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鮮于輔苦澀一笑,說道:「你還要去恆嶺嗎?」

李弘嘆道:「此去盧龍塞,我順道去拜訪田家,請田家把恆嶺上陣亡將士的遺骸運回盧龍塞。我答應裡宋的,我一定要做到。」

鮮于輔伸手用力拍拍李弘的後背,「你去吧,陪小雨,還有老伯,好好過個年。」

李弘握著鮮于輔的手,感激地說道:「有勞羽行兄了。」

「子民,恆嶺距離邊境已經很近了,你還是帶上三百黑豹義從。」鮮于輔說道,「小心一點好。」

李弘搖搖手,轉臉看著田重笑道:「老伯,我們走吧。」

田重興奮地揚鞭抽下,大聲叫道:「孩子們,走吧,回家了……」

穀雨還是住在徐無城的那座小跨院內,但她開啟門看到站在門口的李弘時,她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那一瞬間,巨大的喜悅猶如決堤的洪水一般衝擊著她的心靈,讓她停止了呼吸,淚水霎時模糊了她的雙眼,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她那嬌嫩的面頰悄然滾落,那雙清澈而哀怨的眼睛就象清晨湖面上飄起的霧靄一般蒙朧而又不真實。

李弘心絃戰慄,內心深處忽然湧出了萬般的憐愛和愧疚,在這一刻,他突然感悟到了自己的殘忍和懦弱。當日自己抱著死去的姬明失聲痛哭的時候,自己何曾想到會毀棄諾言,把一個柔弱女子推到生死的邊緣。如果沒有田家的看護,自己還能看到小雨,還能走進盧龍塞,還有顏面站在戰友的墓前祭奠幽怨的亡靈嗎?

風雪就象一個美麗的夢,隨風而逝,緲無蹤跡,不知何時才能舊夢重現,而小雨就象一片天上的雲,一片水上的浮萍,飄飄蕩蕩,無依無靠,那雲裡的傷愁,萍上的淚珠,需要人去慰藉,需要人去融化。如果任由那片雲在天地間孤悽地飄泊,任由那片浮萍在風雨中無助地顫抖,自己將如何忘卻這雙眼睛,如何忘卻心裡的那聲呼號,這心靈的重負隨著烽火歲月的侵蝕和戰友生命的逝去已經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脆弱,越來越痛苦,將來自己即使倒下了,又將如何忘卻心中那數不盡的悲傷和遺憾?

李弘走進門,輕輕握住穀雨柔嫩的小手,微微一笑,舉步向院內走去,穀雨任由李弘拉著她的手,茫然地跟在後面,一時間就象在夢裡一般。

「過年了,回來看看你。」

田重樂呵呵地笑著,和鄭信田疇跟在後面走了進去。龐德站在門外,指揮黑豹義從四下散開警戒。

徐無城的百姓看到鎮北將軍來了,興奮異常,蜂擁而來,很快將小巷圍了個水洩不通。徐無城的府衙官吏隨即聞訊而來,一幫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擠進了小巷內。巷內鐵騎林立,軍司馬級的軍官到處都是,等走到門口,竟然還看到一個年輕的校尉大人站在門口,徐無城的縣令和府內的屬從們有點心驚膽戰了。龐德急忙迎了上去,互相致禮問候了一番。那縣令非常興奮地說,不知道鎮北將軍大駕光臨,失禮之致。隨即又說了一大通奉承之辭,接著要求拜見鎮北將軍。龐德說,將軍大人四年多了才回家一趟,很不容易,還是暫時不要打擾了。明天再說吧。縣令看到這位校尉大人非常謙恭客氣,官又比自己高一大截,不敢多說什麼,只好帶人走了。他走到巷外勸告人群散開,結果根本沒人聽他的,反而大聲呼叫「豹子,豹子……」。那縣令嚇了一跳,這麼喊不殺頭才怪,匆忙跑了。

臘月二十八,李弘帶著小雨和一幫將士趕到了盧龍塞。駐守盧龍塞的兩千將士列隊相迎,氣氛非常熱烈。第二天,李弘上山祭奠了盧龍塞的陣亡將士。

小雨站在姬明的墓前久久不願離去。

李弘站在她身邊,忽然說道:「這次我回來,一是來看看戰友,下次什麼時候回來,能不能回來,已經很難說了。」他看著悲傷的小雨,遲疑了一下,「另外,我想對公義兄說一聲,我要把你帶走。」

小雨單薄的驕軀輕輕顫抖了一下,接著她轉頭看著李弘,臉上的神情顯得非常的吃驚和猶豫,「豹子大哥……」

李弘伸手握住小雨的雙手,心裡忽然輕鬆起來,一直壓抑得自己難以喘息的重負隨著剛才的那句話突然煙消雲散了。

「跟我走吧,到晉陽去。」李弘動情地說道,「這不僅是因為我對公義的承諾,還因為這份牽掛我現在已經難以承受了。你知道當我在晉陽聽到幽州叛亂時,第一個想到的是誰嗎?是你,我擔心自己會失去你,如果失去了你,我這一輩子都要活在自責和痛苦之中。我有能力保護你,我有能力照顧你,我為什麼還要把你留在這裡?當年我離開幽州的時候,我的確沒有能力做到,但我現在有了。你即使今天拒絕我,我也一樣要帶你走。不管是為了我,為了你,還是為了九泉之下的公義兄,你都要跟我走。」

小雨垂著頭,靜靜地聽著,清秀的面容上帶著一層淡淡的哀傷,任由淚水灑滿了衣襟。

李弘望著小雨的眼睛,望著掛在小雨長長睫毛上的那滴淚珠緩緩墜落到自己的手背上,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小雨溫潤的淚珠裡所蘊涵的無盡苦楚和碎裂的希望,李弘的心劇烈地抽搐著,握著小雨的雙手逐漸用力,好象小雨會象那滴破碎的淚珠一般會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豹子大哥,你是將軍了……」小雨看著李弘手上醒目的傷疤,淚眼婆娑,十分無奈而悽楚地說道,「你是將軍了……」

李弘笑笑,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等仗打完了,我就不是將軍了,我就可以陪你回盧龍塞了。」

大年三十,李弘帶著小雨鄭信龐德和黑豹義從回到徐無城的田家過年。

田重一直留在田家陪著老家主田行,兩個老戰友聊了很多。田行聽說漢軍即將出塞,非常興奮,問田重,會不會打到落日原?田重說,將軍已經說了,出塞作戰不容易,多少年才能出塞一次,所以這次我們一定要打到落日原,把數萬將士的遺骸帶回故土。田行老淚縱橫,歡呼不已。出塞了,你要替我多殺幾個胡人,要替大漢揚威啊。

筵席上,田行笑著問李弘道:「將軍大人這次回來,是不是要把小雨接走?」

李弘點點頭,拱手謝道:「四年多來,小雨一直承蒙田家的照顧,感激不盡,將來有機會,我定當報答。」

田行笑道:「將軍言重了。其實將軍不把小雨接走,我也要想辦法把她送到薊城去。徐無城靠近邊塞,太不安全了。四年前,將軍帶十幾個人回家,結果小雨的事立即就被傳開了。這幾年,胡人多次想抓她,都被我們擊退了。這次將軍帶一百多人回家,可以想想,將來小雨在這裡還怎麼生活?將軍大人早就應該把她接走了。」

李弘再次拜謝。田行說:「將軍多禮了。我孫兒子泰在將軍帳下效力,還請將軍多加照拂。」

大年初一,李弘攜小雨和眾將士告別田家,出城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