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劭的祖父種嵩是大漢國的前度遼將軍,後來官至司徒,其父種拂乃當代大儒,現為九卿之一的宗正。董卓當年在護羌將軍段熲(讀jiong)帳下效力的時候,深為段熲賞識。段熲回京任職後把他推薦給了自己的上官種嵩。時為司徒的種嵩隨即徵辟董卓為司徒府掾史。
因為本朝用人實行的是辟舉制度,所以在本朝的官場規則上,故吏、門生、門客對故主(又稱府主、舉主)的忠誠並不亞於對君主的忠誠,甚至猶有過之。故吏對於舉主的後代也是禮遇有加,不能有絲毫的造次,以免影響自己的聲名和仕途。
董卓現在是前將軍兼領涼州牧,位同上卿,地位尊崇,但他因為種嵩是自己故主的關係,還是親自到轅門外迎接諫議大夫種劭。種劭三十多歲,白淨儒雅,彬彬有禮。董卓親熱地問道:「申甫,老夫人身體可好?」種劭回道:「謝謝大人掛念。奶奶年事已高,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已經臥床兩年了。」
「三年前我回京的時候曾到府上拜望老夫人,那時老夫人身體不錯,她還記得我,和我說了老大人許多過去的事。」董卓感嘆道:「沒想到……」
兩人閒聊了一會家常,隨即說到正事。
「申甫,是不是大將軍讓你來的?」董卓笑著問道,「李瑋那小子張口就是十萬大軍,是不是把他嚇倒了?誅殺奸閹的事他打算暫時放一放?」
種劭笑道:「大將軍有大將軍的打算,我們有我們的打算。」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封書信遞給了董卓,「這是太傅大人的信,請大人過目。」
太傅袁隗在信中義正嚴辭地痛罵奸閹陰狠狡詐、擅權禍國,車騎大將軍蔑視皇權、驕縱枉法,大將軍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以至於洛陽危機一再反覆,他囑咐董卓務必以國家社稷為重,不要被奸閹狡猾的手段迷惑了雙眼,不要被車騎大將軍的威脅震駭了心神,他希望董卓能痛下決心、堅決留在京畿並繼續舉兵進逼,最好能迅速進入函谷關。
董卓看完書信後,把這封書信又還給了種劭。
「車騎大將軍已經遠征大漠,留守臨汾行轅的李瑋不經天子同意,私自徵調屯田兵屯兵風陵渡,無非是擔心洛陽大亂造成遠征大軍糧餉斷絕而已。」種劭笑道,「他威脅太后說,他要帶十萬大軍南下,其實這不過是他的一種姿態而已,他的目的是要告訴太后和洛陽各方,趁早解決京師危機,免得禍及北疆,害了國家社稷。但大人注意到沒有,這次李瑋一句都沒有提到剷除奸閹的事。」
董卓點點頭,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種劭說道:「這正是大將軍所希望的。」
「太傅大人和尚書檯的一幫大臣們打算趁著現在京中形勢一觸即發之際,督請大人和執金吾丁原大人、河內太守王匡大人、東郡太守橋瑁大人和騎都尉鮑信大人同時從南北兩個方向兵進洛陽,以逼迫大將軍以雷霆手段徹底誅殺奸閹,同時,我們還可以趁此機會控制西園軍,圍住都亭的北軍,把大將軍手上的實力全部解決掉。」
董卓暗暗吃驚,不動神色地問道:「申甫,這事稍有不慎,洛陽就要陷入戰亂,太傅大人有這個把握嗎?」
「此事難度的確很大,需要大人鼎力相助。」種劭低聲說道,「此事要快,一定要在幾天內解決洛陽所有棘手問題,否則大將軍一旦和姦閹聯手,河東的李瑋又舉兵南下,我們就非常被動了。」
「多路進逼?」董卓稍加沉吟後問道,「函谷關怎麼辦?誰給我開啟函谷關?」
「為了堅定大將軍鏟誅殺奸閹的決心,也為了逼迫大將軍痛心決下和太后決裂,太傅大人打算把西園軍一分為二,把其中的五營人馬按照大將軍的意思併入北軍。中軍校尉淳于瓊的三營人馬駐守函谷關,由他給大人開啟函谷關關門。」
「上郡校尉曹操和下軍校尉鮑鴻帶五營人馬到平樂觀北軍大營駐紮,駐守都亭的北軍也回到平樂觀,北軍中侯張遼和都尉張揚、毋丘毅的三路兵馬也進駐長樂觀。同時,大人和丁原、王匡、橋瑁、鮑信、鮑鴻等五位大人各領大軍緩緩逼近北軍大營,團團圍住平樂觀。」
「當然了,大人入關的事千萬不能讓大將軍知道,否則大將軍定會猜測到我們的意圖。本來大將軍就對丁原、王匡等人不放心了,如果再加上大人你的兩萬西涼軍,他定會嗅到其中的殺機,搶先和姦閹聯手,以五萬大軍攻擊圍住平樂觀的各部大軍,那洛陽的形勢就無法控制了。」
「曹操?」董卓問道,「曹操願意離開函谷關?」
「現在函谷關內有淳于瓊、鮑鴻、張遼、張揚,孟津有丁原、王匡,都亭有北軍,再加上函谷關外大人的西涼軍,曹操在這麼多軍隊的包圍威脅下,難道他還敢反抗?」種劭不屑地說道,「曹操為了保命,定會遵從大將軍的軍令趕到平樂觀去,這一點大人無須擔心。」
「大將軍呢?大將軍看到丁原、王匡、橋瑁等人不但違抗自己的軍令拒絕退出京師,反而率部逼近洛陽,圍住平樂觀,他難道不會懷疑我們另有圖謀?」
「在車騎大將軍十萬河東大軍的威脅下,太傅大人和朝中的諸多大臣願意退一步,幫助大將軍何進迅速控制西園軍以穩定洛陽局勢,其實也就是承認大將軍獨掌權柄了。此時太傅大人和大臣們提出,為了避免將來奸閹勢力復起,士人遭到他們的血腥報復,要求大將軍誅殺奸閹,大將軍有什麼理由不答應?」種劭十分自信地說道,「等奸閹盡除,大將軍就可以讓大人、王匡和橋瑁等人各回州郡,洛陽的危機不就完全解決了,他有什麼好懷疑的?難道他會想到我們竟敢冒著玉石俱焚之局對付他?」
「哼……等大將軍殺了奸閹,突然發現大人的西涼軍和各路兵馬已經包圍了平樂觀,他會怎麼辦?」種劭冷笑道,「他死定了。」
「申甫,不要忘了,大將軍還有幾千門客和私兵。」董卓笑道,「還是小心一定好。」
「大人不是以保護大將軍為由,在得到大將軍的同意後讓一千親衛秘密潛入洛陽了嗎?」種劭笑道,「大人的這些親衛是不是都潛伏在奉車都尉董旻(讀min)府上?大將軍何進也許以為這些人是保護他的吧?」
董卓微微一笑,眼神略顯尷尬。種劭視而不見,繼續說道:「洛陽城裡除了大人的這一千甲兵,還有袁紹的一千多門客。這一千多人都是武功高手,當年袁紹和何顒屢屢營救黨人得手,靠的就是他們。另外還有城門校尉伍瓊、河南尹王允、虎賁中郎將袁術的幾千手下。這麼多人解決大將軍府內的三千門客私兵還不是綽綽有餘,所以大人放心,目前洛陽的形勢還是控制在我們手上。」
「大人……」種劭躬身深施一禮,鄭重地說道,「洛陽的危機即將塵埃落定,大人不要再三心二意,還是遵從太傅大人的指令,幫助太傅大人速速肅清奸閹和外戚之禍吧。」種劭誠懇地勸道,「這樣大人既能搏得一世清名,又能貴為三公,成為我朝一代名臣,將來還能青史留名,大人何樂而不為?」
種劭剛剛離開新安大營,前將軍董卓就上奏天子和太后,說自己即刻奉旨西上涼州,為大漢戍守邊疆。
同一時間,執金吾丁原、河內太守王匡、東郡太守橋瑁和騎都尉鮑信卻率部逼近了洛陽城。
八月二十三,太傅袁隗和尚書令盧植親自趕到大將軍府會晤大將軍何進,三人密談了一天。
八月二十四,大將軍何進和太傅袁隗聯名上奏天子和太后,提出驅逐中官出京,並保證他們安全返回各自的封地和老家,不再做出任何趕盡殺絕的事。大將軍同時下令虎賁中郎將袁術率虎賁羽林撤出複道,解除了對皇宮的封鎖。少帝和陳留王劉協匆忙趕到南宮和太后相聚。
同一天,大將軍何進命令駐守函谷關的曹操和鮑鴻即刻率軍返回平樂觀駐紮,同時接到軍令的還有張遼、張揚和毋丘毅,屯兵都亭的北軍隨後也回到了平樂觀大營。
當天黃昏時候,天子下旨,拜上軍校尉曹操為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掌圖書秘籍,受公卿奏事,糾舉不法,是「三獨坐」之一,算是重用了。拜下軍校尉鮑鴻為諫議大夫。
當天夜裡,平樂觀燈火通明,五營西園軍的幾十位軍司馬和假司馬全部被請到中軍大帳,接受大將軍府司馬何津最新的調派。五營西園軍士卒在和北軍中侯張遼的安排下,迅速併入北軍各營。
也就在這天夜裡,董卓率軍悄悄進入了函谷關。
八月戊辰日(二十五日),洛陽。
上午,驃騎將軍何苗攜太后懿旨趕到了大將軍府。太后不願屈從於京畿重兵的脅迫驅逐中官,她讓何苗告訴何進,她絕不會讓步。
何苗舊調重彈,再次說到中官對何氏一族的恩惠,懇求何進得饒人處且饒人。何苗說,當初我們隨妹妹一起從南陽來到洛陽的時候,一無所有,身份低賤,都是依靠宦官的幫助我們才有今天的榮華富貴。洛陽的形勢你也清楚,一旦奸閹出宮,士人勢必吸取上次的教訓,捕而殺之,這樣朝堂之上就剩下我們和士人對壘,其結果如何,誰能預料?如今外有北疆的李弘,內有洛陽計程車族權貴,維持洛陽的勢力平衡才是重中之重。兄長可不要上了那些士人的當,給自己惹來無窮禍患。
何進詫異地問道:「看不出來你還有長進了,不錯不錯。你這話是不是你府中的長史樂隱說的?」
何苗不理他,繼續說道:「你只要利用現在京畿的複雜形勢迅速控制西園軍,這洛陽就是你說了算,你何必這麼急著要殺中官?」
「我無意誅殺中官。」何進說道,「既然你知道洛陽的事怎麼處理,那你就回去對太后說,我需要時間,需要用緩兵之計穩住太傅袁隗和那幫士人,我需要中官暫時離開皇宮。」
何苗擔憂地說道:「這緩兵之計如果讓袁隗看出來,他搶在你掌控西園軍之前把中官全部殺了,那這事……」
「西園軍的五營將士已經被我完全控制,現在就差淳于瓊的那三營一萬五千人了。」何進不慌不忙地說道,「只要董卓的大軍進入潼關,我就可以徹底解決西園軍,所以,你告訴太后,請她為了我們何家,務必相信我一次。」
下午,太后的懿旨送到大將軍府。太后宣何進到長秋宮議事。
何進遲疑不決。他不想去,但如果何太后不能理解自己的意圖,執意堅持己見拒絕驅逐中官,自己就無法趁此良機徹底解決西園軍和穩定洛陽的局勢。今天這個機會千載難逢,稍縱即逝,不能耽擱。何進想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決定親自進宮勸說太后。
為了安全起見,大將軍何進讓吳匡、張璋兩人帶了三十綈騎,三百親衛隨行,並急令虎賁中郎將袁術帶五百虎賁羽林在南宮外負責警戒。
何太后上午聽了何苗的回奏後,將信將疑,她和趙忠、張讓等人商量了很長時間,覺得大將軍的話不可信。趙忠說,現在大將軍和太傅兩人根本無視天子和太后的存在,他們隨意處置西園軍,撤換西園軍校尉,把西園軍併入北軍,大將軍居心何在?還不是為了獨霸權柄?
張讓說,即使大將軍所說是真的,那也要和他約法三章。太后應該獨掌內廷大權,讓大將軍和太傅同掌外廷大權,無論如何不能讓大將軍獨霸權柄,隻手遮天,為所欲為。
何太后為了說服大將軍,特意讓趙忠等人退出了長秋宮。大將軍何進詳細向太后奏稟了今日洛陽的局勢,把自己的想法解釋了很多遍,但何太后從何進的字裡話間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何進想獨霸權柄的野心。何進說的句句在理,何太后無力反駁,最後她只好搬出趙忠的話說道:「本宮可以答應你們罷免中官,把他們驅趕出宮,但西園軍不能併入北軍。西園軍是先帝所置,你們不能在先帝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把他費勁心血建立的西園軍給解散了。本宮無論如何不答應。」
何進頭一昏,氣得差點吐血。何進想了一下說道:「考慮到先要穩定洛陽局勢,所以西園軍暫時還是併入北軍為好。至於西園軍的事,待洛陽形勢好轉後,陛下和太后可以頒旨重建,太后以為如何?」
何太后無奈答應了。接著就是談太傅大人是否繼續參隸尚書事的事。何進要太后下旨,藉口洛陽危機的事把太傅大人參隸尚書事的權力給免了。太后不答應,說太傅大人是先帝臨終前託付國事的重臣,而且太傅大人為少帝能順利繼承大統立下了大功,怎能隨意免除太傅大人參隸尚書事的權力?
何進很失望。他不想在這件事上爭執太長時間,等自己控制了洛陽局勢後,自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何苦現在和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太后糾纏不清。何進隨即告辭了。
出了長秋宮之後,他一路疾行,就在他要到宮門的時候,一箇中黃門飛步而來,氣喘吁吁地喊道:「大將軍請慢行。太后懿旨,宣大將軍到嘉德殿接旨。」
自從先帝在嘉德殿歸天后,這裡就成了大臣們的朝議之地。因為嘉德殿距離長秋宮較近,太后可以立即知道朝議結果,再把自己的意見讓中常侍傳遞給朝議的大臣們。一般來說,只有事關國家命運的重大聖旨才會在嘉德殿頒佈。何進立刻想到了罷免中官和免除太傅大人參隸尚書事的事。太后大概已經同意了自己的建議。何進心裡非常高興,隨即跟著幾名中黃門急速向嘉德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