必定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出兵河東。」徐榮繼續說道,「大家想一想,如果董卓以一部分兵力把我們牽制在關西,一部分兵力攻打河東,一部分兵力南下武關攻打袁術,京畿一帶會是局面?」

「袁紹會毫不費力地拿下洛陽、豫州,甚至荊州。」張郃說道,「袁紹有各地州郡力量的支援,實力不可小覷。」

華雄濃眉微皺,「袁紹拿下洛陽,直接面對董卓,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袁紹佔據洛陽後,依託洛陽東、南方向諸多州郡的支援,實力會驟然膨脹。」張郃搖頭道,「袁紹有了強悍的實力,首先可以聯手北疆擊敗董卓,然後再和北疆對壘,在拯救和穩定社稷這個大前提下,北疆將非常被動。」

「俊乂,你說得對,但那是將來的事。將來的事,誰能預測得到?」徐榮望著張郃讚道,「現在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把北軍拖在關西。袁紹能不能佔據洛陽,我們不管,我們只要能拿下冀州,徹底解決困擾北疆的危機,這一仗,我們就算打贏了。」

「為什麼我們不能佔據洛陽?」華雄指著關東方向說道,「洛陽現在就在我們手上,為什麼要送給別人?」

「目前我們沒有兩面作戰的能力。」徐榮笑道,「如果冀州能夠迅速拿下,而洛陽還在我們手上,那我們當然不會放棄洛陽了。」

猛烈的戰鼓聲突然沖天而起,聲震天宇。

眾人齊齊抬頭看去。遠處的戰場上,旌旗飄揚,吼叫聲猶如陣陣春雷,此起彼伏。所有行色匆匆的民夫們忽然調轉身形,不約而同地向著大營方向潮水一般呼嘯而退。兵曹營的將士們在人群中一邊策馬飛馳,一邊縱聲狂呼:「開戰了……前方開戰了,大家撤下去……撤下去……」

「轟……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前方猶如山崩地裂一般四處炸響,天地駭然變色。

緊接著,一片片黑色雲朵衝上了燭水河上空,巨大的厲嘯聲撕開了天幕,讓人肝膽俱裂、魂飛魄散。

血雨腥風霎時從天而降。

都尉萇弓騎在一匹火紅色的棗鎦馬上,高舉血紅色的令旗,沿著拋石車陣打馬狂奔。

一架架巨大的拋石車象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嗜血猛獸,低聲咆哮著,用盡全身力氣趴伏著,等待著發出最凌厲的致命一擊。

每一架拋石車上都已經放上了一塊重約三十到五十斤的石頭,近百名拽動繩索的強壯民夫手握粗重的麻繩,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高舉令旗的掌旗兵,蓄勢待發。

萇弓縱聲狂吼:「兄弟們……準備發炮……」

拋石車是拋射石頭的,所以戰車營的將士們都親暱地稱之為石炮。站在跑車後方指揮發射的什長們看到都尉大人巡陣,非常興奮,一個個放聲高呼:「大人,待發……」

「大人,一切準備妥當……」

「大人,開始轟吧……」

萇弓猛地拉馬直立而起,竭盡全力揮動令旗,振臂狂呼:「放……放……」

所有令旗在瞬間一劈而下,掌旗兵們一個個怒睜雙目,舌綻春雷:「放……放……」

在數千民夫驚天動地一般的吼聲裡,三十塊巨大的石頭挾帶著風雷,以雷霆萬鈞之勢一飛沖天。

「殺……」

徐榮望著巨石一路撕開箭幕,撕開黑雲,怒吼著,咆哮著,以泰山壓頂之勢呼嘯而去,不禁心神震撼,熱血沸騰,「走,我們去看看……」

玉石急忙阻止道:「大人,你公務繁忙,還是先回大營吧。」

「哈哈……」徐榮一鞭抽到戰馬上,猶如騰雲駕霧一般疾馳而去,「走,兄弟們,到戰場上去……」

北軍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