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董卓嚇了一跳,急忙把兩人喊到了相國府。

「你們是不是搶劫搶上癮了?殺光、燒光?洛陽成了廢墟,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你們是不是嫌我不得死啊?」董卓指著李傕和郭汜罵道,「徐榮和楊鳳已經到了京畿,你們給我收斂一點,不要讓豹子抓到把柄,更不要激怒他。你們都是打了十幾年仗的人,洛陽現在的危險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徐榮和楊鳳一旦勾結叛逆,裡應外合,反戈一擊,那我們連長安都回不去了。你們以為豹子派兵到京畿,當真是為了幫助我們拱衛京師?你們給我清醒一點,不要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李傕(jue)陪著笑臉,一臉的不屑,「徐榮不過兩萬人,楊鳳不過一萬人,三萬人就能致我們於死地?大人太抬舉北疆兵了吧?」

董卓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們把眼光看遠一點。叛逆勢力大,遍佈東南數個富裕州郡,我們即使能在京畿附近擊敗他們,但短期內我們無力遠征平叛,也就是說,我們得不到這些反叛州郡的賦稅,得不到他們一粒糧食、一個錢。京畿數郡因為我們徵繳算緡錢和這次強行徵捐,百姓商賈紛紛逃亡,造成農耕和貨殖無法迅速恢復,短期內我們也無法自給自足,所以這仗現在我們既打不起,也拖不起。」

「豹子的情況也許比我們更糟糕。今年北疆冬天遭受了雪災,而災民卻越來越多,北疆辛辛苦苦儲存的一點糧食估計都已經消耗一盡。豹子如果再不想方設法解決目前的危機,他大概要拿春耕的種子來充飢了。」

「十二月的時候,天子下旨催促他南下平叛,他為了儲存實力,不願意,後來才勉強派了徐榮到洛陽來糊弄我。正月的時候我拿遷都長安來逼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現在呢?不要我催了,他自己一口氣連派三個將軍南下,而且還連起數萬屯田兵,由此可見雪災已經迅速加重了北疆的危機。豹子已經承受不了了,他為了北疆的穩定,只有竭盡所能幫助我平叛了。」

董卓苦笑道:「這段時間我們用各種辦法積累了許多財寶,金銀絹繒堆滿了屋子,但這些東西不能吃啊。豹子也是一樣,為了北疆屯田,為了遠征大漠,他不停地向朝廷要錢、要糧。現在他的糧食吃完了,就剩下錢了,但那錢有什麼用?不就是一堆破銅爛鐵嘛。沒有糧食,糧食就漲價,士卒們一個月即使拿兩千錢的軍餉,也買不到一石粟米,結果呢?結果將士們的家人就要捱餓,士卒們就無心打仗,就要鬧事。」

「糧食在哪?在冀州、兗州、徐州、揚州、豫州、荊州、益州,在洛陽的東面和南面,西疆、北疆沒有糧食,京畿數郡的糧食已經被我們吃光了,這就是現實。」董卓輕拍案几,無奈地說道,「豹子餓極了,他是要吃人的。現在他急於派兵南下,目的是威逼叛逆、震懾我們,意圖迅速解決危機,想辦法從冀州和其他地方購買糧食,把災民儘可能回遷到冀州和京畿各郡。豹子其實並不想打仗。」

「我們呢?我們的目的和豹子是一樣的,我們也不想打仗,我們也要糧食,但我們更不願意退出洛陽,所以眼前這場危機我們解決不了,只有豹子能解決。」董卓看看兩位愛將,語重心長地說道,「十二月我督請豹子南下的確是為了擊敗叛逆,但隨著事情的發展,我的目的已經改變了,我雖然需要保護天子、保護洛陽,但我要想做到這一點,沒有錢是不行的,沒有糧食和物資更是萬萬不行。」

李傕和郭汜這時已經聽明白了。李傕遲疑著問道:「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儘量不要出頭,不要打仗,把這事都交給豹子去解決?」

「對。」董卓點頭道,「死多少人,對於我們來說無所謂,我們只要把天子保住了,把軍隊保住了,把洛陽保住了,我們就贏了。遷都畢竟是解決當前危機的手段,將來叛逆被我們掃平了,天子還是要回來的。我們待在長安,背靠貧瘠的西疆和北疆,面對叛逆的圍攻,我們遲早都要餓死,所以如何解決今天這場危機非常關鍵,這不但關係到我們的生存,豹子的生存,那些叛逆的生存,更關係到大漢社稷的生存。大漢社稷倒了,我們想活下去就很難了。」

「如果沒有豹子,我們很快就要因為缺糧而退回長安,然後燒了洛陽、毀了關東,以便阻止叛逆繼續西上攻擊關中,但現在有了豹子,而且北疆也陷了進來,這事情就有了轉機。」董卓說道,「豹子要想穩住北疆,最好的辦法就是維持一個三方制衡的局面。他把我趕到關中去,然後把袁紹一幫叛逆壓制在京畿之外,由他來控制洛陽,把眼前的危機強行捺下去。這樣仗打不起來了,而各地州郡的賦稅、糧食會陸續上繳國庫。我們有了這個喘息時間,可以迅速恢復元氣,拉攏分化各地州郡,待我們足夠強大了,國庫裝滿錢糧了,時機成熟了,我們就可以出關平叛。不過,到了那個時候也許不要平叛了,這場危機可能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平息了。」

郭汜吃驚地問道:「大人難道想放棄洛陽?放棄洛陽,將來我們如何出關?將來如果豹子和叛逆聯手攻擊關中怎麼辦?」

「當然不能放棄洛陽。」董卓笑道,「我也沒說要放棄洛陽。現在,凡是對我們有利的事,我們都要支援豹子幫助豹子去做,凡對我們不利的事,我們都要摯肘豹子反對豹子去做。比如軍隊,我們儘可能把主力征調到西面的三輔、長安、潼關、函谷關一帶駐防,把北疆的軍隊都徵調到東面和南面的河陽、滎陽和陽城一帶抵抗叛逆聯軍。比如賑災的錢,我們可以再給北疆幾億錢。沒有糧食,我給他再多的錢也沒用,一樣餓死人。」

「豹子要向京畿一帶回遷流民,這個不行。人越多,我們的危機就越大。北疆之所以出現今天的危局,就是因為這幾年湧入北疆的災民太多了,而冀州這次之所以能給叛逆大軍提供糧餉,就是因為楊奇這幾年把災民都趕到北疆去了,結果冀州不但沒有因為受災而變窮,反而越來越富了。」董卓冷笑道,「京畿一帶人口本來就多,這次正好趁機把他們趕出去。人少了,人口維持在一個合理水平,再加上有足夠的錢財,我們恢復起來就非常快。相反,北疆卻因為流民的問題步履維艱,豹子會越來越窮困,最後實力大減,威脅盡除。」

董卓指著兩人說道:「所謂清理洛陽,就是叫你們把洛陽,還有河南尹、弘農郡一帶更多的人變成流民,然後把這些流民趕到黃河以北的河東、河內去,甚至把他們趕到兗州、豫州、荊州去。這麼做的好處當然很多了,一來可以增加我們的錢財;二來可以增加北疆的危機、逼迫豹子儘早發威;三來我們要把有限的糧食儘可能供應給長安和西面駐防軍隊,而東、南兩個方向的北疆軍、還有李肅、呂布、毋丘毅、張揚等人的軍隊就要逐漸斷糧了,那他們吃什麼?就吃這些菜人。至於第四嘛,當然是為將來做準備了。將來社稷穩定了,我保證你們每個人都有百萬畝良田,子子孫孫吃窮不愁,享盡榮華富貴。」

李傕和郭汜恍然大悟,急忙跪下磕謝。

董卓目露殺氣,嚴肅地看著兩人,「我再說一遍,這是洛陽,不是西疆,你們要是再犯一次錯,我就不客氣了。自己拿刀殺人只會增加自己的惡名,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果能讓別人拿刀替你殺人、替你背下惡名,這才叫有本事,懂了嗎?」

二月下,洛陽。

李瑋望著董卓那張胖乎乎的臉,不冷不熱地躬身說道:「相國大人最近心情一定不錯,發福了。」

董卓哈哈笑道:「仲淵,你瘦多了。你要注意身體,不要太勞累。」

「勞累說不上,就是太餓,天天吃不飽。」李瑋勉強笑道,「大人今天這裡可有筵席?如果有,我就留下來蹭一餐飯。」

董卓笑道:「仲淵太見外了。你來就是客,我當然要為你大擺筵席了。」接著他手捋長鬚,眯著眼睛問道,「仲淵,我記得你在年末為北疆購買了大批糧食,怎麼現在連飯都不飽?糧食呢?」

「嘿嘿……」李瑋苦笑道,「大人,我這次就為這事來的。河東流民……」

「賑災的錢不夠?」董卓很慷慨地揮手說道,「仲淵放心,驃騎大將軍這次既然肯幫我,我當然也要幫他一把。你要多少錢?一億錢夠不夠?去年我調撥給你二十億錢賑災,難道都用完了?」

李瑋急忙躬身道謝,「北疆太困難了,不知大人能不能多給一點?」

「仲淵大概要多少?」董卓問道。

「給兩億錢如何?」李瑋頓時來了精神,一臉燦爛的笑容。

董卓臉上帶笑,心裡很疑惑。李瑋要許多錢幹什麼?當飯吃?董卓搖了搖頭。兩億錢,太多了。

李瑋立即說道:「大人,河東的流民回遷非常困難,一是怕打仗,二嘛……」他看看董卓,把到嘴的話嚥了回去。董卓的暴行讓京畿百姓苦不堪言,即使餓死,他們也不願回來了。李瑋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流民不願回來,我們也沒辦法,只好等到四月春耕的時候,看看他們可願回家了,但是,現在的問題不是流民願不願意回遷,而是逃到河東的流民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河東已經開始餓死人了。」

「這是為何?」董卓佯裝不解地問道。

李瑋凝神看了他一眼,怒極而笑,「自從天子車駕西遷之後,北軍鐵騎就四處驅趕關東百姓隨天子一同西遷,稍有反抗的連屋都折了,但等到西遷百姓趕到潼關後,潼關守軍卻拒絕讓關東百姓進入關中。百姓沒辦法,只好沿著風陵渡進入河東避禍。大人,我真的不明白,河東流民一旦暴亂,對洛陽有什麼好處?」

董卓鄭重地點頭說道:「朝中大臣這個建議對河東的確不利,我當時也極力反對,但你要知道,我有我的難處……」

李瑋拱手道:「下官理解。相國大人日子也難過,所以我也不提這事了,只希望大人能多撥一點錢給河東賑災。河東現在一石穀子三千錢,大人可以算算,兩億錢能買多少糧食?北疆數百萬數流民、災民要吃飯,兩億錢也管不了多長時間。」

「仲淵,朝廷根本拿不出來兩億錢給北疆賑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