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迫於無奈強行徵辟門閥巨賈為掾屬,其實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平抑糧價。
由於北疆諸府沒有預見到糧食危機會在河東爆發,再加上諸府缺乏財政上的人才,沒有應對此類危機的經驗和辦法,結果在短短時間內就把北疆存糧全部用完了,拱手把平抑糧價的機會丟掉了。如果北疆諸府能在大雪災開始後迅速購買河東和晉中兩地富豪手中的糧食,現在就不會出現這樣的險情。如今京畿危機已經到了最嚴重的時候,而北疆不但無力騰出手來予以解決,反而自己率先進入了崩潰的絕境。目前北疆雖然還有錢買糧,但一個是糧價問題,一個是危機過後的財政問題。挪用屯田資金和戍邊軍資的部分必須要補齊,否則舊危機還沒有解除新危機又來了。
所有這有問題的解決都要依靠北疆門閥富豪,而且這些問題也都關係到他們的切實利益,因此李弘必須要把他們徵辟入府,一來解決眼前的危機,二來解決將來的危機,三來要迅速恢復和發展北疆,四來規避矛盾、爭取雙方都能獲利,確保北疆能解決吃飯問題和生存問題,最後一點就是解決北疆目前缺乏財政方面人才的問題。驃騎大將軍府現在只有一個出身世代商賈之家的唐雲在全面負責北疆財政,但他太年輕,也沒有豐富的營商經驗。謝明擔任鹽鐵都尉其實只能算是趕鴨子上架,他本人並不精通貨殖。北疆的現狀就是這樣難以為繼,如果危機一直延續下去,北疆怎麼辦?徹底放棄嗎?當然不能,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挽救,不惜任何代價去挽救。
徐陵想了一下,坦言說道:「仲淵,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我們確實做不到。北疆這幾年屯田、打仗、賑災、戍邊、建市,不但花完了朝廷的錢,連帶把我們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你知道驃騎大將軍府欠我多少錢嗎?欠整個河東和晉中門閥富豪多少錢嗎?在如今這種形勢下,北疆隨時都有可能崩潰,我們隨時都有可能和北疆一起倒下去。」
「此次大漠和邊郡受災,牲畜死亡無數,開春後肯定還要繼續賑濟;河套和冀西南兩地要屯田;京畿危機要解決,軍隊要打仗;大漠初定,八萬大軍要戍邊,聽說驃騎大將軍還要重建數萬鐵騎。仲淵,你自己算算,這要多少錢,要多少糧食和物資?我們這幾家和晉中幾個門閥是有不少存糧,短期內我們的確可以控制一下糧價,但時間一長,隨著糧食越來越少,糧價暴漲是不可避免的。」
「要解決只有一個辦法。」徐陵看看一臉冷峻、疲憊不堪的李瑋,搖頭嘆道,「把長城以北的災民趕到冀州去,把流民趕到京畿去,只有這個辦法,否則北疆要倒,很快就要倒。這麼個貧瘠的北疆現在有多少人你知道嗎?我看至少超過了五百萬。仲淵,你清醒一點,趕快告訴驃騎大將軍,北疆的危機不是糧食和錢財,而是人,太多的人,他沒有能力養活這麼多人,他會把我們全部害死的。」
「伯羽兄,你是不是想死啊?這話也敢說?」衛徹冷笑道,「驃騎大將軍是什麼出身你忘記了?當年他招撫黃巾軍是怎麼承諾的你忘記了?驃騎大將軍寧願把我們殺了,也不願把災民流民趕出北疆的。」
李瑋氣得臉色鐵青,一掌拍在了案几上,「沒有北疆,現在你們這麼有錢?沒有驃騎大將軍和黃巾軍,現在你們還能坐在這裡講話?我看鮮卑人早就把你們殺光燒光了。說點有用的。」
徐陵尷尬地咳嗽了幾聲,為難地說道:「首先要有錢。沒有錢,現在這種情況下誰會賣糧給你們?我看河東就我們這幾個善良的人會賒給你,其他人睬都不會睬你的,除非你去搶。另外,就算京畿危機解決了,如果沒錢,北疆也無力從各地州郡購買糧食和物資。其次要有地,沒有田地,滯留北疆的災民光吃不種,你就是一座山,他也吃空了。第三要搶在春耕之前解決京畿危機,把河東災民送回去種地。這些人留在河東,河東無法春耕,即使播種了,春耕的種子也會被他們挖出來吃了。至於五月冬小麥就更不要說了,估計還沒有收割,地裡就剩下土了。仲淵,如果你能把三個問題妥善解決了,北疆必保無憂。」
「你們是不願意幹了?」李瑋冷笑道,「驃騎大將軍這麼抬舉你們,甚至徵辟你們為掾屬,你們都不領情?你們幾家加上你們的親族朋友,所有的糧食加在一起至少佔到河東糧食的一半,假如由你們出面把他們的糧食全部買下來,平抑糧價完全可行,你們為什麼不幹?是不是擔心我們把糧價一下子降到三百錢一石,你們賺不到錢?我告訴你們,買你們的糧食,一來是為了賑濟,二來就是為了打壓糧價。你們不幹?好,既然你們願意自絕生路,那就不要怪我翻臉無情了。」
「大人,你看看這是什麼時候?」衛徹泰然自若地說道,「他們怎麼可能會把糧食賣給我們?蝕本的事沒人願意做的。」
李瑋看看三人,忽然笑了起來,「好,既然這樣,那我就讓你們賺個飽。一個月後,我不但讓你們賺得盆滿盂滿,連驃騎大將軍的欠資都一起還給你們。你們可以走了。我看你們也不想從闢,那就算了,我親自向驃騎大將軍解釋。你們走吧。」
三人又驚又愣,非常疑惑地望著李瑋。
麴忠恭恭敬敬、閃爍其辭地問道:「大人,能不能……這個……」
一直沉默不語的桑羊笑道:「李大人這次進京找相國大人要錢,相國大人說,我沒有錢,上林三官也來不及鑄,我看乾脆你北疆自己去鑄吧。於是,李大人就把天子的聖旨帶回來了。」
徐陵三人頓時臉色大變。
「相國大人為了在京畿一帶買糧食,督令上林三官日夜鑄錢。」李瑋好整以暇地笑道,「但相國大人鑄錢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糧食漲價的速度。我聽說,長安的糧食已經漲到五千錢一石了,所以相國大人有意要奏請天子,廢除五銖錢,另行釋出小錢。」
徐陵白淨的面孔霎時漲紅了。麴忠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衛徹瞠目結舌。
北疆有權自主根據財政情況鑄錢補充國庫是一件好事,但一旦過量鑄錢或者鑄造劣質錢,勢必會造成物價飛漲,農工商崩潰,而百姓也好,門閥巨賈也好,他們的財富會在瞬間化為烏有,所有財產都會被官府和朝廷席捲而去。如果李瑋說的是真的,那比告緡令更加可怕的災難已經悄然來臨了。
李瑋緩緩從文卷裡抽出那捲聖旨放到了案几正中,臉上神情漸漸冷肅。
「相國大人既然能奏請天子頒佈告緡令,自然也就能奏請天子廢除五銖錢。朝廷只要改一下國策,你們不但會變成乞丐,連九族的性命都難以保全。你們回去好好想想,看看誰能保護你們的財產?誰能挽救你們的性命?」
李瑋到京城要來的這道聖旨不但讓徐陵、衛徹等人竭盡全力為北疆籌措糧食,還高高興興地入府為掾了。這道聖旨和驃騎大將軍的武力可以讓他們變得一無所有,但相反,如果巧妙利用,也能讓他們發更大的財。這道聖旨是個變化莫測的幽靈,就北疆諸府目前的一幫掾屬來看,沒有幾個人能完全瞭解、控制和利用幣制來恢復北疆的元氣,讓北疆擺脫重重危機。為了宗族的財富和命運,最好的辦法就是由他們自己來掌控它、馴服它,不讓它成為危害北疆和門閥富豪的惡魔。
在他們的眼裡,李瑋才是最可怕的惡魔,這個驃騎大將軍的左膀右臂,如今在北疆不但權勢傾天,而且也越來越深不可測,竟然連這個絕戶的主意都想得出來。
李瑋暫時緩解了河東危機之後,立即急書李弘,懇請他務必加快解決京畿危機的速度。
此時李弘已經連續下達了十幾道命令,準備南下了。
李弘急令雲中、定襄、雁門三郡以最快的速度把滯留在長城以北的災民和雲中大營的民夫回遷冀州。
命令鎮護將軍張燕率軍南下進入鉅鹿郡駐防,命令鎮軍將軍麴義率軍進入趙國駐防。李弘同時命令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在冀州購買糧食,以便就近解決軍糧,讓回遷到鉅鹿郡、趙國的災民和民夫都能吃飽肚子。有關此事的後期問題將和京畿危機同時解決。如果冀州牧韓馥派軍隊北上,就把他們打回去,不要手軟。
命令玉石、顏良利用河東流民成災的機會,悄悄再起五萬屯田兵,伺機包圍牛輔的兩萬北軍把他們趕出河東,然後直接威脅三輔和潼關,以逼迫董卓西撤,策應徐榮和楊鳳兩軍奪取洛陽。
命令趙雲以最快速度趕到美稷,向匈奴大單于於夫羅、右賢王去卑借調五千鐵騎,南下三輔會合楊明,佯攻長安。命令楊明立即派人趕到長安城,四處散播韓遂、馬騰等西涼叛軍已經起兵攻打漢陽,馬上要打到三輔的訊息。
命令鄭演不要再和袁紹談了,甩開袁紹,直接和韓馥商談有關駐軍和回遷災民的事。
請大知堂的襄楷大師急速趕到黑山,儘可能答應白繞和苦酋等黃巾軍首領提出的所有條件,讓他們立即率部下山攻擊河內和冀州,以牽制袁紹和韓馥的大軍。
三月上,長平公主劉蕭趕到了雲中行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