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八月戊辰日(二十五日),深夜,函谷關。

長史劉艾和司馬李儒看完奉車都尉董旻(min)送來的急書,誰都沒有說話。兩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董卓在屋內負手踱步,神情冷峻。

李儒眉頭深鎖,右手摸著臉上長長的傷疤,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的信使身邊。這個信使過去一直是董卓的貼身侍衛,武功非常好。去年先帝組建西園軍的時候,董旻奉命帶著一幫人到京城參加西園軍。董卓考慮到董旻的安全,特意讓他隨董旻到了京城。如果沒有特殊情況,董旻不會派他出城送信的。

「你把洛陽發生的事再說一遍。」

那個信使知道事情重大,隨即把洛陽發生的事絲毫沒有遺漏的又說了一遍。「都尉大人殺了何苗後,隨即派我出城回來稟報。駐守洛陽西城門的馮軍候是都尉大人的朋友,他不敢開城門,就用繩子把我從城牆上放了下來。我遊過護城河,跑到了城外都尉大人的別府裡,連夜飛馳八十里趕到了函谷關。本來握準備明天早上出關的,但沒想到大人已經進關了。」

「你看到大將軍的人頭了?」

「看到了。」那個信使說道,「袁術袁大人擔心是假冒的,還特意把人頭上的血擦乾淨了。那的確是大將軍的人頭。」

「你們攻殺驃騎將軍府、誅殺何苗,是袁紹命令的?你親眼所見?」

「的確是袁紹。」那個信使說道,「我看見袁紹袁大人飛馬而至,把都尉大人喊到一邊說了很長時間的話。都尉大人一直很猶豫,好象不太願意,但後來他還是被袁大人說服了。我們在殺向驃騎將軍府的半路上和何苗迎面相撞,大家一擁而上,立即殺了上去。清理現場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三個宦官,從他們身上搜出了聖旨和符節。都尉大人看到這些東西后,馬上親自把我送出了城池。都尉大人說,這個東西對將軍大人可能有點作用。」

李儒回頭看看擺在案几上的聖旨和符節,眼裡忽然露出一絲興奮。

「你走的時候,朱雀門的大火還在燃燒嗎?」

「我飛馬疾馳到顯陽苑的時候,還能看到城中沖天的火光。」

「好,此次你立了大功,將軍大人定會重重賞賜。」李儒揮手說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董卓望著消失在黑暗裡的信使,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都死了,這些人都死了。奸閹也罷,大將軍也罷,互相爭得頭破血流,最後卻落得個同歸於盡的下場。」他搖搖頭,晃動了一下強壯的身軀,「我和趙忠、張讓都認識十幾年了,也算是朋友。想當年他們風光無限,但現在呢?現在屍骨無存,已經成了過眼煙雲。」

「死有餘辜。」李儒狠狠地罵了兩句,然後問道,「大人打算怎麼辦?退出京畿回西涼?」

「我確有此意。」董卓落寞地一笑,「看看今夜的洛陽,有多少人死於非命?他們殫精竭慮爭了一輩子,結果就落得個身首異處、九族盡誅的下場,這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回西涼去落個善終。」

「大人以為自己還有善終的機會嗎?」李儒冷笑道,「洛陽一定,太傅大人和士族大臣們主掌大權,以大人過去的所作所為,他們還會讓你回西涼?還會讓你想李弘一樣成為第二個無法控制的大漢禍患?如今皇甫嵩就在長安,他的前鋒鐵騎就在潼關,而李瑋就在河東,他的前鋒將士已經屯兵黃河南岸,兩人一前一後,已經徹底斷絕了我們迴歸西涼之路。」

「長笙說的不錯啊,大人。」劉艾輕輕放下案几上的那道聖旨,臉上憂色重重,「大人和姦閹的關係天下皆知,後來為了生存,大人又暗中向大將軍示好,同時還大力結交京城的門閥士族,結果這些事後來被朝中的權貴們知道了,大人因此失信於朝中各方,被洛陽權貴們所忌恨。先帝在世時剝奪大人的兵權就是一個明證。」

「太傅大人和朝中計程車族大臣們為了誅除奸閹和大將軍,需要你的幫助,所以他們不惜拋棄前嫌,甚至以三公之位許諾於你,但事成之後呢?太傅大人為什麼一直不讓左將軍皇甫嵩率軍入關?為什麼讓鮑鴻帶著西園軍到平樂觀,卻讓淳于瓊留在函谷關?」

「曹操和鮑鴻的西園軍昨天夜裡已經被全部併入了北軍,太傅大人一旦掌控這五萬北軍,再加上洛陽城外的丁原、王匡、鮑信、橋瑁,他們在洛陽城外就有六、七萬大軍,而我們只有兩萬人,根本不是對手。假如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洛陽已經發生鉅變,奸閹和外戚已死,還是按照太傅大人的命令一直進逼平樂觀,包圍北軍,那我們很快就會陷入京畿諸軍的包圍,到那時,大人除了束手就擒,還能幹什麼?」

劉艾看看董卓,沮喪地說道:「大人,如今我們進退皆兩難,務必要想一條死裡求生之路,否則這兩萬將士算是活到頭了。」

「李弘雄踞北疆,為所欲為,早已成為大漢禍患,但他實力強勁,朝廷無可奈何。」李儒接著劉艾的話說道,「太傅大人和大臣們絕不會再讓大漢國出現第二個雄踞一方威脅國家社稷的重鎮將軍,所以他們趁著大人率兵進京的機會,會想方設法把你困在京畿,奪了你的兵權,甚至還有可能把你殺了。要殺你的藉口太多了,太傅大人隨便找個理由詔告天下,你就是大漢逆賊,你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現在回西涼,誰能阻止我?」董卓不屑地冷笑道,「你們想得太多了。如果現在奸閹和大將軍都沒死,我怎會身陷重圍,危機四伏?」

「大人被先帝奪取兵權後,先帝先是要你回京任職少府,後來又讓你到幷州任州牧,從那時開始,大人就已經深陷重圍、危機四伏了。」李儒問道,「大人為什麼不敢回京任職少府?為什麼不敢到幷州,滯留河東?為什麼要第一個響應車騎大將軍李弘,舉兵南下威逼天子和朝廷?為什麼在車騎大將軍遠征後,大人還要執意進逼洛陽?大人難道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目的?」

「大人能回到西涼,這一點勿庸置疑,但大人即使回到西涼,在西涼叛軍和長安皇甫嵩的前後夾擊下,大人自保尚且不足,哪有餘力擁有和車騎大將軍一樣的實力?現在奸閹和外戚盡除,士人獨掌朝廷,一旦天子要剝奪你的兵權,你還能象先帝在世時一樣公然違抗聖旨嗎?」李儒看看董卓猶豫不定的眼神,大聲說道,「大人若退,死路一條,大人若進,則還有一線希望。」

董卓搖搖頭,苦笑道:「希望,哪裡還有希望?」

「我們最初南下京畿的目的是什麼?後來我們兵進函谷關的目的又是什麼?剷除奸閹、穩定洛陽,幫助大將軍獨掌權柄,然後我們藉機回西涼。現在伺機入朝的事我已經不想了。看看車騎大將軍,能夠獨霸一方為所欲為也很好,比在朝為相整天和各方權勢互相爭鬥要好得多。」

「李瑋為了遠征大軍的糧餉,已經出兵黃河,目的無非就是要保證洛陽的穩定,我接受太傅大人的提議,進逼平樂觀,也是為了保證洛陽的穩定,而大將軍只要控制了西園軍,洛陽也就算徹底穩了。至於太傅大人想在逼迫大將軍誅殺奸閹後再趁機誅殺大將軍的計策,根本就是自不量力的妄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不會幫助太傅大人的,不要說讓我做三公,就是讓我做大將軍我都不幹,他沒有任何成功的機會。」

「但他卻成功了。」董卓嘆了一口氣,「奸閹和大將軍一死,洛陽形勢急轉直下。現在太傅大人獨掌權柄,不但能迅速控制北軍、穩定洛陽,還能把我這兩萬人也一起解決了,所以現在繼續進京肯定是死路一條,只有回到西涼才有活路。」

「還是李瑋說的對啊。我要是早一點走,也不至於象現在這樣束手無策。」董卓有點懊悔地說道,「我想在大將軍穩定局勢後,多撈一點錢以便財給賞賜將士們,誰知道洛陽卻發生這麼大的驚天變局,讓兩萬將士跟著我陷入了困境。」

屋內一片沉默。

李儒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問道:「如果大人能控制北軍,你是否還堅持退出京畿?」

董卓回頭看看擺在案几上的聖旨和符節,沒有說話。

劉艾說道:「大將軍一死,太傅大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殺奸閹,而是控制城外平樂觀的五萬北軍。控制了北軍就等於控制了洛陽,控制了國家權柄,太傅大人和那幫士族大臣難道不知道?尤其現在五營西園軍剛剛併入北軍,平樂觀混亂不堪,這五萬將士嚴重威脅著洛陽城的安全,太傅大人為了能迅速穩定洛陽,務必要盡一切辦法先行控制北軍。」

「問題就在這。」李儒一把拿起案几上的聖旨對董卓說道,「大人請想一想,如果太傅大人沒有天子的聖旨和符節,他如何取信於北軍將領?如何統領北軍?如何向北軍將士解釋大將軍的死?如何保證北軍將士不會鬧事反叛?」

「北軍大營裡的狀況太傅大人不清楚,但太傅大人知道那裡西園軍人多,北軍人少,各部將官士卒正在調換合併,大家人心惶惶,軍心極為不穩。這個時候如果有個風吹草動,北軍大營很可能在瞬間崩潰。五萬大軍炸營的後果是什麼,相信太傅大人很清楚,所以他如果沒有絕對把握不會派人去掌控北軍。那麼,太傅大人在什麼情況下才會有絕對把握?一是手裡有天子的聖旨和符節,二是平樂觀外有足夠的軍隊包圍北軍,如此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大將軍的人和虎賁羽林攻打皇宮要誅殺奸閹,而奸閹為了保命必定要脅持天子和太后。」李儒問道,「如果大人坐鎮洛陽,看到奸閹脅持了天子和太后,你敢下令殺進長秋宮嗎?沒有人敢這麼做,太傅大人更不敢。因此我認為太傅大人今天夜裡解決不了皇宮的事,他無法救出天子和太后,也無法得到天子的聖旨和符節。許多事,他必須要等到天亮之後才能解決。」

「現在洛陽城外的各路大軍以執金吾丁原和河內太守王匡距離平樂觀最近,大人距離平樂觀最遠。按路程測算,丁原和王匡如果現在接到太傅大人的手令,他們最快也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趕到北軍大營。」李儒舉起手上的聖旨,十分自信地看著董卓,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北軍在天亮之前無人統領,大人不但有時間,而且還有絕對把握控制北軍。」

劉艾吃驚地瞪大眼睛,指著李儒手上的聖旨說道:「那上面明明寫著由驃騎將軍何苗統領北軍,我們如何騙得了北軍將領?」

李儒緩緩開啟那捲聖旨,大約開啟一小半的時候停了下來。硃紅的玉璽整個露在了外面,還可以看到幾行字,最上面一行清晰地寫著「將軍節制北軍……」

劉艾瞠目結舌,一臉的恐懼,董卓眼睛驀然一亮,殺氣畢露。

「如果有北軍將領提出質疑怎麼辦?不遵從大人的指揮怎麼辦?」劉艾急切地問道。

「殺!」李儒斷然揮手說道。

「如果北軍將領聽到大將軍死去,私下舉兵叛亂怎麼辦?」

「北軍屯騎校尉段煨是西涼武威人,曾經和大人同在段熲(jiong)將軍帳下效力,和大人有十幾年的交情,有他在,一萬北軍將士必定無憂。鮑鴻還在平樂觀,他和大人的交情就不用說了,有他在,兩營西園軍將士絕對唯大人馬首是瞻。剩下就是曹操的三營西園軍。曹操是曹騰的孫子,奸閹一系,現在有性命之憂。他要是不從我們,我們就把他殺了,連同他的手下統統殺了,免得出事。如果他識事務,願意跟隨大人,他就可以繼續統領西園軍。如此一來則北軍五萬人馬盡為我們所得。」

董卓慢慢走到門邊,負手望著漆黑的夜空,沉默不語。李儒此計極為冒險,成功了洛陽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失敗了,就是全軍盡沒之局。

「你用什麼辦法可以讓大軍在天亮前趕到平樂觀?」劉艾繼續問道:「我們距離平樂觀八十里,天亮前大軍無法趕到北軍大營,最快也要到明天中午,但那時丁原和王匡的人馬已經到了,北軍也可能已被太傅大人搶先一步控制了。還有,我們為了確保大軍的退路,函谷關務必要牢牢控制在手,所以大軍出發前,淳于瓊和他的三營西園軍必須要徹底解決掉,這需要時間。解決了淳于瓊和他的西園軍之後,我們還需要留下大量人馬駐守函谷關和看守西園軍。」

劉艾看看李儒,無奈地說道:「長笙,我們還能騰出多少人馬跟著大人到平樂觀?」

李儒想了半天,斷然揮手說道:「大人和我只帶三千鐵騎到平樂觀,你帶著董越、牛輔、胡軫、李肅等人先解決淳于瓊。如果大人和我成功控制了北軍,你再帶人隨後跟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