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袁紹若有所悟,沉默不語。

「殺了奸閹和外戚之後,我們就有了重振大漢國的希望,但我們並沒有重振大漢國的辦法。我們是有大漢律,傳承四百年的大漢律是我大漢國的立國之本,但今天的大漢律已經被奸閹和外戚踐踏的面目全非,它的威嚴和鋒銳已經蕩然無存。同樣一個律法,在我們手上是治國的工具,但在奸閹和外戚的手上,卻是維護他們貪贓枉法禍國殃民的工具。」

袁隗沉聲說道:「天子是大漢國的天子,不論誰做天子,大漢國都能永存於世。我們也罷,百姓也罷,需要的不是天子,而是大漢國,國泰民安的大漢國,強大富裕的大漢國。」

袁紹面紅耳赤,拜倒於地。

「叔父大人一心為國,深謀遠慮,不是後輩所能揣測。」袁紹說道,「只是我不明白,叔父大人為何要讓董卓入京?為何縱容董卓廢黜天子?難道這樣就能重振大漢國?能重顯大漢律的威嚴?董卓是武人,手握重兵,也許他對大漢國的危害、對大漢律的踐踏比奸閹和外戚更厲害。」

「不。」袁隗說道,「董卓雖然以一介武夫的身份入主朝堂,但他和姦閹、和外戚比起來,還是有天壤之別的。」

袁隗說道:「奸閹為什麼能危害國家?」

「本朝自光武皇帝中興以來,已歷十二帝。從第四位天子孝和皇帝起,凡是能於在位期間主持朝政的,無不出於中官的忠心扶持。近者如孝靈皇帝,沒有北宮兵變,沒有曹節王甫趙忠等奸閹的支援,他如何能主政?遠者如孝和皇帝,外戚大將軍竇憲立他為帝時,他才十歲。永元三年(西元91年)正月,在皇帝加元服之際,中常侍鄭眾等中官經過周密策劃,一舉剷除了大將軍竇憲的勢力,使得孝和皇帝得以親政十五年。」

「孝和皇帝的少子就是孝殤皇帝,他年僅百日就即位為皇帝,兩歲即亡。鄧太后隨即立其十三歲的堂兄為帝,就是後來的孝安皇帝。年壽僅三十二歲的孝安皇帝如果不是因為鄧太后歸天的話,他連最後五年親政的機會都沒有。孝安皇帝只有一子,卻因為皇后閻氏的堅決反對而被廢為濟陰王。孝安皇帝駕崩後,閻太后的親族想在皇室藩國中選擇一個幼主,這時中黃門孫程等人發動了崇德殿兵變,迎立了十一歲的濟陰王為帝,就是孝順皇帝。孝順皇帝親政達十九年,年三十駕崩。此後,梁氏外戚擁立了孝衝、孝質兩位幼主。兩位幼主相繼夭折,於是他們又立了十五歲的孝桓皇帝。十二年後,孝桓皇帝在如廁時和小黃門唐衡、中常侍單超等人密謀,誅殺了跋扈大將軍梁冀。」

「奸閹能危害國家,就是因為他們幫助天子主掌了權柄,他們和天子的關係非同一般。」

「奸閹們忠誠於皇帝,對外戚專政禍害國家非常憤怒。我記得中常侍鄭眾就是一個名聲相當好的中官,他的同事蔡倫的名聲也很好,在當時,蔡倫的名聲比他造的紙更為天下人所敬佩。後來的曹騰、呂強,也為世人所稱道。但奸閹和外戚一樣,一旦手握權柄就私慾膨脹,根本無視大漢律,操縱玩弄天子於鼓掌之間,禍國之烈尤勝於外戚。」

「沒有天子的信任,沒有天子的主政,奸閹就無法危害國家。沒有太后的信任,沒有年幼無知的幼主,外戚就無法危害國家。」

「董卓廢黜天子、逼迫太后還政之後,既沒有天子的信任,也沒有太后的信任,他手上只有一個幼主,也就是說,他可以為所欲為,但你注意到沒有,他是一個武人,一個為國家戍守邊疆幾十年的武人,他深受奸閹和外戚的打擊之苦,深受大漢律被肆意踐踏侮辱之苦,深知國家衰敗之由,一旦掌控了權柄,他最想幹的是什麼?他想要的權力和錢財已經有了,想剷除的敵人也已經死了,而朝堂的大臣們也站在他一邊幫助和支援他廢黜,那麼,他現在還想幹什麼?」

袁紹脫口而出道:「叔父大人,忠和姦,只是一線之間、毫泥之差而已,這太危險了。」

袁隗笑道:「重振大漢,豈能沒有危險?今日大漢的局勢已經出現了中興的希望,我們這些臣子豈能辜負先輩們的重託?」

「朝中的許多大臣們只看到了武人亂政的危險,卻沒有看到武人果敢決斷的一面。本朝建國初期,武人和士人同主朝堂,國家不是很興旺嗎?武皇帝的託孤之臣不就是有數名武臣嗎?金日磾甚至還是一個匈奴人,但武皇帝雄才大略,依舊以社稷相托。」袁隗說道,「董卓的實力雖然強勁,但他有車騎大將軍李弘的實力嗎?現在長安還有皇甫嵩的大軍,如果董卓想奸閹和外戚一樣禍亂國家,最後的結局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袁隗非常興奮地捋須說道:「為了這一天,我殫精竭慮,想盡了辦法,總算完成了。我要利用董卓的武力做三件事。第一件事已經做成了,奸閹和外戚已經被誅殺一淨。第二件事正在做,就是廢黜天子,逼迫太后歸政。這也算是替先帝完成了心願。第三件事就是重振大漢律的威嚴,這是振興大漢國的根本,而要做到這一點,目前只有董卓才能做到。」

袁紹疑惑地望著袁隗。

「誰損害了大漢律的威嚴?奸閹、外戚、重鎮將軍,還有我們這些門閥世族。」袁隗神色凝重地說道,「奸閹和外戚只是暫時沒有了,將來呢?要杜絕女主擅權,要杜絕奸閹和外戚干政,只有從大漢律著手。車騎大將軍李弘無視大漢律,肆意踐踏皇權,其所作所為令人髮指,將來誰去解決他?誰去控制他?目前沒有人可以做到,只有強盛國力,以舉國之力震懾北疆。如何才能強盛國力,只有重振大漢律。」

「我們這些門閥世族為什麼屢屢受挫於奸閹和外戚?因為我們受制於學術見解,大家不能同心合力從根本上鞏固大漢律的無上威嚴,結果大漢律成了天子手中上的一卷無用的典籍,成了奸閹和外戚鎮制我們的利器。幾百年來,我們的先輩和我們反覆爭論,到底是用今文經學還是用古文經學?因為這直接關係到治國之本,我們到底是以德治國還是以法治國?大漢國的最高權威到底是大漢律還是天子?」袁隗感慨地搖搖頭,「如今官學用今文經學,私學學古文經學,各學派林立,誰都無法說服誰,所以,我們要借用外力,要借用董卓手上的武力,用最快最有力最血腥的辦法迅速解決這個爭論了幾百年的問題。」

「只要大漢律是大漢國的最高權威,只要天子受制於大漢律法,大漢國就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再振天威。」

袁紹目瞪口呆地望著袁隗,無言以對。

袁隗稍稍平息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本初,你現在明白我什麼要讓董卓入京?要縱容董卓廢黜了嗎?」

袁紹點點頭。

「有些事,我們不能幹,也幹不了。比如你叔外公是馬融,你叔母馬倫才思敏捷學識淵博,但我和你叔母的觀點就截然相反,你讓我如何去詔告天下以古文經學為官學?有些事必須要讓武人幹,也只要他們才敢幹。只要對國家有利的事,我們怎麼說,武人就會怎麼幹。」

「當然了,不管是誰,只要久握權柄,都有可能做出不法之事,所以我們要有自己的軍隊,要有足夠威懾和逼走董卓的實力。」袁隗隨即把自己和盧植商議好的計策說了一遍,「你早點離京到冀州去,那裡富裕,人口多,又是門閥士族集中之地,容易組建軍隊和得到支援。」

袁紹遲疑道:「為什麼不回老家汝南?」

「那太明顯了,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起董卓的懷疑。」袁隗說道,「而且汝南距離京畿也遠了一點,還是在京畿附近州郡屯兵為好。你先走,過一段時間,我會陸續遣派大臣到各地任職以為後援。」

董卓剛剛走進袁府,迎面碰上了袁紹。

袁紹也不行禮,怒氣沖天地指著董卓罵了起來。袁紹說:「我大漢開國四百年,恩德深厚,萬民擁戴。如今皇上年齡尚幼,又沒有什麼過失傳佈於天下,你竟然敢倚仗武力廢嫡立庶,這必將遭到天下人的唾棄,大人必將成為大漢國的千古罪人。」

董卓給罵得莫名其妙。

「小子,你也太放肆了,你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袁紹冷笑道:「殺了我,你也一樣是大漢國的叛逆。」說完揚長而去。

董卓氣得肺都炸了。袁紹是袁隗的侄子,殺又不能殺,抓又不能抓,只有乾瞪眼的份。

「大人,看樣子大臣中間象袁紹這樣心有不甘的人多啊,我們還是快一點把這事解決了,免得夜長夢多。」李儒勸道,「走吧,這小子有太傅大人去處理。」

袁紹把司隸校尉的符節懸掛於上東門上,離開洛陽逃奔冀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