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卑鐵騎一邊高速飛奔,一邊聲嘶力竭地叫著喊著,大軍迅速聚集到血色戰旗之後,猶如狂飆一般席捲而進。
戰場上風雷再起。
「轟……」炸雷響徹天宇。
田疇大叫一聲,猛然睜開了雙眼,劇烈的疼痛讓他大聲呻吟起來。他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聽到了遠處連續炸響的驚雷,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前方傳來的猛烈廝殺聲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還在這片大漠的戰場上,戰鬥還在繼續著。自己怎麼會躺在這裡……田疇忍住錐心的疼痛努力回憶著,田重老伯死了,自己的長劍被鮮卑人砍斷了,自己在地上撿起一把血淋淋的戰斧繼續劈殺,自己一連殺了七個鮮卑人,最後一個鮮卑人的腦漿連同熱氣騰騰的鮮血濺了自己一頭一臉,接著……他想起來一支長矛刺進了自己的胸膛,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讓自己的嚎叫聲比大漠上的野狼還淒厲,自己倒下了,幾個戰友拼死上前砍死了那個鮮卑人,把自己從密密麻麻的人群裡拖了出來,然後自己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胸口,衣甲已經被撕開,胸口上裹上了厚厚的麻布,鮮血沾滿了全身。沒死,自己竟然沒死。田疇狂喜,猛地坐了起來。周圍堆滿了雙方士卒的死屍,鮮血染紅了草地,而自己就躺在這片血泊了。田疇用力吸了幾口空氣,感受著活著的真實。他突然發現自己聞到的不是鮮血的腥味,而是一股甜甜的香味。
田疇搖搖晃晃站起來。爺爺對自己說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繼續戰鬥,不死不休。田疇從地上撿起一支長矛,用長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向前方的戰場走去。他看不到激烈廝殺的戰場,在前方几十步的範圍內,雙方士卒和戰馬的屍體堆成了一個小山,至少幾百人死在了這幾十步的距離內,在自己昏迷的時候,這裡曾經有過一番驚心動魄的血戰。
他看到了把自己救出來的兩個親衛,他們都死了,一個被鮮卑人的戰刀穿透了,一個被砍掉了雙腿血盡而死,屍體旁邊被刨起的長草和泥土證明他在死前遭受了難以想象的痛苦。他蹣跚而行,看到了更多的親衛營將士,每個人都死得很慘,死得很壯烈,田疇的心在滴血,仇恨在燃燒,他無法忍受,他要去殺人,要去殺死更多的鮮卑人。
田疇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屍堆的頂部,他看到了廝殺的戰場,在山丘的下面,在湖邊,數不清計程車卒在奮戰,一匹匹飛奔的戰馬在來回穿梭,那湖水早已被鮮血染紅,遠遠看上去,觸目驚心。
田疇激動地渾身戰慄,他舉起長矛,怒吼一聲,飛身向下跑去。一把插在屍體上的戰刀把他絆倒了,田疇驚叫一聲仰面跌倒,身軀順著屍堆連翻帶滾,重重地摔倒在一匹死馬上。
田疇忍著疼痛緩緩抬起了頭,「張大人……」
張震被死馬壓在下面,渾身浴血,戰盔不翼而飛,嘴裡的鮮血還在不停地湧出。
「張大人……」田疇抱起他的腦袋,大聲叫道,「張大人……」
張震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殺死了魁頭,我殺死了魁頭。」
田疇心裡一鬆,鼻子一酸,淚水頓時盈滿了眼眶,「大人,你還活著……」
「你哭什麼?」張震吐了一口血,齜牙咧嘴地笑道,「你看,我殺死了魁頭。」他艱難地舉起右手,拎起了一個血糊糊的光腦袋,「想殺我?哼,我就是殺不死……」張震得意洋洋地說著,結果一張嘴,又噴出了一口鮮血。
「我喊人來救你。」田疇知道自己搬不動這匹死馬,他急急忙忙站起來,隨手拿起地上的一柄戰刀,踉踉蹌蹌往前跑去。
田疇看到了鮮卑人的大纛。大纛被連根砍斷了,又粗又高的旗杆被砍成了幾截,巨大的鮮卑戰旗被撕成了十幾塊碎片散落在各處,在大纛周圍躺滿了屍體,大纛的根部臥倒著一個高大健壯的大漢,背上插著七支長箭,手上還拿著一柄長刀。田疇駭然驚呼:「虎頭大人,虎頭大人……」
田疇飛撲上前,連連搖晃著顏良龐大的身軀,「虎頭大人……」
顏良痛苦的呻吟一聲,咬牙切齒地罵道:「誰砸了我的頭?誰砸的?老子要活劈了他。」
田疇聽到顏良的咆哮,再也忍不住心裡的狂喜,淚流滿面。顏良歪著腦袋,努力睜開眼睛看著他,「子泰,老子還沒死,你哭什麼?快把鎧甲給我解開。」
田疇抹了一把眼淚,連聲答應,手忙腳亂地割斷了連線鎧甲的皮索,把顏良後背上的重鎧拿了下來。七支長箭全部穿透了重鎧,箭簇有一半都陷進了肉裡,血肉模糊。顏良一邊詛咒著鮮卑人,一邊試圖想爬起來,但他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只得趴在地上罵個不停。
「子泰,湖邊還有多少鮮卑人?將軍大人在哪?」
田疇站起來向山丘下望去。
「虎頭大人,鮮卑人已經不多了,正在往湖邊退,馬上要被我們殺完了。」田疇突然興奮地叫道,「將軍大人,我看到將軍大人了,他騎著一匹黃色的馬,正在衝殺,殺死一個,又殺死一個,又殺死一個……不好,他掉到湖裡去了……」
「劉冥呢?樓麓呢?可看到他們的戰旗?」
「劉大人在戰場東面,我看到他的戰旗正在飛速移動,不過……」
「不過什麼?是不是戰旗倒了,他死了。」顏良憤怒地罵道,「這小子自從做了什麼匈奴的日逐王,竟然連打仗都不會了。他死了嗎?」
「沒有,沒有。」田疇沮喪地說道,「匈奴人不多了,好象只有一千多人了,怎麼傷亡這麼大?」
「我們遇上彈汗山王庭最精銳的鐵騎了,這大概是檀石槐留下的軍隊。」顏良恨恨地說道,「這一仗打下來,我們親衛營沒有了,老伯和他的一半兵曹營也沒有了,鄭信的斥候營精銳盡數喪命,現在連匈奴人都折掉一半,估計那個長著黑鳥尾巴的大王也好不了那處。」
「虎頭大人,黑翎王好象出事了。」田疇痛苦地叫起來,「烏丸人發瘋了,發瘋了……」
「戰旗可倒了?」
「沒有,戰旗還在。」
「那就沒事,頂多捱上幾刀。」顏良幸災樂禍地笑道。
「將軍大人殺上岸了。」田疇欣喜地喊道,「他殺了一個,兩個,三個,將軍大人搶了一匹馬,好,又殺一個……不好,匈奴人也發瘋了……」
「戰旗可倒了?」顏良憤怒地罵道,「我要起來,我要去殺死彈汗山的蠻胡。」
「沒有。」田疇看了好長時間,終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戰旗沒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