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原平城。
原平城東臨滹沱河,西依武山,馳道由南北方向穿城而過,直下晉陽。它是雁門郡最南部的一個重鎮,是護衛晉陽的最後一道屏障。出了武山山口,自雁門關延續而來的險要地勢隨即趨為平緩,十里之內先是小山小嶺,然後就是綠草萋萋的平原了。
張燕和張白騎率領十萬大軍在距離武山山口雁鳴嶺兩裡的地方擺下了一個巨大的防守陣勢。他們在馳道以及馳道兩側一里的開闊地帶安置了長約三百步的拒馬陣,拒馬陣內密佈兩萬士卒。在拒馬陣的後方一字並列了六個五千人的方陣,每個方陣的前沿架設了三層巨型盾。在五千人方陣的後方是五個萬人方陣,每個方陣的前沿擺設了三道車陣。
在陣勢後方的一個小山嶺上,臨時搭建了一個木臺。木臺的左側是大纛,右側是旗令兵,前方是傳令兵,後方是戰鼓兵。
張燕站在木臺上,抬頭看著天上紅彤彤的朝陽,思緒萬千。
現在,人人都說將軍大人當年在癭陶,只用一萬鐵騎就擊敗了二十萬黃巾軍。張燕每次聽到這個話,心裡都非常難受。事實上不是這樣,但他不願解釋。癭陶大戰的時候,如果不是大帥突然陣亡,將軍大人和他的風雲鐵騎必定要大敗。當時和風雲鐵騎正在廝殺的是楊鳳的七萬大軍,自己帶著五萬人馬還沒有完全投入戰鬥,大帥就死了。大帥的死直接導致了癭陶大戰的失敗,也造就了豹子的神話。
黃巾軍在豹子的陰影下度過了一段痛苦的日子,直到晉陽受撫的時候,黃巾軍士卒每每看到將軍大人的鐵騎,還是心驚膽戰的。今天,我們能克服這個恐懼,戰勝鮮卑人嗎?張燕望著原野上的十萬士卒,心情沉重,眼睛裡盡是悲傷之色。大戰過後,還能剩下多少人?五年來,黃巾軍將士為了自己心目中的希望,英勇無畏,前赴後繼,死了上百萬的人,但大家除了血淚,什麼都沒有得到。今天,就在大家看到一絲希望的時候,鮮卑人卻殺了進來。這次黃巾軍是為了即將到手的希望而戰,士卒們應當更加勇猛,更加無畏,而黃巾軍也應該大勝一戰,為自己建下赫赫聲名。
張燕感激將軍大人,更感激徐榮,將軍大人給黃巾軍和百萬流民帶來了繼續生存的希望,徐榮給了黃巾軍一個創造輝煌的機會。徐榮親自策劃和制定了雁門關大戰,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甚至把黃巾軍計程車氣都鼓舞足了,然後他把最後的輝煌留給了張燕,留給了黃巾軍。黃巾軍不是叛逆,不是蟻賊,黃巾軍是為了生存,是為了讓千千萬萬無法生存的人活下去而戰鬥,今天,黃巾軍就要用自己的鮮血和勝利來告訴天下人,黃巾軍是為了偉大的大漢而戰鬥。
「飛燕,你在想什麼?」張白騎輕輕問道。他和黃庭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張燕的身後,一直都在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戰場,唯恐有什麼疏漏。
張燕指著飄揚在空中的大纛,苦笑道:「子蔭兄,大賢良師和大帥的在天之靈看到我站在大漢的戰旗下指揮戰鬥,他們會怎麼想?會不會罵我是叛逆?」
「不會的。」張白騎看看黑色漢字大纛,心裡一陣抽搐,苦澀和痛苦霎時填滿了身心,「飛燕,不會的,我們殺鮮卑人,我們保護百姓,我們保護大漢,我們沒有做錯什麼,大賢良師也好,大帥也好,他們不會怪罪你的,他們一定會保佑我們擊敗胡人。」
黃庭望著遠處的雁鳴嶺,嘆了一口氣,神色黯然,就在這時,他看到雁鳴嶺上出現了一杆戰旗。
徐榮駐馬立於雁鳴嶺上,心神震撼。
郭蘊、丁原、張遼、呂布,陸陸續續走上雁鳴嶺的漢軍士卒一個個目瞪口呆。
遠處,十萬威武雄壯的黃巾軍列成了一個個巨大的方陣,其磅礴的氣勢令人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一個疲憊不堪的漢軍士卒撲通跪倒,他淚流滿面,高舉雙手,用盡全身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大漢……我大漢國的軍隊啊……」
嘶啞而激動的喊聲隨著呼嘯的山風霎時響徹了山野,走了一天一夜的雁門關將士突然被這聲哭喊驚醒了,士卒們一掃疲勞和沮喪,無不高舉武器,縱聲狂呼,「大……漢……大……漢……」
雁鳴嶺上,歡聲雷動。
郭蘊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丁原捂著臉,淚水順著臉頰留了下來。
士卒們發瘋般地叫喊著,奔跑著,殘破的大漢戰旗在空中高高飄揚,迎風招展。
「走吧,大人,我們進城稍加歇息之後,立即參戰。」徐榮面露笑容,望著激動的郭蘊大聲說道。
郭蘊連連點頭,他抹了一把眼淚,指著面前的大軍,略顯疑惑地問道:「徐大人,這裡有二十萬人?我們的軍隊不夠,還是擋不住鮮卑鐵騎。」
徐榮笑道:「這十萬人只是正面阻擊,我們還有十萬人。」
「在哪?」
徐榮指指身後的山嶺,「他們都埋伏在山裡,該出來的時候都會出來。大人請放心,此仗我們必勝無疑。」
「徐大人,你把正面阻擊戰場放在山嶺下面,十分不妥。」丁原情緒穩定之後,隨即冷靜下來,他指著戰場說道,「徐大人,這個地形正好有利於騎兵衝鋒而不利於步軍阻擊。你雖然在兩側山上伏有援兵,但未必能擋得住鮮卑人的連番猛衝。」
徐榮看了一眼丁原,問道:「丁大人是這麼想的?」
「對,十分不妥。」丁原毫不遲疑地說道,「阻擊戰場應該放在雁鳴嶺上。」
徐榮點點頭,微微笑道:「很好,很好。既然丁大人都認為不妥,那麼鮮卑人肯定也這麼想了。」
郭蘊和丁原聽到徐榮說「很好」,心中大為驚訝,他們不解地看著徐榮,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擺下這麼個必敗的陣勢。
徐榮跳下戰馬,走到兩人身邊,小聲說道:「如果正面擺下二十萬人,鮮卑人久攻不下之後,必然擔心自己損耗過大,隨即就會撤回雁門關,那麼我們這一仗就打敗了,我們不僅沒能重創鮮卑人,還把雁門關拱手讓了出去。」
「我們這一仗的目的其實只要重創鮮卑人即可。只要大量殺傷了鮮卑人,無論是拓跋鋒還是魁頭,都要急著回去鞏固自己的領地,這個時候佔據雁門關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保住彈汗山和北部鮮卑不被其他部落侵吞才是重中之重,尤其中部鮮卑大人慕容風至今毫髮未損,這對實力大損的拓跋鋒和魁頭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