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大漢國中平六年(西元189年)三月。

本月初,西涼傳來捷報。西涼叛軍圍攻陳倉八十多天後因為糧草用盡不得不回撤漢陽郡,左將軍皇甫嵩,前將軍董卓遂盡起四萬大軍一路窮追猛打,斬殺叛軍上萬人。叛軍首領王國和韓遂遭到重創,狼狽不堪地率領殘部逃回了金城和隴西。

天子大喜,犒賞前線將士,同時下旨,徵調前將軍董卓回朝任少府一職,所轄軍隊交於左將軍皇甫嵩統領。

天子最初並沒有想到要把董卓徵調回京。董卓久居西涼,統兵多年,戰功彪炳,是鎮守西陲的最佳人選,但驃騎將軍董重卻告訴他說,董卓多年前就和大將軍何進有來往,彼此之間關係密切,算是大將軍的心腹手下了。在目前這種局面下,讓這種人統兵駐守西涼,一旦大將軍造反,他就有可能兵出關中,取長安下潼關,直接威脅洛陽。董重建議說,陛下應該趁著現在皇甫嵩和董卓擊敗西涼叛軍的機會,封賞董卓一個九卿之職,把他從西涼戰場上徵調回京,名為升遷,實為奪其兵權,除去一大隱憂。

天子很奇怪,在他印象裡,這個董卓是中官一系的人,這麼多年來,董卓的歷次升遷都得到了中官的推薦和照顧,尤其前年遷升董卓為前將軍的時候,買官的兩千萬錢還是趙忠先替他墊上的,怎麼現在董卓忽然成了何進一系的人?此事的突然出現打亂了天子的計劃,他立即召來了大長秋趙忠,怒氣沖天地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真是老糊塗了,竟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董卓到底是和何進串通一氣還是與門閥士族有勾結?」天子乾瘦的手指猛戳著趙忠的大肚子,連聲質問,「現在看起來,他一直在利用你,你知道嗎?」

趙忠氣得咬牙切齒,恨恨地問道:「陛下,這訊息是真的?」

「你讓張讓去問問何苗就知道了。你們這些老糊塗,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天子冷笑道,「朕下旨調他回京。如果他抗旨不來,就說明這事是真的,如果他來了,就把他殺了,這種人留不得。」

趙忠惱怒地站在那裡低頭想著想著自己的心思,半天沒言語。

自己本來打算上奏陛下把董卓的軍隊調到河東,以防備大將軍何進造反後殺進京城,現在看來自己是失算了。董卓如果是何進的人,那把董卓的軍隊調到河東,自己不是自尋死路嗎?天子先要逼反何進,然後又要讓李弘南下平叛,這兩人不論誰殺進京城,自己和那幫同僚都算是死定了。如今看來張讓還是說對了,陛下根本就是要借別人的手殺死自己這幫老中官。

趙忠悄悄瞅了一眼鼻子眼睛皺在一起的天子,心裡打了個寒戰。陛下為了讓小董侯繼承大統,不僅要殺大將軍何進,還要殺士子,殺老中官,要把所有將來可能威脅到小董侯生命的危險統統地清除乾淨。

趙忠現在有點後悔當初夥同同僚殺死王美人了。何皇后給的那點錢財,哪裡比得上自己這條性命?還有太后的哥哥董寵,當初要是中官們沒有設計殺死董寵,自己何苦落到現在這步田地?還有何進,當初要是中官們不貪圖何進的錢財毀棄諾言勸諫陛下重立大將軍,那自己的性命怎麼會丟在這位大將軍手上?大將軍就是不能要啊,這才六年時間,又一位大將軍成了禍害。自己害自己啊。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因為自己和一幫中官們過去的所作所為,就算現在支援陛下廢嫡立庶,陛下也不再信任自己了。在天子看來,昨天中官們可以殺王美人,殺太后的哥哥天子的舅舅,明天當然也可以殺幼主,殺太后了。

過去天子小,中官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只要把天子哄高興了就行,但現在不行了,現在天子長大了,懂事了,一個三十四歲的天子在掌握了足夠強大的實力後,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可以為所欲為了。

趙忠感到了死亡的威脅,心裡極度沮喪,臉上的神情很難看。

天子走到趙忠對面,死死盯著他,好象要看透他的心靈似的,「愛卿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說話?」

趙忠毛骨悚然,後腦涼颼颼的。他艱難地吞下一口口水,低聲說道:「陛下,把董卓調回京,那西涼的四萬大軍就全部被皇甫嵩控制了,這難道不危險?臣以為,不論董卓是不是何進的人,此時還是讓他統領兩萬大軍為好,這樣他和皇甫嵩兩人互相牽制,誰都奈何不了誰,那陛下這皇統……」

「你懂什麼?你除了這一身肥肉整個就一白痴。」天子狠狠打了他一個巴掌,大聲罵道,「皇甫嵩是什麼人?他難道會率兵攻打皇宮?他是我大漢國的中流砥柱,你知道嗎?李弘率軍出塞後,朕本來打算讓皇甫嵩坐鎮幷州,扼守長城,先行控制李弘的後方,然後再逐步清除李弘的威脅,可如今這計策全給董卓破壞了。你一世精明,到老了,竟然讓一個西涼蠻子給騙了。你還活著幹啥?死了算了。」

趙忠氣得臉都發青了,臉上的肥肉不停地顫抖著。天子罵了幾句,猶不解恨,反手又給了他一巴掌。

董卓接到天子的聖旨後,立即就從聖旨裡看到了殺氣。

是天子要殺他還是士人要殺他?從目前局勢來看,天子沒有殺他的理由,只有那幫士人。士人們為了在皇統之爭中佔據優勢,就要排除一切可能對士人造成傷害的危險,而自己恰恰就是這個危險,所以,士人奪取自己的兵權,要把自己徵調回朝,要把自己對士人的威脅降到最低。

董卓雖然對士人的陰狠非常憤怒,但他也無可奈何。自己先是投靠奸閹,後來又和大將軍走得很近,最近看到大將軍不行了又轉而投奔士人,自己的這種所作所為肯定得不到士人的信任。他們既然不能信任自己,那就只好解決自己這個危險了。自己沒了兵權,回到洛陽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魚肉,遲早都是一個死,尤其在今天洛陽這種混亂局面下,自己這種人想不死都難。現在朝中各方權勢深陷皇統之爭,自己和誰站在一起都沒有好結局,最好的辦法就是躲在邊郡遠遠避開,靜待時機。

董卓很寒心。自己為大漢國奮戰了三十多年,最後就撈到這麼一個結局。三十多年來,自己打了許多仗立了許多功,卻一直沒有得到什麼封賞,看到別人不用打仗都能升官發財,自己很生氣,於是就去花錢巴結中官,去買官,雖然後來總算做到了前將軍這個位置,但花了多少錢磕了多少頭自己是有算的,然而,今天這個結果卻把自己所有努力化成了泡影。

我在西涼浴血奮戰,沒有功勞也苦勞,天子和大臣們不能體諒也就算了,但今天他們為了給自己謀取利益,竟然毫無理由的要殺我,這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我到底招惹了誰?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天子和大臣們用這種蹩腳的伎倆就能把我騙回京城?就能把我殺了?

董卓決定不去京城。現在洛陽各方權勢為了皇統已經爭得頭破血流,此時回去必死無疑。要想保住性命,就要牢牢掌控軍隊。

他和李儒等一幫掾屬仔細商量了很久,然後上書陛下,說西涼現在叛亂未平,百姓苦難,形勢危急,正是臣應該為陛下和朝廷效力的時候,此時臣怎能放下邊陲的戰亂而回京享受安寧呢?而且,西涼將士聽說臣要回京,紛紛阻擋車駕,不讓臣上路。尤為重要的是,臣的很多部下都是湟中羌和其他羌族士兵,除了臣無人可以統帥。假如臣離開西涼後,這些羌兵舉旗暴亂參加叛軍,那後果就嚴重了,有可能再次讓西涼陷入連綿不斷的戰亂之中,以至於危害到我大漢國社稷的安危。考慮到上述諸般問題,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恩准下臣繼續戍守西涼。

天子看到董卓的奏章,嘿嘿冷笑,一言不發。

太尉馬日磾大為氣憤,說這還得了,車駕被阻也是拒絕入朝的理由?請陛下下旨給皇甫將軍,立即督請董卓入朝。要是他再不依從,就是抗旨,那就讓皇甫將軍把他抓起來。太僕楊彪說,董卓這麼做已經是公然抗旨了,陛下還是下旨直接把他緝拿回京交給廷尉府受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