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董卓極其沮喪地躺倒席上,望著屋頂,疲憊不堪地說道:「門閥厲害啊,宗族、門生、故吏,成千上萬,盤根錯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們不是一棵大樹,而是蜘蛛和蜘蛛網,就算我們把蜘蛛網扯碎了,但那蜘蛛還在,過一陣子它又結成一張大網了。殺,我能殺多少?我能殺遍大漢十三州嗎?朝堂之上,州郡之間,有幾個是我的人?我不幹了。我們回關中、回西疆去,象豹子一樣,我也做個說話算話的人,手下也都是你們這幫老部下,大家有吃有喝有女人,最起碼不用象現在一樣給人做擺設,天天受氣,將來還說不定是天下的一個大笑柄。」

董卓猛地又坐了起來,一拳砸到案几上,恨恨地罵道,「袁隗那個老狐狸,都成精了。當初我自顧不暇,廢帝后一心整頓北軍,結果給他鑽了空子,出外任職的京官全部都是他的人。後來又是遠征大漠的事,又是告緡令的事,一件接一件,我就是想調換也沒有時間,更沒有人,我除了一幫悍將就你們幾個信得過的人,你們都走了,我在京城連個商量事的都沒有,那我就更成孤家寡人了。」

「如今賦稅在他們手上,這些州郡官員我罷又不能罷,換又不能換,整個就是一盤死棋。如果強行增賦,後果難以預料。把這些人逼急了,他們乾脆來個裡應外合,象豹子一樣出兵威逼洛陽,那我們就完了,真的要滾回關中了。」

「現在這大漢不是我掌權,也不是陛下,而是袁隗和那幾個門閥家主啊。」董卓哀嘆道,「還是李瑋那小子厲害,指使自己夫人把衛閥抓了。抓得好,否則北疆也快成衛閥的天下了,到時北疆不是豹子說了算,而是衛閥家主說了算了。」

他看看神情不振的賈詡和田儀,輕輕拍了一下桌子,「文和,你這個主意不好啊。相國我是做了,還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看上去是不是很有面子啊?可這面子難受,是一張鐵板啊……」他用力拍拍自己的臉,痛心疾首地說道,「陛下要錢過年,北軍將士要錢過年,災民也要錢過年,你們也要錢過年,這錢從那裡來?我是大漢相國,如果我讓大家餓著肚子兩手空空的過年,我這相國還幹不幹?到時不要說你們罵,跟我多年的胡族鐵騎恐怕要把我的相國府拆了。」

「現在怎麼辦?難道象李瑋說的,去抄家?我要是命令你們帶人去抄家,我就完了。不要說什麼大漢名臣了,我就是一禍國殃民的奸佞,我就是大漢最大的亂臣賊子。你們願意成為亂臣賊子的幫兇?願意陪我一起九族盡誅遺臭萬年?」

賈詡和田儀背心冒汗,急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請罪。

「大人請息怒,這事情還沒到絕境。」賈詡勸道,「只要車騎大將軍撤軍了,我們就要足夠的時間和精力應付眼前的危機。相國大人如果有車騎大將軍為援,何愁不能在洛陽立足?相國大人雖然在洛陽沒有根基,但時間久了,根基也就漸漸打下了。有個一年兩年,京中的門閥還不是大人掌中之物?」

「起來……起來……」董卓發洩了一通後,鬱悶的心情好了許多,「這幾年朝野上下鬥來鬥去,結果先帝死了,奸閹死了,何進也死了,就連皇帝都被我們換了一個,但最後屹立不倒的是誰?是士人,是武人,是門閥,是我和豹子。你說的對,有我和豹子在大漢,還輪不到這些士人耀武揚威。」

「大人打算派誰北上犒軍?」這時門外傳來了李儒的聲音,接著李儒消瘦的身軀出現在門邊。

董卓聞聲笑道:「長笙想去大漠看看?」

李儒走進書房,躬身說道:「洛陽現在危機重重,大人若想度過難關,只有北上求援。下官願為大人分憂。」

「洛陽穩定與否,直接關係到大漢社稷和北疆的安危,所以車騎大將軍絕不會坐視不理。」賈詡站起來說道,「以車騎大將軍為後援是目前唯一解決危機的辦法。」

「遠水救不了近渴,先解決明天的事。」董卓說道,「這古文經博士到底能不能設?如果無關大局,我就奏請天子強行下旨了。我遂了袁隗的心願,看他還能怎麼辦?我就不信他敢置大漢社稷的安危於不顧。」

「現在不能設。」賈詡說道,「治書御史司馬大人說的對,此事輕易不能動。太傅大人突然提出要設古文經博士,其目的無法讓大人陷進士人紛爭的漩渦裡,讓國事陷於癱瘓,最後逼迫大人不得不引咎請辭。」

董卓難以置信地說道:「司馬防說,設立古文經博士有可能引發天下大亂,而你說的更玄乎了,一個古文經博士難道就值得朝中大臣們如此爭吵,連國事都要放棄不問?」

賈詡說道:「大人,這不僅僅是設立一個博士的問題,而是學術問題,是仕途和財富問題,更是門閥世家權勢爭鬥問題。」

董卓頭一暈,不說話了,聽賈詡解釋吧。

孝武皇帝獨尊儒術之後,以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傳》作為最高法典,奉為神聖,不準懷疑,並提出‘天不變,道亦不變。’儒家學者要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地對儒學經典加以詮釋,遂出現並形成了「經學」。經學的讖緯化,導致《觳(hu)梁》的出現及今古文之爭。早年今古文經學之爭的突出人物就是揚雄,揚雄把儒學看成是做人的學問,他認為儒家精神應該是能以平常心對人對己。

孝成皇帝河平三年,光祿大夫劉向、其子劉歆等人奉旨校訂皇家圖書,整理先秦古籍,歷二十年而成《七略》,同一時間劉歆校勘了許多殘本古文,他認為古文文本要比今文文本可靠,於是他提出將古文也立為學官,結果遭到貶黜。劉歆忽視了許多問題,一是本朝以經學為生的人太多了,一旦朝廷把古文經學也立為官學,那吃經學飯的人就更多了,大家的仕途、財富、聲名都要受到影響;其次,古文文本沒有得到全面整理,沒有太多的人研習,古文又為大秦國李斯統一小篆前的六國書體,沒什麼人認識;而尤為重要的是,我大漢確立經學不是為了學術,而是為了治國,今文經學以《禹貢》治理黃河,以《洪範》察知天變,以《春秋》判決案件,以《詩三百》當作諫書,今文經學早期對大漢的發展有巨大的推動作用,而古文經學典遠遠做不到這一點。劉歆的提議雖然沒有得到認可,但他所校勘的古文卻因此流傳了出去。

此後,一些篤信古文經的儒士開始在民間整理和傳授古文經,解釋古文經,如賈逵的《春秋左氏傳解詁》、《國語解詁》,許慎的《說文解字》,馬融註解的《周易》、《尚書》等古文經諸書,這使得古文經學逐漸達到了成熟的境地。古文經學注重學術化的考訂文獻、訓詁章句,尤其注重發掘經典中屬於周王朝的宗法和禮樂文化,而恰恰是這一點成為今古文經學之爭的焦點。

古文經學以《周禮》為大宗,今文經學以《禮記王制》為大宗,因此《周禮》成為兩派論戰的焦點。《周禮》傳授端緒不明,屢屢受到今文經學家的詰難,如碩儒何休就貶斥之為「六國陰謀之書」,而劉歆、馬融、鄭玄等古文經學家則譽之為「周公之典」。

《周禮》一書,體大思精,學術與治術無所不包。古文經學家相信《周禮》出自周公,書中有完善的官制和豐富的治國之道。《周禮》對官員、百姓,均採用儒法兼融、德主刑輔之策,而這正是現在的大漢國所需要的。

「大人現在明白了沒有?」賈詡問道,「今古文經學之爭不是學術之爭,而是治國之策的爭論。今文經學主張獨尊儒術、以德治國,而古文經學主張儒法兼融、德主刑輔,兩者之間的治國之策有天壤之別。」

「由於本朝皇統屢絕,皇權旁落,外戚、奸閹和門閥士人權勢交錯,造成門閥勢力日益崛起,到今日終於成為決定大漢命運舉足輕重的力量。在他們眼裡,儒學理想的實現和宗族門第的財富權勢是相輔相成的,門閥士族的利益要遠遠大於大漢國的利益,道德、名節、抱負和博學成了他們乃以生存的基礎。大人,你看看現在的徵辟和察舉之制最後選擇了哪些人走上朝堂治理國家?有大人嗎?有我嗎?」賈詡悲哀地搖搖頭,「是楊閥的楊彪,袁閥的袁隗,是馬閥、張閥、許閥……和我們沒有關係,我們終其一生不過就是一個郡縣小吏而已,治國只是我們的一個夢想。」

「為什麼會發生黨錮之禍?」賈詡看看神情落寞的李儒,搖頭道,「說白了,不過就是洛陽的皇權和地方門閥士族的權勢之爭而已,再說清楚一點,就是利益之爭、財富之爭。」

董卓望著賈詡,不停地摸著自己的鬍子。他還是有點沒有明白。

「太學裡有十四個今文經博士,設一個古文經博士,本身沒有什麼關係,但古文經學一旦公開授學,研習古文經計程車子大量增加,不可避免的就要產生治國之策的改變,而這種情況,無論是天子還是以習今文經學出仕的官僚,都無法容忍。誰願意白白丟失權勢和財富?」

「光武皇帝中興大漢時,需要大量士人相助以治理國家,光武皇帝迫於形勢於是設立了一個《左氏春秋》博士,結果此議遭到了今文博士們的激烈攻擊,公卿大臣們也群起反對,《左氏春秋》博士不久就被廢除了。到了孝明皇帝朝,因為研習古文經學的名士、大臣越來越多,朝廷的壓力越來越大,所以孝明皇帝無奈之下詔告天下,允許《左傳》、《穀梁》、《古文尚書》、《毛詩》等四經可以公開在私學傳授,但依舊不立博士。孝章皇帝建初四年的白虎觀之議是本朝今古文之爭的第一個高峰,但古文經學依舊敗北。為什麼?原因就在於此。有多少人願意改變延續了幾百年的大漢治國之策?又有多少人願意放棄已經擁有的權勢和財富?」

「隨著古文經學的不斷發展,它已經明顯佔據了優勢,隨時都有可能取代今文經學的地位,而現在,袁隗和一幫研習古文經學的門閥官僚們正在試圖得到這個機會。」

「自孝章皇帝到現在,古文經學名人輩出,如桓譚、班固、陳宗、尹敏、王充、賈逵、鄭眾、馬融、許慎、張衡,劉珍、李尤、黃景、邊韶、崔寔等幾十人,尤其是今天,古文經學大師更是名震天下,如鄭玄、荀爽、荀悅、馬日磾、蔡邕、盧植等人,門生弟子成千上萬,就連趙岐、楊彪這樣的今文學家也中途改習古文經學,名曰古今通修,其實就是轉今為古。以古文經學這樣龐大的勢力完全可以在短短時間內徹底擊敗和清除今文經學,可以在一段時間內迅速建立新的治國之策,從而實現古文經學家們振興大漢社稷的理想。」

董卓此時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賈詡說了這麼長時間,其實就是一句話。

「袁隗要清除異己,奪回權柄。」

在洛陽城待了兩個多月,自己最後還是中了計,給袁隗當刀使了。要不是今天賈詡這麼一解釋,自己還以為權柄盡握,風光無限了呢?想到自己為了賦稅入庫,對袁隗低聲下氣的樣子,他就弊屈的想殺人。董卓越想越氣,猛然一掌拍在了案几上,「老子殺了他。」

李儒看到董卓怒不可遏,趕忙勸道:「大人,這種小事無須生氣。以我看,文和過分誇大了袁隗和古文經學的實力。不管怎麼說,今文經學有數百年的歷史,你看看楊閥、伏閥、杜閥,衛閥,何休、申屠璠、王謙、太多了,袁隗要想把這事穩下來,讓古文經博士在太學公開授學,恐怕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答應了他又如何?」

賈詡低頭不語。田儀也隨聲附和,他也認為還是先把賦稅入庫為好,「這個古文經博士袁隗既然想要,那就給他。只要賦稅到手,洛陽危機度過,這洛陽還不是大人說了算。」

「讖緯的事呢?」董卓問道,「許靖和司馬防說的事怎麼解決?」

李儒為難地說道:「難啦,最難的就是這事了,這事牽扯到今古文經學兩家。」

「不難。」賈詡笑道,「要想讓袁隗無法得逞,那就兩個都打,乾脆下個禁絕讖緯令,凡讖緯諸書都須上繳,匿不送官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