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如果袁大人沒有改變既定的討董策略,袁紹沒有得到那份承製詔書,大漢沒有出現皇統之爭,董卓也許早就敗回西疆了,退一萬步說,即使是現在,如果沒有皇統之爭,袁紹和部分州郡大吏也不會執意和尊奉當今天子的朝廷過不去,大家完全可以互相讓一步,勤王興國。

誰能想到,太傅袁隗大人一個小小的失策,卻埋下了傾覆大漢的禍患。

盧植舉起袁紹的奏章,痛苦地說道:「袁紹的這份奏章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事實,只要當今天子活著,韓馥、袁紹和部分州郡大吏就是我們的敵人,戰火就不會停息,社稷就要飽受摧殘。我們要拋棄前段時間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韓馥、袁紹和部分州郡大吏會放棄皇統之爭,尊奉當今天子。不會,他們絕不會放棄,我們想錯了。」盧植心中極度悲慟,淚水突然浸溼了眼眶,「我們錯了,我們只要把他們殺了,全部殺乾淨,否則,勤王不會成功,社稷也不可能振興。我們真的錯了……」

長公主睜大了雙眼,呆呆地望著盧植,十分恐懼。張溫等大臣一時間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個個神情錯愣,目瞪口呆。

「全部殺了?」趙岐白眉高聳,震駭不己,「子幹,這要殺到什麼時候?我們要討董勤王,要平定黃巾軍的叛亂,又要誅殺州郡叛逆,這要打到什麼時候?這樣打下去,社稷就是一片廢墟了。」趙岐無力地哀嘆道,「子幹,你是不是估計錯了?」

盧植搖搖頭,「冀州刺史王芬迎立合肥王陰謀叛亂的事你們還記得嗎?幾年前就有人想造反,想篡漢自立,更不要說現在的亂世了。只要他們強大了,有了足夠抗衡朝廷的實力,他們就可以重建皇統,打著拯救社稷的旗號,為所欲為。今天他們可以擁戴劉虞,可以誅殺大臣,可以說天子不是先帝所出,可以說董卓是叛逆是奸佞,明天他們就可以擁戴藩王,可以屠殺百官,可以說長公主也非先帝所出,可以說我們是叛逆,是禍亂大漢的奸佞。不要再幻想了,趁著他們實力不濟的時候,立即把他們殺了,一個不留。」

大帳內一片死寂。盧植的話給他們的震撼太大了。

袁紹誅殺四位朝中大臣,已經是罪惡滔天了,但今天盧植卻說要把韓馥、袁紹等討董聯盟的州郡大吏全部殺了,這讓他們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不是振興社稷,這是摧毀社稷啊。

「子幹,沒有其他辦法嗎?比如誅殺首惡……」蔡邕小聲問道。

「沒有,現在的形勢擺在這裡。我們除了北疆和幽州,沒有可以信任的大臣和軍隊,但北疆和幽州的現狀也擺在這裡,我們雖然有忠誠的大臣,有勇猛的將士,但我們一窮二白,窮得連打仗都打不起。」盧植長嘆道,「目前看來,無論是勤王,還是振興社稷,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以北疆的實力,如果向西討董,則需要錢糧支援,嚴重受制於東面的冀州等州郡。如果向東討伐叛逆,不但受制於錢糧,還受到百萬黃巾軍和背後董卓的嚴重威脅。如果幹脆放棄北疆,傾盡全力南下,又受到北疆上下的反對,將來如果南下不利,後方又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先壯大北疆。北疆強大了,才能橫掃六合,一統江山。

北疆要想強大,必須要找到一個錢糧豐富的根基。北疆的東面是冀州,南面是京畿,西面是關中,據三者任何一地,都可中興大漢。但現在關中為董卓所佔,他有十幾萬大軍,又佔據關隘之險,短期內根本打不下來,即使打下來了,將來還深受西疆叛亂之苦,所以關中放棄。河北冀州之地乃光武皇帝中興大漢之根基,錢糧十分豐富,但這裡現在被韓馥和袁紹所控制,北面有屢剿不平的黑山黃巾軍,南面有蠢蠢欲動的青州黃巾軍,未來幾年內將戰火紛飛。如果北疆強行攻佔,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大軍混戰於河北大地,社稷可能徹底完了。這個險我們不能冒,所以冀州放棄。

最後只剩下京畿了。打下洛陽,佔據弘農和河南尹兩郡,我們可以把北疆和荊、豫兩地聯為一體。只要有了這兩地的錢糧,尤其是緊鄰京畿的南陽和穎川兩郡的錢糧,我們就可以迅速壯大。一兩年後,我們向東,可以聯合幽州劉虞夾擊韓馥和袁紹;向西,可以攻打關中,勤王討董;向南,可以攻打袁術、孔伷。如此征伐數年後,社稷定能振興。

盧植的話,遭到了馬日磾、袁滂、陳紀的反駁。這樣打下去,社稷早完了。如果韓馥、袁紹、袁術等人能真心尊奉當今天子,天子為什麼不能赦免他們?畢竟,韓馥、袁紹等大臣也是為了討董,為了大漢社稷嘛。

盧植說,現在說這話有什麼意思?北疆不強大,朝廷不強大,說什麼都沒用。如果北疆倒了,袁紹雄踞天下,他要廢黜當今天子,重建皇統,你們怎麼辦?到先帝陵墓前自殺謝罪嗎?只有北疆強大了,朝廷威臨天下了,天子回京主政了,你這話才有作用。天子說不殺,他們才不會死,我們說有什麼用?你對袁紹說,天子不會殺你的,他相信嗎?

大臣們爭論了一會,盧植的意見逐漸佔據了上風。

趙岐說:「這樣吧,請大將軍立即回朝。此事必須要和大將軍商議,我們說沒用。」接著他指著神情興奮的李瑋說道,「仲淵,你給大將軍寫一份信,把我們的意思大概說一下,請他務必即刻回朝。」

李瑋高興地答應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袁紹的一份奏章,竟然徹底改變了朝廷中興社稷之策。

「這個大帳內除了殿下,就我們十三個人……」趙岐指著張溫、崔烈、馬日磾、丁宮、陳紀、盧植、蔡邕、袁滂、李瑋、餘鵬、陳好、張範說道,「今日之議乃我大漢中興之策,關係到社稷存亡,國祚興衰,絕對不能洩漏,所以今後諸位大人的任何來往信件,都要先經監御史府蔡邕大人和陳好大人驗審。諸位大人可有意見?」

眾臣一致表示贊同。

張溫突然指著李瑋、餘鵬、陳好問道:「你們三個都是朱儁大人的弟子,和我們有很深的淵源。我想問你們一句話,因為下面要議的事,和你們有直接的關係,如果你們持否定意見,前面所議之事一概作廢。」

李瑋三人互相看看,心裡已經約莫猜到張溫的意思。

「長公主為什麼到北疆,朝廷為什麼要建在北疆,原因相信你們和大將軍都很清楚,我不說了。你們是忠誠於天子還是忠誠於大將軍,這個問題也沒有任何意義,我也不問了。我只想問一句,大將軍執掌權柄後,北疆強大、社稷穩定後,你們如何保證他不會成為大漢國的第二個王莽、第二個梁翼?如何保證他成為大漢國的第二個霍光?如何保證他不會重蹈董卓的覆轍?」

李瑋、餘鵬和陳好驚愣無語。張溫要問的事和他們心裡想的大相徑庭。

「太傅大人已經走了,因為皇統的事,他不可能再執掌權柄。將來天子主政,太傅大人能保住性命就非常不錯了。除了太傅大人,現在還有主政資格的,只有驃騎大將軍。驃騎大將軍乃大漢上卿,開府,儀同三公,行大將軍事,晉陽侯,秩俸萬石,位高權重,身份極為尊貴。雖然冀州牧韓馥和趙岐老大人也可以暫理國事,但兩位大人都是秩俸中兩千石的大吏,和驃騎大將軍比起來,官爵上有一定的差距。他們即使主政,也是暫時代理國事,暫掌權柄,這和驃騎大將軍主政有本質上的區別。」

張溫指指趙岐說道:「比如老大人看到大將軍,要行下官之禮。讓一個下官去號令上官,於禮於法都不合適。本來我們指望太傅大人和驃騎大將軍互相制約,但現在不可能了,只能讓驃騎大將軍獨掌權柄了。驃騎大將軍獨掌權柄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不知道,也無法去制約,所以,現在我們要議的是,如何制約驃騎大將軍的權勢,如何保證驃騎大將軍能為穩定和振興大漢建立功勳。」

張溫看看眾臣,神情嚴肅地說道:「太傅袁隗大人的錯誤我們不能再犯,和武人對抗的結果大家已經看到了,社稷傾覆在即。現在我們要拯救社稷,需要武人的力量,但我們怎樣才能激發和制約武人的力量,使他們為拯救社稷而戰,而不是為毀滅社稷而戰呢?」

「你們三個有辦法嗎?」張溫問道,「如果沒有辦法,這個朝廷立即解散,我們到晉陽學堂授學去,免得助紂為虐。」

當天深夜,冀州牧韓馥的急奏送到長公主府。

韓馥在奏章中說,正月中,王匡、張揚和劉勳的大軍在河陽遭到董卓的襲擊,兩萬大軍全軍覆沒。我冀州趙浮、程渙的一萬大軍匆忙撤出溫縣趕到沁水河,於野王城一帶阻擊董卓大軍。此時袁紹驚惶失措,不但不支援我冀州軍隊,反而帶著大軍退出懷城,屯兵於朝歌清水口,見死不救。袁紹這種卑劣行徑,實在令人憤怒。此等重大軍情,袁紹竟然一直隱瞞不報,可見其居心叵測,存心要讓北疆軍遭到重創。韓馥同時再次奏請長公主,請長公主和朝廷速速遷到冀州,以鎮制袁紹,圖謀興國大業。

盧植看完奏章,大為氣憤,「如此禍國,豈能不殺?」

丁宮苦笑,「也許,韓馥也是剛剛得知……」

「怎麼可能?」盧植氣道,「趙浮和程渙的大軍就在沁水河一帶,王匡、張揚、劉勳的大軍全軍覆沒,他們怎麼會不知道?他們知道了,怎麼會不急報韓馥?」

「袁紹身邊肯定有韓馥的人。韓馥知道袁紹不但欺騙了他,還倒打一耙,密奏長公主,大概氣瘋了,於是才有了這道急奏。」盧植連連搖頭,「太令人失望了,他們眼裡除了權勢和性命,哪裡還有半絲報國之心?」

「快,以八百里快騎急書大將軍,立即停止攻擊洛陽。」

二月中,驃騎大將軍李弘回到晉陽。

李瑋的信讓他驚喜萬分。如果長公主、朝廷和自己的興國之策是一樣的,那大漢振興真的是指日可待了。不過,讓他感到難以接受的是,朝廷的想法遠比自己的想法更加血腥,朝廷竟然要剷除所有叛逆,這個難度太大了,而且似乎有把大漢推進萬丈深淵的可能。

打下洛陽後,袁術和孔伷如果不向朝廷上繳賦稅,那他們就是叛逆,要剿殺。不能撫即殺,這種朝廷的一貫作風。不過,自己剛剛打下洛陽就和袁術、孔伷翻臉,是不是太過無情?但不打南陽和穎川,自己又如何保證北疆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