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大將軍何進在司徒丁宮、衛尉劉和和其他幾位大臣的迎接下由夏門進入了洛陽城。

何進望著遠處宏偉的皇宮建築,心裡感慨萬千。半年前,當他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匆匆離開了洛陽城的時候,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沮喪,他甚至悲觀地認為自己再也無法回到洛陽城了,然而,僅僅事隔半年之後,他不但風風光光地回來了,而且還即將成為大漢國最有權勢的大將軍。從此後,自己將成為這座皇宮這座城池這個大漢國的主宰。何進意氣風發,雄心萬丈。

他和丁宮共乘一駕馬車。何進問了一下天子的病情,然後低聲問道:「你看陛下還能支撐多久?」

丁宮嘆了一口氣,心情十分沉痛地說道:「快了,也就這幾天了。陛下這幾天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難得有清醒的時候。大將軍還是早點去看看吧,也許湊巧還能和陛下說幾句話。」

「皇統的事你們是怎麼商量的?」

「沒有商量,我們都在等著你回來主持大局。」丁宮揉揉太陽穴,疲憊不堪地說道,「我們一直擔心你不能及時趕回來。現在奸閹把持內廷,許多事我們都不知道,就是想商量也無從下手。還好,你總算及時趕回來了。」

「還有許多事你們不知道?」何進驚訝地反問道,「何苗也不知道?」

「對。何苗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皇后了。」丁宮十分憂慮地說道,「皇后最近天天把大長秋趙忠和中常侍張讓郭勝等人喊到後宮議事,具體商議什麼,我們一無所知。」

何進眉頭緊鎖,心裡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

何顒的話難道這麼快就應驗了?這幾年因為自己執意要誅殺奸閹,結果和皇后、還有自己的弟弟何苗關係弄得很僵,這次要不是何氏一族瀕臨絕境,自己和他們的關係還是得不到改善。自己離京半年多了,皇后深居宮內沒有任何助力,為了能讓史侯繼承大統她只能依靠奸閹的幫助,而奸閹為了將來的權勢和性命,可能會藉此良機逼迫皇后對自己下手。殺了自己對何氏宗族的榮華富貴並沒有任何影響,相反還會讓何氏宗族更加安穩地享受權勢和富貴,自己的存在其實就是一個禍亂的隱患。

雖然現在自己迫於形勢不殺奸閹但這並不能代表自己將來就不殺奸閹。奸閹不死自己就無法獨掌大權,就無法得到士人們的支援。沒有士人們的支援,這岌岌可危的大漢國將如何振興?大漢國不能振興,自己的這權勢富貴又能享受幾天?自己要殺奸閹的決心從來就沒有改變,就這一點奸閹們清楚,皇后和何苗也清楚,所以他們聯手對付自己的可能性非常大。

何進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幾十年的兄弟姊妹之情在無堅不摧的權力面前算的了什麼?想想當年為了能把妹妹送進皇宮,為了能讓何氏宗族顯赫天下,自己花費了無數的心血,耗盡了無數的精力,但最後卻落得這麼個手足相殘的結果,他覺得很悲哀。殺不殺奸閹直接關係到何氏宗族的將來,他們為什麼就不能理解呢?大將軍梁翼是怎麼死的,大將軍竇武又是怎麼死的?自從奸閹得勢內宮、執掌權柄以來,奸閹和外戚何曾並列於朝堂?為了爭奪權柄,兩者之間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什麼時候可以融洽共處過?我死了,奸閹們怎麼會放過沒有實力的何苗?何氏宗族沒有了實力,奸閹們又豈肯讓一個年輕的太后執掌國家權柄?糊塗啊,兩個沒有頭腦的蠢人被眼前的利益所誘惑,竟然與虎謀皮,與狼爭食,完全忘記了過去皇宮內的血腥爭鬥,看不到將來的血光之災。

丁宮瞅了一眼面色陰晦的何進,好象看透了他的心思,小聲安慰道:「大將軍不要想得太多。如今陛下尚在、皇統未立、而蹇碩又獨領四萬西園軍,宮內形勢非常複雜。皇后和小史侯在隨時都有滅頂之災的情況下,除了依靠奸閹們的幫助的確沒有其他辦法。」

丁宮的話讓何進心裡一抖,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掠過一陣寒意。自己是不是太大意了,不該這麼早進洛陽?現在蹇碩手上還有四萬西園軍,雖然他不能真正控制在手,但陛下可以,這天下絕對沒人敢公然反抗陛下的神聖權威。如果今天天子殺了自己,洛陽會不會亂?今天自己沒有任何倚仗,洛陽一定不會亂。何進的雙手輕輕地顫抖起來。

士人們為了重振大漢誓死要殺奸閹,他們甚至不惜代價幫助自己實施兵諫之策。如今這個半途夭折的兵諫之策把士人和自己緊緊地捆在了一起,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進相信他們絕不會背叛自己,要背叛自己的只有奸閹。在陛下沒有病重之前,他們為了自己的性命主動和自己重修於好,主動要求幫助自己,而那時自己也的確需要他們的幫助以防備士人們一箭雙鵰趁機幹掉自己,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現在陛下隨時都會死,而陛下一死幼主就要登基太后就要掌權,奸閹和外戚就要並列於朝堂,奸閹們為了將來的生存,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陛下尚存之際宰殺自己。擁立董侯和擁立史侯都有外戚主政,但自己和驃騎將軍董重比起來,奸閹們當然認為解決董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藉機殺董重既不會禍亂洛陽也不會危害到他們自己的性命。天子和姦閹都有可能殺自己。

何進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錯誤不是因為自己聽信了何顒、許諒還有袁紹的慫恿進了京城,而是因為自己的貪婪。自己一生都小心翼翼、謹慎入微,唯恐稍有差錯葬送了自己辛辛苦苦獲得的一切,但今天自己卻因為貪婪落入了危險的境地。自己因為擔心失去執掌天下權柄的機會竟然忘記了謹慎,忘記了小心,竟然也開始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了。他從來都沒有拿自己的性命冒過險。

「我一路疾馳而來渾身髒濁,不宜直接去見陛下。」何進說道,「我還是先回大將軍府沐浴更衣後再去吧。」

丁宮搖手說道:「陛下說了,大將軍回京後立即進宮見駕,一刻不要耽誤。」

何進說道:「你剛才不是說陛下難得清醒一下嘛。如果進宮後陛下昏迷不醒,我就要等上很久時間。現在太后就在嘉德殿內,我這樣跪在陛下身邊,未免太失禮了,她看到了一定很生氣。」

丁宮勸道:「大將軍不要擔心,還是先進宮吧。袁大人、劉大人,還有九卿大臣和尚書檯的大臣們都在宮門外迎接大將軍,如果時間耽擱太久,恐怕不太好。」

何進疑心更重。天子如此催我進宮,是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從昨天到今天,人人都勸我儘早進城儘早進宮,大家口吻一致,就沒有一個人勸我滯留孟津,這是不是太不正常了?難道洛陽就這樣安全?袁隗、丁宮和袁紹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疏忽遺漏?

何進沒有再堅持,他示意馬車減慢速度,揮手把許諒叫到了身邊。何進低聲說了兩句,許諒連連點頭,神情十分緊張地打馬飛馳而去。

南宮門外,後將軍袁隗、司空劉弘、尚書令盧植,還有一幫九卿大臣紛紛迎了上來。大將軍何進一一見禮,互相寒暄。

袁隗心情沉重地說道:「陛下著急要見你,他已經連續問我好幾次了。我們這就去永樂宮。」

何進稍加沉吟,問道:「我們都去嗎?」

「我們四個人陪你。」袁隗指著丁宮、劉弘和盧植說道,「其他人沒有陛下的允許,進不去。」

何進手捻短鬚,躊躇不安地站在原地沒有動。袁隗靠近他小聲說道:「蹇碩已經七天沒有走出嘉德殿了,現在殿內除了幾十個宦官和宮女,沒有其他人。」

何進壓低聲音問道:「趙忠和張讓可有什麼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