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豹子大叔……」闕昆掙脫攙扶他的兩個衛士,抱住李弘的大腿嚎啕大哭,「豹子大叔,你快救救大帥,還有風雪姐姐,我求求你了。」

李弘睚眥欲裂,舉臂狂呼:「吹號,各部集結,立即集結……」

闕昆大喜,又哭又拜,胡說一氣。李弘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大聲叫道:「給我站起來,哭什麼?大帥到底怎樣?誰射的箭?」

闕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邊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咬牙說道:「大帥胸前中了三箭,估計是不行了。當時落羅嬰和阿古羅突然出現在我們後面,滿天長箭,根本沒法躲。我和風雪姐姐……」

「風雪怎麼樣?」李弘打斷他的話,焦慮不安地問道。

「姐姐沒事,就是情緒不好,很絕望……」闕昆搖頭苦笑道,「我們互相打,兄弟之間生死相搏,我殺你,你殺我,接著大帥突然打阿古羅叔叔,再接著阿古羅叔叔又和落羅嬰突襲我們,現在甚至連彌加叔叔都背叛了大帥……」

「你怎麼知道彌加背叛了大帥?」

「我衝出重圍的時候,看到邪歸逆和步度更正急速殺來,闕機和槐頭也正在指揮大軍包抄我們的兩翼。」闕昆憤怒地說道,「今天早上落羅嬰要擁戴邪歸逆為大王,大帥拒絕了,還把落羅嬰痛打了一頓。於是他們懷恨在心,串通了阿古羅叔叔,聯手背叛了大帥。」

「背叛大帥的人會死得很慘。」李弘冷笑道。

號角長鳴。正在落日泉南面草地上休息的漢軍將士聽到集結的號聲,紛紛上馬,轉眼之間就完成了集結。為了防備突發情況,大軍以桶形結陣,將士們沒有紮營,就睡在自己的馬下。

餘鵬望著怒不可遏的李弘,欲言又止。他四下看看,然後走到徐榮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徐榮搖搖頭,對站在附近的鬍子招了招手。

「衛大人,這個闕昆和大人是什麼關係?」餘鵬低聲問道。

「當年大人回大漢時,在途中救下了虎部落柯最和長鹿部落闕居的家人,這個闕昆就是其中之一,他是闕居之子。」鬍子小聲說道,「為了這件事,中西兩部鮮卑同時以黑木令緝殺大人。」接著他非常神秘地壓低嗓門說道,「當年我也帶人追殺過大人,還在濡水河裡打撈過好幾天,結果……」他十分遺憾地搖搖頭,「那可是一筆巨財啊。」

徐榮嘴角掀起一絲笑意,餘鵬瞪了他一眼,說道:「這麼說,闕昆應該不會欺騙大人了?」

鬍子面色一緊,擔心地說道:「這個……也許……」

「鮮卑人已經走到窮途末路,各部落首領考慮的是自己的生存,而慕容風考慮的是鮮卑族的生存,所以他們之間肯定要發生激烈的衝突,大亂也是必然。」徐榮不急不慢地說道,「落日原一仗打成這個樣子,慕容風哪裡還有餘力伏擊我們?伏擊我們,他除了損兵折將還能得到什麼?難道他還能奪回飛星谷的牲畜?他現在最重要的是生存,是保住剩下的鮮卑鐵騎,所以他要殺了丁零人,在北海過冬。但現在這樣一亂,丁零人是殺不死了,北海也去不成了,慕容風還有什麼脫困之計?」

突然他指著闕昆問道:「是誰讓你來的?」

闕昆不假思索地大聲說道:「是我自己。豹子大叔不會丟下大帥,更不會丟下姐姐。」

白頭山。

東部鮮卑大人彌加接到了一個讓他絕望的訊息。西部鮮卑大人落羅嬰沒有依約攻擊白頭山,而是和阿古羅結盟,與丁零人聯手突襲慕容風。慕容風措手不及,中箭受傷,兩千中軍鐵騎也遭到了血腥屠殺。此時裂狂風和熊霸已經率軍攻上白頭山,聞訊後正在急速回援。

彌加大驚失色,立即命令大軍放棄攻山,先把叛亂解決了。邪歸逆和步度更同時勸阻。

步度更說,慕容風狼子野心,想自己做鮮卑大王,這種人留不得,還是讓阿古羅和落羅嬰把他殺了好。慕容風死了,裂狂風和熊霸豈肯放過他們?等他們雙方殺得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再出兵把他們統統殺了,這樣中西兩部鮮卑和丁零人的天海部落就都是我們的。我們實力大增,在北海度過冬天后,明年我們就可以南下收復大漠。

彌加氣得火冒三丈,劈手抽了他一鞭子,「檀石槐大王怎會有你們這樣的子孫?如果慕容風和中西兩部鮮卑的鐵騎全部死了,鮮卑族還能在大漠上生存嗎?彈汗山王騎已經盡數戰死,你們沒有軍隊,怎麼做這個大王?我問過慕容風了,擊敗阿古羅後,紅水河和北海一帶的天海部落就是你們的族眾,你們有了部族,有了軍隊,有了實力,邪歸逆就可以名正言順做鮮卑大王了。慕容風為你們的事殫精竭慮,可你們不但不感激他,反而恩將仇報要殺他。你們兩個蠢貨,我恨不得剝了你們的皮,大王檀石槐的臉都給你們丟盡了。」

邪歸逆和步度更幡然醒悟,兩人又驚又愧,無地自容。彌加越想越有氣,一人又給了一鞭子,「都給滾,給我帶人殺上去。現在北海是去不成了,你們要想在大漠立足,就給我把落羅嬰和崇素殺了,這樣你們還可以佔據西部鮮卑的領地。快啊,快滾……」

彌加命令東部鮮卑大帥闕機和槐頭各領大軍從兩翼包抄上去,務必要殺了落羅嬰。

阿古羅看到邪歸逆和步度更率軍殺到,調頭就跑,這時英珠也帶著留守白頭山的一千多鐵騎衝了下來,兩人合兵一處,撕開了闕機和槐頭的合圍,亡命逃遁。

落羅嬰被步度更殺了,崇素也被亂箭射死,西部鮮卑剩下的五千多鐵騎繳械投降。

彌加、邪歸逆、步度更、熊霸、裂狂風、闕機、槐頭、柯比熊、風雪等人圍在慕容風身邊,神情悲悽。

慕容風面無血色,靜靜地躺著,插在胸口上的三支長箭隨著慕容風的呼吸輕輕地顫抖著,鮮血早已染紅了衣甲。風雪握住慕容風乾瘦的手,淚如雨下。

慕容風緩緩睜開眼睛,吃力地向彌加伸出了手。彌加一把握住,低聲說道:「落羅嬰放走了阿古羅,北海去不了了。現在我們進退無路,食物斷絕,大軍已經陷入絕境。」

「我要走了,我終於可以走了。」

「大帥……」眾人齊聲悲呼,痛不欲生。

「瘋子,你走了,也要給我們一條生路啊。」彌加眼眶微紅,哽咽說道,「瘋子,大王檀石槐和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萬里江山,不能就這麼毀了。大王死的時候,你是怎麼發誓的?你答應大王,你要替他守住大漠,守住鮮卑國。你說過,我們還有半個大漠,還有希望。」

「我們還有希望……」慕容風緩緩說道,「漢人在大漠南部建漢北郡,北遷匈奴等四族部落,看上去是佔據了大漠,把自己本來的邊郡變成了內郡,減少了大漢國邊疆的戰亂,穩定了大漢國的北疆,有助於大漢國迅速恢復和增加國力,但他們也同樣留下了一個非常大的隱患,那就是漢北郡的四族諸部。大漠上只有我們一個鮮卑族時,戰火都沒有停止過,何況現在有四族數萬部落?等漢北郡穩定一段時間後,各部落實力增長,矛盾激化,戰亂是必然的。大漠諸族一亂,人口最多的鮮卑族必定會漸漸抱成一團一致對外,到那時,我們鮮卑人就可以再次稱雄大漠了。」

「漢人無法長時間待在大漠裡,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水土不服,塞外貧瘠,更重要的是大漢國無法支撐一支龐大的塞外大軍。要想控制大漠這片萬里疆域,沒有幾十萬駐軍不行,但大漢國沒有這樣的國力。過去大秦國的時候,蒙恬將軍曾經在塞外駐軍三十萬,而大漢國最偉大的武皇帝曾經在邊境駐軍六十萬,但他們都沒能堅持多長時間,因為他們無力支撐這麼龐大的軍資,所以大秦國的皇帝在邊塞修築長城,大漢國的皇帝在邊塞加固修葺長城。他們不是不想佔據大漠,而是他們無力永久佔據大漠。今天的漢人和他們的先輩一樣,雖然暫時佔據了大漠,但他們很快就會離開。」

「今天的漢人大量北遷各族族眾,是想利用大漠諸族之間的仇恨和矛盾來達到牽制、彈壓諸族,平衡諸族實力的目的,以便於他們長久佔據大漠,但隨著時間的延續,人口的繁衍,牲畜的增多,財富的增加,諸族權勢的膨脹,漢人的逐漸離去,生存和領地的矛盾將會驟然噴發。這個時候就是鮮卑人擴張實力和領土的最好機會,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獲得大漢人的信任和支援,我們可以幫助大漢人平叛,我們甚至可以幫助大漢人治理和穩定大漠,只要我們能增加實力、消滅對手、控制大漠,我們就不要吝嗇自己的武力。等到大漠上我們鮮卑一族勢力最大,而大漢國國力不濟之時,我們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重新雄霸大漠。」

「我們為什麼要南下入侵?因為漢人最貧瘠的邊郡都比我們富裕。今天的漢人把邊郡變成了內郡,北遷數百萬災民屯田放牧,如果北疆十年沒有戰禍,這些地方的富裕將是我們不敢想象的事。漢人的北疆郡縣富裕了,對大漠諸族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們只要假裝忠誠於漢人,我們就可以得到數不盡的財物,即使雪災之年牲畜死絕,我們也不要擔心自己的生存問題,漢人會為了大漠的穩定而幫助我們迅速恢復元氣。等到我們重新雄霸了大漠,大軍一瀉而下,我們就有了水草豐茂的土地,有了數百萬的人口,有了取之不盡的財富。那時,大軍還可以越過長城,威脅大漢國的腹地,佔據大漢國的整個北疆。」

「豹子的事你們不要擔心,他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他只記得自己是從大漠走出去的,他不會趕盡殺絕。今天的大漠是豹子打下來的,今天的北疆是豹子的天下,大漢國現在沒有人可以和豹子抗衡,即使是大漢國的皇帝要剷除豹子,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準備。只有大漢國強大了,豹子才會倒下去。在豹子倒下去之前,我們需要豹子站在北疆。我們是被豹子打敗的,要想站起來,必須要得到豹子的庇護和幫助。在我們沒有足夠強大之前,不能讓豹子倒下去。這一點,你們務必要銘記在心。」

慕容風說得太多,精力耗盡,奄奄一息。

「邪歸逆、步度更,在鮮卑沒有強大之前,這個大王的位子只會給你們帶來災禍,所以,你們到了西部鮮卑之後,要忍耐,一定要忍耐。」

邪歸逆和步度更眼含淚花,跪拜領受。

「你兄弟和睦,齊心協力,鮮卑大業終有再興的一天。你父親槐縱和和連之間的仇怨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你兄弟切切不要重蹈覆轍。」

慕容風看向熊霸和裂狂風。

「慕容部落裡的後人都是一幫平庸之材,不堪大用。我死之後,中部鮮卑大人就是柯比熊,你們要幫助他,記住,一定要幫助他。」

熊霸和裂狂風流淚答應。柯比熊跪拜在地,痛哭失聲。

慕容風望著風雪,臉上顯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小雪,阿爸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讓你高興,讓你一輩子都高高興興地活著。」

「阿爸……」風雪抱著慕容風的手,撕心裂肺一般痛哭起來。

「小雪,小雪……告訴豹子,將來有時間,到駒屯去看看我,看看鐵狼,看看公孫虎……」

慕容風含笑而逝。

血色的火雕戰旗緩緩降下,鮮卑人跪倒原野,哭聲四起。

大帳內諸部首領無不悽然淚下。

彌加輕輕放下慕容風的手,拔下了他胸口上的三支長箭,「兄弟,你走好……」

斥候飛一般衝進大帳,跪倒痛哭:「大人,漢軍殺來了,漢軍殺來了,大人,你救救我們……」

諸部首領駭然心驚。

「你說什麼?豹子又來了?距離白頭山多遠?」

「大人,還有二十里。」斥候絕望地說道,「豹子親自帶了一萬鐵騎正飛速殺來。」

諸部首領齊齊望著彌加。慕容風死後,當年最早追隨檀石槐征戰天下的一幫大將就剩下彌加了,而鮮卑諸部也就剩下彌加這一個資歷最老的首領了。彌加回頭看看已經魂歸天府的慕容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瘋子,你至死都不說今日脫困之計,是不是當真只有投降一條路?」

「不能投降,投降了我們幾個人可以活下來?這兩萬三千大軍還能剩下多少?」邪歸逆大聲叫道,「拼了,和豹子拼了。」

「大帥必有安排。」闕機不滿地瞪了邪歸逆一眼,「我們再想想,大帥剛才說了許多,肯定有迫使漢人和我們議和之策。」

「大帥說了,我們還能有半個大漠,也就是說我們東中西三部鮮卑還能佔有整個大漠北部。」熊霸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悲聲說道,「如果投降了,我們受制於漢人,實力巨減,十年內不可能恢復元氣,更不會有軍隊幫助豹子打仗,所以大帥留下的脫困之計肯定是議和,而不是投降。」

「是不是她……」步度更突然指著趴在慕容風身上嚎啕痛哭的風雪,疑惑地問道,「大帥剛才說的意思很明顯,他要把風雪送給豹子,難道……」

「這不可能。」裂狂風斷然否定道,「當年豹子救風雪,原因很多,不僅僅是因為豹子喜歡風雪,更因為大帥根本就不想把風雪嫁給和連。現在豹子是大漢國的車騎大將軍,他已經不是當年的盧龍塞軍候了,他即使把風雪要走,也絕不會為了風雪而放棄逼迫我們投降的機會。」

諸部首領一籌莫展。

「豹子是大帥喊來的。」一直沉默不語的柯比熊忽然說道,「大帥中箭後,立即命令闕昆去向豹子求援。大帥這麼做必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