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給我放了。」郭勳笑道,「我們李大人說了,如果我不能把盧先生送到河東,我這腦袋就沒了。張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想謀反?」張濟望著呂布道:「呂大人,你如果答應了他,你就是共犯。」
呂布看看兩人,左右為難,一時躊躇不決。
暮色裡,執金吾丁原帶著三百騎匆匆趕來。呂布急忙上前稟報。丁原劈頭蓋臉的把他臭罵了一頓。下午,丁原接到袁隗的密信後,立刻意識到張濟帶著鐵騎離開平樂觀是去追殺盧植的。他二話不說帶著人馬就追了下來。
「把人給我放了,立即放了。」丁原揮鞭叫道,「你也不動動腦子,你是白痴啊。」
呂布給罵得莫名其妙。他一個普通的河內都尉能知道京城裡發生了多少事?現在司空大人參隸尚書事,他的軍令當然要言聽計從了。如果就這樣把盧植放了,將來司空大人要是怪罪下來,麻煩就大了。丁原是呂布的上官,呂布不敢不聽,忐忑不安地躬身離去。
呂布指揮兵馬讓開馳道,郭勳、徐巖、解悟帶著盧植和牽招等人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漫漫夜色裡。
張濟狠狠地瞪著丁原,咬牙切齒地說道:「丁大人,你必須跟我去見司空大人,否則,我這顆腦袋就沒了。」
丁原非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地揮手說道:「走,我陪你去。」
八月二十九日,深夜,嘉德殿。
皇宮內警備森嚴,燈火通明。大臣們都在為明天廢黜少帝、扶立新帝的事忙碌著,看樣子是要通宵達旦、徹夜不眠了。
董卓在側殿裡召見了丁原、張濟和呂布三人。聽完三人的稟報,董卓冷哼了一聲,指著跪在地上的丁原說道:「拖出去,殺了。」
丁原大怒,高聲痛罵,還沒罵兩句,就被一個侍衛一拳擊暈拖了出去。
呂布大為震駭,心中的極度恐怖讓他幾乎窒息了。他渾身戰慄不止,冷汗霎時溼透了全身。他第一次走進皇宮,第一次看到雄偉肅穆的大殿,第一次感受到至高無上的權威。沒有人可以抗衡國家權柄,沒有人。呂布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勉勉強強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軀,腦海裡除了潮水一般的恐懼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短短一瞬間,丁原的人頭就擺在了董卓的腳下。
董卓把臉色慘白的呂布扶了起來。
「這次我不殺你。」董卓冷聲說道,「你將功折罪,帶著丁原的人頭立即到城外大營召集河內將士,安撫軍心。明天一早,河內兵全部併入北軍。」
呂布就象沒有聽到一樣,神情木然,一雙眼睛呆滯地望著丁原的人頭。痛苦、仇恨、憤怒、驚懼、恩義,百般滋味霎時湧上心頭。呂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象發瘋一般衝上去抱起了丁原的人頭,嚎啕大哭。
董卓神情落寞,默默地看著痛苦至極的呂布,眼睛裡漸漸露出了一絲深深的悲哀。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想丁原一樣被人砍掉腦袋,那時,會是誰抱著我的腦袋坐在地上嚎啕痛哭?董卓嘆了一口氣。我的腦袋不能被人砍掉,不能被人砍掉。
董卓走出側殿,對跟在身後的董越、牛輔、李肅、張濟幾人說道:「這個呂布是條漢子,我喜歡,是條漢子。」
他指指董越說道,「你先出城,到平樂觀帶上兩萬軍圍住河內兵,以防意外。」接著他又指指李肅,「你和張遼都是幷州人,這兩天你們就多陪陪呂布。如果他願意跟著我們,要錢要官要女人都行,就是要我那匹赤兔馬也行。如果他不願意,就把他殺了,以免留下禍患。」
八月甲戌(三十日),嘉德殿。
皇宮內外兵甲重重。嘉德殿上百官雲集。
太后、天子和陳留王惶恐不安,戰戰兢兢。太傅袁隗平靜如水,司空董卓欣喜興奮,文武百官疲憊不堪、精神委頓。
司空董卓首先宣讀《策廢少帝》。少帝天姿輕佻,沒有帝王應有的威儀,在服喪期間,怠慢懶惰,德性惡劣已經昭然於世,淫穢之舉已為人所知,他的所作所為嚴重侮辱了神器和宗廟。太后教導無方,沒有母儀之德,使得社稷荒亂。永樂太后暴崩,至今仍令人困惑不解。天地所設立的三綱之道,已經有了缺陷,這都是莫大的罪過。……廢皇帝為弘農王,皇太后還政於朝。
董卓問,可有異議?眾臣沉默。
尚書丁宮隨即套用《春秋》大義來印證廢黜少帝、擁立新帝的合理性,用諸多天象和事例來說明擁立陳留王劉協為大漢新帝的正確性。
董卓又問,可有異議?眾臣沉默。
尚書何顒隨即宣讀太后詔,廢黜少帝劉辯,立陳留王劉協為大漢新皇帝。
太傅袁隗把少帝劉辯身上佩帶的璽綬解下來,進奉給陳留王劉協,然後扶弘農王劉辯下殿,向坐在北面的劉協稱臣。兄弟兩人一下一上,相視流淚。何太后哽咽流涕,痛苦不堪。眾臣悲悽。
眾臣參拜新帝,新帝登基。
尚書何顒宣天子詔,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漢。
董卓上策,說何太后在先帝歸天不久,即逼迫太皇太后遣返藩國,致使太皇太后憂慮悲傷而死,違背了兒媳孝敬婆母的禮制,應該受到責罰。
董卓問,可有異議?眾臣沉默。
尚書韓馥隨即宣讀了太后的罪己詔。
天子下詔,赦免太后不孝之罪,遷太后居於永樂宮。
大漢國永漢元年(西元189年)九月。
九月初一,洛陽。
這一天,預感到山雨欲來的洛陽官員們開始了大逃亡。京中的大小官僚名士大儒們一日之間紛紛辭官,更有甚至丟下印綬,逃之夭夭。荀爽、王謙、申屠璠、陳紀、韓融、鄭泰、何顒等人轉眼間就在洛陽消失了。
這一天,司空董卓忙於整頓十萬北軍,準備分兵駐守京畿八關和洛陽城。同時,天子下旨遣返河東屯田兵,命令河內太守王匡、東郡太守橋瑁和泰山郡都尉鮑信各領兵馬返回州郡。
這一天,太傅袁隗忙於京官外任。京官外任是官僚避難的另外一種辦法。其實外任的也不是真的去做官,他們的歸宿是家鄉,此事大家都知道,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尚書韓馥為冀州牧,侍中劉岱為兗州牧,騎都尉張邈為陳留太守,孔伷為豫州牧,張諮為南陽太守。另外,尚書許靖也在外任之列,本來安排他去做巴郡太守,但是沒成行,他被董卓留下做了御史中丞,幫助尚書令周毖重建尚書檯。
這一天,天子下詔,任命朝中公卿及以下官員的子弟為郎官,以填補原來由宦官擔任的職務,在宮殿侍侯皇帝。
九月丙子(初二),洛陽。
董卓上書,說大將軍何進之死,都是因為太后、奸閹和驃騎將軍何苗所害,懇求陛下下旨予以責罰。天子遂下詔。
董卓下令毒死何太后。公卿及以下官員不穿喪服,在參加喪禮時,只穿白衣。董卓又下令把何苗的棺木挖了出來,把他的屍體肢解後砍為節段扔在道邊。同一天,董卓還下令殺死了何苗的母親舞陽君,把她的屍體扔在御樹籬牆的枳苑中。
洛陽之亂,從八月戊辰日(二十五)開始,到九月丙子(初二)止,歷時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