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正月下,河內,懷城。

袁紹突聞河內太守王匡、步兵校尉張揚和虎牙都尉劉勳在河陽遭襲,兩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不禁驚駭失色,急忙召集掾屬商議應對之策。

在討董聯盟裡,袁紹的實力最強,他實際控制的兵力大約有四萬人左右,包括渤海、河間和安平三國的兩萬郡國兵,王匡的河內兵和張揚的北軍,這四萬人保證了袁紹在討董聯盟中的盟主地位,但這場突如其來的失敗卻讓袁紹痛失一半兵力,實力大減。現在袁紹只剩下兩萬人,和韓馥的兵力相差無幾,已經失去了完全控制冀州的能力。

一年來,隨著討董大業步履維艱、日趨渺茫,黃巾軍越來越猖獗,袁紹和韓馥之間的矛盾也越來越大。過去袁紹有勝過韓馥的實力,有承製詔書和其他州郡的支援,韓馥即使對袁紹有些不滿,對討董聯盟的重要策略持有不同的意見,但他最後還得聽從袁紹的指揮,但現在就不一樣了。現在韓馥是晉陽朝廷的三公之一,手中有和袁紹旗鼓相當的兵力,他當然要趁機擺脫袁紹的控制,擺脫討董聯盟,轉而以上官的身份指揮袁紹和其他州郡大吏。

事情突然來了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個變化打亂了袁紹的既定策略,他不得不立即修正和彌補,從而確保自己對冀州和討董聯盟中其他各地州郡的控制。失去了冀州和各地州郡的力量,不要說討董、振興社稷了,就連生存都成了一個非常急迫的問題。

郭圖、辛評、荀諶、沮授、陳琳等人圍坐一起,仔細分析眼前局勢,力圖從中尋找解決之策。

袁紹的實力突然劇減,最高興的就是韓馥了。韓馥可以藉助長公主和晉陽朝廷的威儀、冀州豐富的錢糧,迅速取得各地州郡的支援,從而壓制和打擊袁紹,徹底結束討董聯盟的使命,把州郡全部拉到朝廷裡去。

在朝廷裡,袁紹不過就是一個渤海郡的太守而已,位卑權輕,完全失去了掌控權柄的機會。不能掌控權柄,對袁紹和袁閥來說,就意味著滅族和死亡。

長公主如果勤王討董成功,韓馥和許多州郡大吏都成了挽救社稷的功臣,天子會放過他們,但天子不會赦免袁紹,天子必定要追究袁紹過去的罪責。董卓不過是殺了袁隗和袁閥五十多口性命,將來天子可不會只殺袁閥幾十口性命,他要屠滅袁閥九族,要殺幾百人甚至上千人,要把袁閥徹底從人世間抹去。

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迅速推倒韓馥,取得冀州的軍政權,取代韓馥在朝廷的三公地位,然後逐步攫取國家權柄,完全控制朝廷。等袁紹完全控制了朝廷,這皇統的事解決起來就簡單多了。對袁紹和袁閥一系的人來說,當今天子無論如何都不能存在,皇統必須要重建,這是關係身家性命,關係家族興衰的大事。

過去袁紹實力強大的時候,對推倒韓馥的事就非常頭痛,雖然袁紹自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卻遲遲不敢動手,原因就是他無法控制推倒韓馥的後果。推倒韓馥必須要有充足的理由,否則袁紹會背下惡名,會遭到袁閥一系的指責,會失去各地州郡的支援。都眾叛親離了,還奢談什麼重振社稷?

現在袁紹實力弱了,和韓馥相比沒有任何優勢。河陽大敗,會同驃騎大將軍李弘和後將軍袁術攻打洛陽的事也算是泡湯了。聯和州郡擁戴劉虞為帝,蓄意製造皇統危機,威逼長公主和朝廷,袁紹算是衝鋒陷陣的人。試想在這種極度惡劣的情況下,無論用武力還是用陰謀詭計,袁紹都無法推倒韓馥。就算推倒了韓馥,袁紹也會成為眾矢之敵,最後難免會在一片唾罵和圍攻中慘淡收場。

袁紹和郭圖等人商議了很久都找不到解決之策,一籌莫展。這時沮授說道:「我們找不到擊敗韓馥的辦法,是因為韓馥具有明顯的優勢,但如果我們把韓馥的優勢統統轉化為劣勢,再把韓馥的劣勢轉化為我們的優勢,那冀州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拿下了。」

眾人眼前頓時一亮。

沮授接受了袁紹的徵辟,於年後趕到河內。沮授曾經在楊奇任冀州牧的時候,做過冀州府的別駕。他與楊奇在經學觀點和治理之策上有重大分歧,兩人多次爭吵,矛盾很大。沮授一氣之下,辭官而去,不幹了。韓馥任冀州牧的時候,也徵辟過沮授,但韓馥任人唯親,府內從事掾屬多為自己的親族朋友,冀州名士受到了嚴重的壓制和排擠。沮授二話不說,拍拍屁股走人了。

沮授列舉了韓馥的諸多優勢。冀州府和冀州郡縣有一幫對韓馥忠心耿耿的官吏。冀州的軍隊裡也有韓馥的親信。長公主和晉陽朝廷需要冀州的錢糧,皇統危機後,韓馥肯定能主政。等等。

不用沮授再說,袁紹、郭圖、辛評這些人就知道怎麼做了。

袁紹立即派人到常山、中山,以重禮結交田完和孔宣兩位國相。派人到幽州,重禮饋贈討逆將軍公孫瓚。同時急書兗州牧劉岱、東郡太守王肱等人,以私人身份給冀州府從事掾屬寫信,大量寫信,內容就是商議推倒韓馥的事,以此來離間韓馥和冀州官吏之間的關係。

袁紹讓荀諶帶著自己的密信到鄴城去,請當地門閥相助,收買和賄賂冀州府諸吏,要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聲勢造大一點,讓韓馥整天疑慮重重、提心吊膽,連覺都睡不安。

荀諶擔心地說:「我們這麼明目張膽地威逼韓馥,會不會引起北疆的關注?畢竟,冀州的穩定對朝廷和北疆來說,是頭等大事。」

「對朝廷和北疆來說,頭等大事是錢糧。」袁紹說道,「我只要給他們錢糧,沒人會關心冀州的事。」

袁紹讓陳琳立即北山入晉,密奏長公主。州郡聯名上書擁戴劉虞為帝的事是韓馥在背後一手操縱的,臣等位卑權輕,不敢不從。渤海郡忠誠於天子和長公主,為了振興社稷大業,臣願意向朝廷上繳賦稅,願意聽從天子和長公主的驅使,雖萬死也在所不辭。

袁紹另外讓人偽造了一份各地州郡大吏聯名彈劾韓馥的奏章,說韓馥為了奪取權柄,全然不顧社稷安危,實為大漢之奸佞。朝廷不能接受這種奸佞的脅迫,不能讓他主掌權柄,應當將其予以誅殺。州郡大吏們一致舉薦驃騎大將軍代理國事,執掌權柄。

「讓大將軍代理國事?」陳琳詫異地問道,「那將來怎麼辦?大人拿下冀州之後怎麼辦?」

「這也沒辦法的事。」袁紹憂心忡忡地嘆道,「何時能拿下冀州,我也不知道,我們必須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另外,河陽大敗後,京畿形勢急轉直下,洛陽估計已經很難打下了,所以,未來幾個月形勢如何發展,我們很難預測。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黃巾軍要打冀州了。」

「我們這一敗,對黑山黃巾軍來說,是個天大的喜訊。開春後,白繞、於毒必定會率軍南下打過黃河,和青州的司馬俱、徐和會合,然後他們再調頭北上攻擊冀州。靠我們這幾萬人,是擋不住黃巾軍的,我們需要北疆的援助。沒有北疆大軍,冀州可能會變成廢墟,所以,現在必須要讓大將軍代理國事,主掌權柄。」

「今年對我們來說,是我們生死存亡的一年,該放棄的要放棄,該拿回來的要拿回來。」袁紹搖頭道:「將來,北疆要想生存,大將軍就要讓步。如果他不讓我主掌權柄,我就讓朝廷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擺設,讓它成為北疆的累贅,成為驃騎大將軍禍害社稷的罪責。」

正月下,晉陽。

驃騎大將軍李弘的奏章讓朝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長公主非常不滿。

她對丁宮等老臣說,我不懂朝政的事,但我知道天子就在長安,韓馥和袁紹等大臣公然要廢黜天子,重建皇統,這是大逆不道的事,但大將軍竟然和你們一樣,無視天子尊嚴,無視大漢律法,不但不殺他們,甚至還要韓馥來晉陽主持朝政,他還是我大漢國的大將軍嗎?當年父皇稱讚他,說天下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但現在呢?現在他瞎了眼,他要和姦佞同殿為臣,他不是我大漢國的大將軍。

丁宮和陳紀羞愧無語。盧植小聲勸道:「殿下,大將軍也是無奈啊,此時……」

「不要說了。我問你們,我是長公主嗎?」

丁宮和眾臣疑惑不解,連連點頭。

「我是不是代行天子事?」

「是。」

「那我下旨,赦免太傅大人無罪,繼續執掌國事。」長公主漲紅著臉,氣惱地望著眾臣,「你們說,行不行?」

眾臣大吃一驚,急忙跪下奏請,「殿下,此旨萬萬不可下。」

「我說話不算數,那我還待在這幹什麼?」長公主氣憤地哭道,「你們欺人太甚。」

虎威中郎將龐德奉驃騎大將軍令,帶著一隊黑豹義從趕到太傅府,要護送太傅劉虞離開晉陽。

南軍都尉魏斷和丁逸攔住了龐德。

魏斷為難地說:「大人,請理解我們做下官的難處。沒有長公主旨,我們怎敢放人?龐大人如果帶走了太傅大人,我們這腦袋也就保不住了。」

龐德和魏斷早年在洛陽就相識,當時魏斷帶著一隊衛士負責保護李弘的安全。面對魏斷的苦瓜臉,龐德略一錯愣,突然醒悟到這龍泉山谷現在就相當於洛陽,長公主府就相當於皇宮,而太傅府、驃騎大將軍府、監御史府就相當於過去的朝廷三公府。這地方,自己不能隨便亂闖的,稍有不慎,就是掉腦袋的大罪。自己掉腦袋倒是小事,還要牽連到驃騎大將軍。

龐德想了一下,笑笑,問了幾句太傅劉虞的近況,然後帶著鐵騎走了。

他到驃騎大將軍府找李瑋。李瑋不在,到長公主府議事了。他又到監御史府找陳好。陳好也不在,也到長公主府議事了。龐德在龍泉轉了一圈,最後鼓足勇氣到了長公主府,要求覲見長公主。

時間不長,一個二十多歲的高個青年匆匆走了出來,此人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笑容可掬,「下官黃門侍郎黃嶽……」

龐德急忙還禮。兩人稍加寒暄兩句後,黃嶽說道:「長公主和諸位大臣正在府內議事,估計還有要長一段時間,所以……」

龐德臉顯焦急之色。黃嶽笑道:「龐大人有話儘管說,如果事情非常急,下官一定代為上奏。」

龐德皺皺眉,低聲說道:「太傅大人……」他想想覺得不妥,把話又吞了回去。

黃嶽警覺地四下看看,突然笑道:「龐大人既然沒什麼急事,那就明天再來吧。下官送送龐大人……」

龐德聞言大吃一驚,心領神會,高聲笑道:「不敢,不敢。黃大人是冀州哪裡人?」

黃嶽伸手延請,邊走邊說道:「下官乃揚州丹陽人……」

大臣們在議的正是太傅大人的事。

州郡大吏在上表中說,當今天子非先帝所出,必須要立即廢黜,我們準備仿效周勃、灌嬰廢黜少主,迎代王為帝之事,重建皇統。太傅劉虞功德治行,天下聞名,當世無雙,放眼看看當今宗室後裔,誰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