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深秋,萬木枯黃,滿目蕭瑟,輕輕拂過的微風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李弘拍拍稍顯不安的飛雪,撫摩了幾下它雪白的鬃毛,抬頭向天上看去。蔚藍色的天空寬廣而深邃,飄逸的白雲下,一行大雁正振翅飛翔,向南飛去。李弘疲憊的心靈突然一陣戰慄。大雁回家了,我的家在哪?

很長時間了,家人渺無音訊,李弘已經漸漸放棄了這種毫無希望的查尋。如果家人還活著,他們早就找到北疆了,當今天下,誰人不知道李弘的威名?家人大概不在了,大概已經葬身於戰亂和災患中了,雖然事實很殘酷,但李弘還是慢慢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如果自己能穩定社稷,能讓天下蒼生安居樂業,或許自己能讓這種悲慘的事不再發生,但自己能做到嗎?

李弘喟然長嘆。現在洛陽形勢複雜,冀州那邊毫無頭緒,董卓為了壓制和削弱自己的實力,又選擇在十月這個秋收秋種的季節出擊,更讓人不安的是,北疆偏偏也在這個時候出事了。李弘揹負著巨大的壓力,感覺自己心力交瘁、如履薄冰、疲憊欲死。

一行人靜靜地走在馳道上,氣氛很沉重。

遠處,幾個衣裳襤僂農夫正在地裡忙碌著,他們漠然地抬頭看看馳道上的軍隊,然後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李弘專注地看著他們。旁邊的朱儁說道:「董卓對關東的破壞太可怕了。弘農郡幾乎看不到人,就算有百姓,他們也躲在山裡不敢出來。河南尹雖然情況稍好一些,但相比過去的一百多萬人口,那就差遠了。現在河南尹的二十個縣加在一起人口能有二十多萬就非常不錯了。」

李弘收回目光,轉頭問道:「關東有半年沒打仗了,這半年裡都沒人回來?」

朱儁搖搖頭,痛心疾首地說道:「關東一百二三十萬人,這兩年因為戰禍而死的就有幾十萬人,一部分被徵做民夫死在戰場上了,一部分餓死凍死了,還有一部分被當作軍糧吃掉了,活下來的人,不是北上逃到河東,就是南下逃到揚州、徐州、豫州和荊州。生靈塗炭啊。大將軍說關東沒有打仗,可你看看荊州、豫州,看看冀州、兗州,哪裡不在打仗?百姓沒有活路,只有逃,他們不會回來的。雖然家鄉好,可家鄉烽煙四起,到處都是廢墟,他們回來幹什麼?送死嗎?」

李弘黯然無語。

「大將軍,早點回去吧,把北疆保住。保住了北疆和北疆兩三百萬黎民,也就保住了社稷中興的希望,保住了大漢振興的中堅力量。」朱儁語重心長地說道,「晉陽也算是我大漢的根基之地,大漢的列祖列宗一定會保佑我大漢再次中興。」

李弘沒有絲毫的信心,他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拱手說道:「大人不要送了,回去吧。洛陽之事,就盡數託付大人了。」

「再送你一程。」朱儁揮手說道,「請大將軍代為呈奏長公主,由於董卓出兵潼關,關東危機重重,所以回遷一事暫時放棄。」

「長公主和朝廷回遷的事,今年肯定不行了,只有等明年了。」李弘嘆道,「如果明年北疆情況有所好轉,大人也重建了南北兩軍,那關東的安全基本上就可以保證了。」

朱儁心事重重地點點頭,沒有說話。

十月上,關西弘農城,龍驤將軍大營。

(關西這個關是指函谷關,所謂關西就是指函谷關以西,潼關以東的區域,漢代基本上就是弘農郡的範圍,而關東就是函谷關以東區域。至於關中這個關卻是指從四個方向拱衛長安的潼關、武關、蕭關和大散關四個關隘,四個關隘中間的區域就是關中,包括長安、京兆尹、扶風郡和馮翊郡。)

接到折衝將軍玉石的急報後,徐榮率部匆匆出了函谷關急赴弘農城,在桃林和燭水一帶設定了三重防禦,以阻擊北軍。

牛輔的攻擊速度並不快,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玉石退到桃林後,即依託桃林塞展開了反擊。

驃騎大將軍李弘趕到弘農城時,前方打得正激烈。徐榮說,牛輔倚仗人多的優勢,把從義(玉石)的反擊打退了,現在他正在攻打桃林塞。

李弘指著地圖上的函谷關說道,「實在擋不住,就把駐守函谷關的子善(顏良)和洛陽城的正清(高覽)全部調過來。在大雪來臨之前,我們必須確保北疆、洛陽和荊、豫兩州的聯絡,以保證我們從各地購買的糧食能順利送達河東。」

「暫時無需呼叫更多兵力到關西。」徐榮指指地圖上的燭水河,「俊乂(yi,張郃)帶著萇弓、陳踐兩營四千兵馬駐防在燭水河兩岸。如果我們在這裡死守,北軍渡河的損失必然慘重。」

「從董卓出兵關西的意圖來看,他的目的應該是切斷北疆和關東之間的聯絡,從而阻止長公主和朝廷南遷洛陽。」徐榮看看李弘,微微笑道:「洛陽議事時間拖得太久,董卓一定知道了長公主和朝廷即將南遷的訊息。他可能認為以長公主和朝廷的威儀,必能聯合各地州郡的兵馬,共同討董勤王,這樣一來,他明年的日子很難過,所以他才有了這次攻擊。」

徐榮手捻短鬚,慢慢說道:「以我看,他這次攻擊的目的已經達到。由於北軍大兵壓境,關西、關東陷入危機,長公主和朝廷南遷的時間必然要延遲。等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黃河結冰,兩地往來斷絕,長公主和朝廷南遷的時間就要拖到明年的二月底,也就是黃河化凌開河的時候。你看,董卓下一次的攻擊時間,是不是應該在明年的三月初?」

「子烈,你的意思我明白。」李弘推開地圖,眉頭緊鎖,「你催我有什麼用?明年三月之前拿下冀州,時間太緊了,我沒有那麼多兵力,而且我們一旦展開攻擊,就要同時對付袁紹和公孫瓚兩個人。」

「按照我們的估算,公孫瓚有三萬兵力,袁紹拿下冀州後,至少也有三萬兵力,如果劉岱、王匡、曹操和張揚等州郡大軍陸續北上,那麼我們就要和九萬到十萬的大軍對決。而我們呢?我們目前在冀州方向能呼叫的只有雲天(麴義)、飛燕(張燕)和棲之(楊鳳)三支大軍,也就是兩萬四千人。子龍(趙雲)的鐵騎我們最多隻能呼叫一半,邊郡不能沒有鐵騎駐防,這樣也只有兩萬九千人。雙方的兵力有四到五倍的差距,實在沒辦法硬打,只有尋找合適時機。」

徐榮也是眉頭緊鎖,慢聲細語地勸道:「去年對董卓來說,日子最難熬,但他硬撐了過來。從去年十月開始,董卓開始南下燒殺擄掠,一直到今年春天。他肥了,關中也得到了喘息。雖然關中六月的時候遭到了地震災禍,但倒霉的是百姓,董卓不會拿一粒糧食出來賑濟災民的,他只會把災民趕出關中,把包袱丟給別人。董卓有了錢糧,就會派北軍不停地攻打洛陽。」

「洛陽就象董卓手中的一塊肉,我們和袁紹、袁術,還有各地州郡大吏對這塊肉垂涎三尺,都要來搶。結果我們自相殘殺,實力損耗,而董卓卻越來越強大。最後我們被這快肉所牽累,成了董卓的口中美食。董卓這次出兵潼關充分暴露了他的這種意圖,他今天出兵打一次,明年春上再出兵打一次,洛陽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出兵,這樣袁紹、袁術,其他人立即就會看出董卓的意圖。袁紹如果不搶這塊肉了,我們就沒有機會打冀州,冀州也會越來越難打。我們無法打冀州,只好和董卓乾耗,以北疆地方貧瘠,將來會被董卓活活拖垮。」

「所以,我們要立即改變策略。我們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你知道袁紹什麼時候會和公孫瓚翻臉?到底會不會翻臉?你知道黑山和青州的黃巾軍會不會因為公孫瓚的南下而遭受重創?如果黃巾軍遭到了重創,冀州、兗州、青州的形勢立即就會產生新的變化,這種新變化會不會對我們更加不利?」

李弘連連點頭,「子烈,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如果明年三月董卓再攻洛陽,長公主和朝廷必定不能南遷,這樣董卓的意圖就暴露無疑了。袁紹考慮到自己的實力和其他各種因素,可能會改變策略,暫時放棄攻佔洛陽,轉而和公孫瓚聯手穩居冀州,以逼迫我們在關東、關西之地和董卓對壘,並趁機斷絕我們和各地州郡的聯絡,大幅削弱我們的實力。」

李弘苦笑道:「我也想馬上出兵,搶在明年春天拿下冀州,但兵力不夠怎麼解決?糧草不足怎麼解決?」

李弘以手指著地圖上的冀州說道:「我們因為受到糧草制約,最早要到十一月才能展開攻擊。這個時候,冬天已經到了,黃巾軍會退兵,袁紹和公孫瓚可以集中兵力和我們對決。其次,冀州打起來了,我們就要防備董卓打河東,打洛陽。你這裡只有兩萬大軍,夠不夠?要不要增援?如果我們同時在兩個戰場上作戰,其難度之大,危險之大,可想而知。第三,冬天打仗,我們需要呼叫更多的民夫,消耗更多的糧草。如果我們把平城屯田區的五萬大軍調到冀州戰場,把子龍(趙雲)的一萬鐵騎也全部調到冀州戰場,冀州就有八萬四千大軍,也就是,我們至少需要徵調五十萬民夫。再加上你這裡的兩萬多大軍和十幾萬民夫。你算算,這個仗,我們可打得起?」

「我們無法和袁紹、公孫瓚、劉岱這些人相比,他們背後都有冀州、兗州、徐州、揚州、豫州等州郡支援,他們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糧草輜重。雖然這兩年各地州郡遭到了黃巾軍的攻擊,但冀州東、北部的郡縣、兗州西部的郡縣,徐州、豫州南部的郡縣都沒有遭到黃巾軍的洗劫,尤其是揚州,完好無損。如果他們決心要擊敗我們,上下齊心,我們是不是有絕對把握拿下冀州?」

徐榮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是啊,這個仗我們打不起,只有等機會了。」

「機會應該有。」李弘說道,「你只要把北軍擋在弘農城以北,北疆和洛陽暫時就沒有危險,而各地州郡則會明顯感覺到董卓對他們的巨大威脅,他們為了自身的安全,會繼續賣糧食給我們,支援我們的大軍和董卓持續作戰。同時,袁紹為了削弱我們的實力,也會想盡辦法把我們儘早拉到冀州戰場,讓北疆陷入兩面作戰的險境。這樣一來,我們既有了糧食,也有了進入冀州的機會。因為我們是聯合袁紹打公孫瓚,所以無需更多兵力,也無需擔心大軍糧草不濟。至於何時趕走袁紹和公孫瓚,徹底拿下冀州,那要看形勢的發展,一步步來。我們早就說過,冀州不是說能拿下就能拿下的,需要一個過程,免得被哽死了。」

「但是,一旦董卓佔據了函谷關,佔據了洛陽,北疆就失去了和各地州郡的聯絡,失去了持續的糧食供應,也陷入了被董卓和袁紹兩面包圍的絕境。那時,冀州戰場必然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北疆軍可能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北疆形勢也會急轉直下,迅速惡化。」

李弘伸手拍拍徐榮,鄭重說道:「子烈,關西戰場的勝敗,直接決定著北疆未來的命運和大漢這兩年形勢的發展。這個地方,目前除了你,沒有人可以撐起來。我把它交給你了,勝也好,敗也好,你盡力吧。」

徐榮神情肅穆,躬身應命。

「我再說一遍。」李弘拉著他的手說道,「勝也好,敗也好,你盡力就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天要亡我大漢,我們這些為人臣者,除了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外,也沒什麼好辦法了。」

兩人依依而別。

徐榮站在河堤上,望著站在船頭向他不停招手的李弘,心裡一陣酸楚。大將軍的背已經不象過去那麼挺直了,數不清的危機接踵而來,象山一樣沉重的壓力讓這位年輕的大將軍無法承受,挺直的脊樑已經逐漸彎曲了。

十月上,河東,臨汾行轅。

河東軍屯出事,典農中郎將張白騎是要承擔責任的,但李弘不想這個時候張白騎遭到朝廷貶黜,所以他給張白騎回書,請他想盡辦法平息風波,這樣自己回朝後可以在長公主面前極力為其辯護,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於抽調兵力回援河東的事,當然是不可能了。同時他急書河東太守王瀚,請他幫助一下張白騎。軍屯的事鬧大了,對河東也沒有任何好處。

李弘為了給張白騎足夠的處理時間,過河後,他沒有直接到臨汾行轅,而是特意到蒲坂津去看了一下。北軍在蒲坂津對岸屯有重兵,而駐守渡口的北疆軍人數卻不多,只有區區兩千人。李弘非常擔心董卓會趁機出兵攻打河東,所以他一再囑咐駐防將士,務必小心防範。然後李弘又在鹽鐵都尉謝明的陪同下,到安邑城的鹽池、到涑(su)水河旁的涑水三官(鍾官、技巧、辯銅三個官衙,是鑄造錢幣的地方。)巡視了一番。

這天張白騎急書李弘,屯田兵聚眾鬧事一事順利平息,屯田兵在軍屯各級官吏的勸撫下,已經各回本營參加秋收秋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