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節

鐵鰲渾身浴血,衝殺在前。李青數次接近鐵鰲,但都被他的親衛殺了回去。李青身邊的親衛越來越少,有個親衛甚至被鐵鰲活活撕成了兩半。李青睚眥欲裂,眼睛裡幾乎要噴出血來。仇恨最終燒燬了他的理智,他再一次殺了上去。李青揮舞著犀利的武器,怒吼著,咆哮著,長槍戳進了敵人的胸膛,他抽刀再戰,戰刀剁進了敵人的肩胛,他搶過敵人的戰斧再戰,戰斧砍進了敵人的後心,他搶過了一支碩大的狼牙棒。李青高舉狼牙棒,以力劈華山之勢,一棒打碎了鐵鰲的戰馬馬頭。

鐵鰲騰空而起,手中戰刀劈頭剁下,「殺……」

李青大吼一聲,舉棒就擋。棒斷,刀落,李青慘叫一聲,左臂連同半截馬頭墜落於地。戰馬飛衝兩步,轟然倒地,李青被摔出了十幾步開外。鐵鰲急行幾步,直奔李青,他要砍下這個漢人的腦袋。李青的親衛飛撲而上,鐵鰲的戰刀上下翻飛,連殺數人。鐵鰲的親衛殺上來了,段炫也帶著親衛呼嘯而來。

鐵鰲飛起一腳重重地剁在李青的胸口上,舉刀就砍。李青口噴鮮血,張嘴狂呼:「你去死吧……」他右手突然從旁邊屍體的下面掏出了一隻手弩,五支血染的弩箭厲嘯而出,霎時穿透了鐵鰲雄壯的身軀。鐵鰲瞪大眼睛望著地上那個面孔獰猙的人頭,突然一笑,「好小子……」

鐵鰲一頭栽倒在地。

黑鷹騎士驚呆了,猛然,他們爆發了一聲淒厲長嚎,「殺……殺……」

段炫縱聲狂吼:「殺上去,殺上去,砍下他的頭,砍下他的頭……」

漢軍將士一擁而上,黑鷹鐵騎悲憤至極,雙方死戰在小小的空間裡,馬上馬下殺成一團,誰都無法接近鐵鰲的屍體。

鷹唳長空。

神鷹鐵嘴突然高聲悲鳴,猶如離弦長箭飛速射下。

戰場上箭矢如雨,人海如潮,神鷹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步,它隨即展開雙翅再度急飛上天,在鐵鰲死去的上空來回盤旋,哀聲如泣。

黑鷹鐵騎驀然心驚,正在鏖戰的鐵果慘撥出聲:「阿爸……阿爸……」

「吹號,吹號……」黑鷹鐵騎的一個千長淒厲狂呼,「我們殺過去……殺過去……」他喊聲未止,淚已如泉湧。

黑鷹鐵騎驀然瘋狂,殺聲和哭聲驚天動地。

裂狂風望著天上的神鷹,悲聲狂呼:「吹號,吹號,殺死他們,殺死他們……」

號角嗚咽,彷彿在告訴所有激戰的鮮卑人,黑鷹鐵騎的大帥陣亡了。鮮卑人心裡的仇恨被徹底激發到了極致,殺伐更烈。

慕容風呆呆地望著天上的神鷹,淚水不由自主滾落臉頰,灑滿衣襟。

黑鷹鐵騎付出了數十人的代價終於搶回了鐵鰲的屍體,搶到了李青的人頭。這個殺死鐵鰲的漢人人頭將成為黑鷹族永遠的祭品,但沒有一個漢軍將士願意讓鮮卑人拿走戰友的人頭,只要有活著的戰士,就要奪回李青的人頭。

雙方的激戰更加血腥。段炫寧願讓黑鷹鐵騎殺出戰陣,也不願意黑鷹鐵騎搶走李青的人頭,他甚至為此抽調了一屯人馬前來血戰,「殺,殺,給我搶回來,搶回來……」

段炫的戰馬被射死了,段炫就徒步殺進,他中了三箭,捱了兩刀,大腿上還插著半支長矛,但他依舊瘋狂進擊,誓死不退,直到他一刀砍死了那個抱著李青人頭的鮮卑大漢,他才飛身後退。幾個鮮卑人同時殺來,段炫連擋數刀,終因寡不敵眾,拎著人頭的左手被一個鮮卑百長一刀斬斷。緊跟在段炫後面的一個親衛眼明手快,一把搶過人頭用力丟到了後面漢軍的人群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惡戰,鐵果抱著自己阿爸的屍體,帶著黑鷹鐵騎殺出了漢軍的戰陣。雖然鮮卑人成功分割了漢軍,把漢軍一截兩斷,但他們卻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此時黑鷹鐵騎已經所剩無幾了。漢軍被鮮卑人團團包圍,麴義和楊明的鐵騎被包圍在西面,鮮于銀和已經重傷昏迷的段炫帶著一部分鐵騎被包圍在西面。裂狂風指揮鮮卑鐵騎狂攻不止。

麴義聽說鐵鰲被殺,黑鷹鐵騎遭到重創,不禁仰天大笑,「黑鷹鐵騎不過如此……」他非常興奮地揮手叫道,「擂鼓……給我殺……」

慕容風接到彌加和熊霸的訊息後,猶豫了很長時間。豹子到底帶了多少鐵騎來圍攻落日泉?是不是全部兵力?如果豹子在獨洛河方向留下了一萬鐵騎,那彌加和熊霸的撤退就要慎之又慎了。兩萬鐵騎在撤退途中假如遭到漢軍攻擊,可能會一敗塗地。

至於漢軍是不是有張燕的援軍,慕容風也無法肯定。雖然斥候一直沒有在豹子的鐵騎後面發現張燕的軍隊,但張燕的軍隊完全有可能偽裝成運送糧草輜重的民夫悄然北上。不過慕容風並沒有把張燕的援軍放在心上。這兩萬步卒要想在落日原上形成強悍的戰鬥力,需要大量的戰車和軍械,而漢軍要想把這些士兵、戰車、軍械運到獨洛河北岸,沒有一天的時間根本不行,也就是說,現在追在彌加和熊霸大軍後面的不是張燕的軍隊,而是豹子留在獨洛河的鐵騎。

但也有一個可能,這一萬多追兵裡有一部分人馬是張燕的步卒,騎馬代步的步卒。如果是這樣的話,漢軍的追兵對彌加和熊霸的大軍就沒有太大的威脅。

慕容風想來想去,無法下定決心命令彌加和熊霸急速後撤來援。面對血腥的戰場,聽著如雷般的殺聲,想起戰死的鐵鰲,慕容風不禁仰天長嘆。如果魁頭和落置鞬落羅沒有私自北撤,大軍怎會陷入這等險局?一步錯,步步錯。

慕容風早已料定豹子攻佔飛星谷擄掠牲畜後,必定要從狼居胥山方向北上攻擊落日原,以堵住自己的北撤之路,逼迫自己決戰,所以他想利用魁頭和落置鞬落羅的大軍牽制豹子的主力,自己和彌加率大軍從數處渡河攻擊豹子的大營,燒燬豹子的糧草輜重,再趁機奪回飛星谷,把豹子困在落日原上。沒有後援和食物的豹子,前有獨洛河和自己鐵騎的阻礙,後有阿古羅的丁零大軍,死路一條。

但慕容風沒有把自己的計策告訴任何人。漢人攻佔大漠南部後,擁立騫曼為鮮卑大王並幫助騫曼重建了鮮卑王庭,投降漢人的鮮卑諸部首領和北遷彈汗山的舞葉部落首領也被大漢國的皇帝封為部落大王和部落小王,鮮卑人並沒有遭到滅族的命運。最近騫曼和各部落的大小王紛紛派人到大漠北方招撫諸部首領,再加上鮮卑大軍一敗再敗,前景渺茫,鮮卑諸部首領早已人心惶惶,各懷鬼胎了。這個時候慕容風誰都不敢信任,甚至對自己的心腹部下熊霸都沒有透漏。此計一旦被洩漏,鮮卑大軍就要遭到滅頂之災,鮮卑國就完了。

然而,自己千算萬算,還是在最擔心的魁頭身上出了問題。慕容風一臉懊悔,心裡更是痛苦不堪。

慕容風對眾人所說的殲敵之策就是誘使豹子分兵,然後殲敵一部重創漢軍。既然是面對面決戰,他就沒有任何理由把魁頭留在中軍指揮,他只能讓魁頭和落置鞬落羅撤退的時候走在大軍的最前面,打仗的時候留在大軍的最後面。而且,在慕容風的計策裡,此仗的主要戰場在獨洛河,所以他也必須要把忠誠於自己的彌加和熊霸留在獨洛河方向。

讓魁頭和落置鞬落羅留在落日原的東面,意思很明顯,此仗如果打贏了兩人有功勞,打輸了兩人也可以迅速北撤。

不過讓慕容風擔心的是,豹子的大軍從狼居胥山方向殺進落日原的時候兩人未必能擋得住,如果兩人擋不住,而渡河攻擊又受阻,事情就很麻煩了,所以他想讓魁頭和落置鞬落羅率軍進入狼居胥山西麓的山林,誘使豹子主動攻擊。山區地形雖然不利於騎兵衝擊,但鮮卑人熟悉這裡,一旦打起來兩軍勢必要糾纏很長時間。慕容風需要的就是這個時間,有了充足的時間,慕容風就可以順利渡河攻擊,而阿古羅的大軍也能從紅水河及時趕來,如此則大計可成。

如何讓魁頭和落置鞬落羅主動進入狼居胥山西麓?慕容風不敢洩漏自己的計策,只有騙了。幸運的是豹子非常默契,在獨洛河南岸佯裝集結了除趙雲部以外的所有鐵騎,甚至還來了張燕的援軍。於是慕容風請魁頭和落置鞬落羅出兵狼居胥山,繞道攻擊漢軍後方。

魁頭沒有聽慕容風的,他聽從了落置鞬落羅的建議,北撤落日泉了。慕容風至今都不明白魁頭為什麼要北撤?北撤對擊敗豹子有什麼意義?魁頭率軍北撤不但讓慕容風失去了兩萬鐵騎的支援,還直接讓出了落日原的東面,把慕容風的後方徹底暴露在了豹子的攻擊之下,所以慕容風只有急速後撤,不撤就是死路一條。

但豹子的速度更快,他不等慕容風會合魁頭,就已經展開了攻擊。豹子向來是兵行險著,這次也不例外。

慕容風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一片陰霾,沮喪和失望讓他心灰意冷,老友的陣亡更讓他失去了雄心和自信,他覺得很累,他想躺下睡一覺,這樣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用想了。

自己如今面臨兩難之境,繼續攻擊不但損兵折將還未必能救出魁頭和落置鞬落羅,但如果停止攻擊撤出戰場,那將來自己如何向鮮卑諸部交待?

現在自己的大軍折損嚴重,進攻非常吃力,而彌加和熊霸的兩萬人馬肯定已經指望不上,他們最快也要到天黑之前才能趕到落日泉。最後能否擊敗豹子就要看這兩萬人馬和阿古羅的援軍了。目前阿古羅正在飛速行軍,但他們也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和自己會合,所以到天黑之前的這一段時間成了決定大戰勝負的關鍵。

魁頭和落置鞬落羅能不能守到天黑?

慕容風走到一個傳令兵面前,緩緩說道:「你去告訴彌加大人,請他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於天黑前趕到落日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