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大人知道他們家的錢是怎麼來的嗎?」

李弘想都不想,隨口說道:「是不是私下倒賣鹽鐵?」

「大人一語中的。」筱嵐說道,「河東以汾河為界分為南北兩地,汾河以北因為飽受胡人侵擾,人煙稀少,田地荒蕪,而汾河以南卻因為汾河這道天然屏障的保護,極其富庶,不但有鹽池鐵礦,還有大片良田。也正因為如此,京中權貴多在此購置田產,名為耕地種田,實為倒賣鹽鐵。這些人和河東的官僚、富豪們互相勾結,狼狽為奸,把大漢國的錢財都偷偷運回了自家的私庫。」

「衛家此時密告河東太守韓嬰貪贓枉法,一定和中常侍夏惲到河東征收運輸緡稅有關。」筱嵐解釋道,「這些中官每到一地,必大肆盤剝,不刮地三尺絕不善罷甘休。河東的富豪們肯定不堪忍受,無奈之下這才密告鎮北將軍府,其目的無非是想借大人的手趕走夏惲而已。」

玉石冷笑道:「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告發韓嬰,難道就不怕牽連到自己?哼,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以我看,不如藉此機會,將河東貪官汙吏一掃而淨。」

「玉大人未免太小瞧這些門閥世家了。」謝明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上的密信,「大人如果要藉此機會在河東肅貪,務必要考慮一下肅貪的後果。」

「此時可不象大人在西涼的時候了。大人在西涼肅貪的時候,不過是一個統軍將領,上面還有太尉張溫和太尉府頂著,那時即使肅貪失敗,受牽連的最多不過是大人的幾萬手下而已,但現在呢?大人是重鎮將軍,督三州兩郡兵事,負責幷州屯田,一旦失敗,受牽連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手下和百萬流民,還有大漢國的社稷安危啊。」

「河東衛閥敢派人送來這封密信,必定和河東富豪們經過了仔細的商議,他們肯定有十足的把握確定大人不敢發動雷霆手段橫掃河東。」謝明說道,「大人如今的要害就是無錢屯田。屯田一旦失敗,對大漢國的打擊之大可想而知,但要想屯田成功,目前唯一的途徑就是重開幷州鹽鐵,而要想朝廷同意我們的鹽鐵之議,大人就不能得罪京中的權貴。河東的這些門閥富豪的背後就是京中的權貴,大人動了他們,其後果……」

「斂之,朝中權貴早就被我們得罪光了。」玉石說道,「何況,我們抓了河東太守韓嬰,趕走夏惲,不一樣得罪朝中奸閹。得罪一個也是得罪,還不如一把得罪,我們可以趁機拿著這些人的性命和財產威脅京中的權貴,或許,還可以幫助一下在洛陽的仲淵。」

「玉大人錯了。」筱嵐笑道,「玉大人還沒有看清河東衛閥寫這封密信的真正目的。」

「還有什麼目的?」玉石不耐煩地說道,「難道他們還想送錢給我們不成?」

「對,玉大人這次說對了。」筱嵐拍拍細嫩的小手,嬌笑道,「河東富豪們的目的正是要送錢給我們。」

李弘已經明白了,他伸手拍了一下玉石的後背,笑道:「我們打仗打久了,腦子已經不靈光了。」

筱嵐笑吟吟地說道:「要想屯田成功,首先是重開鹽鐵,其次是發展商貿,而這兩者都需要大量的商賈。我們目前通過麴忠和徐陵來購買糧食和物資,僅僅是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由兩個商賈獨營幷州貨殖,對我們是個巨大的威脅,看看這次屯田物資突然中斷給我們造成的危機就知道了。」

「河東的門閥富豪們顯然看到了幷州的商機,他們緊靠幷州,交通便利,手中又有大量錢財,當然想趁著幷州屯田的大好時機狠狠地撈一筆,但他們苦於沒有機會得到大人的信任和接納,因此才有了這個投石問路之舉。」

筱嵐望著玉石,笑著問道:「玉大人想過沒有,大人如果在河東血腥肅貪,雖然可以得到民心和錢財,但也失去了天下商賈的信任,這對今後的幷州來說,也許是個災難。兩相比較,我們是不是應該接納河東富豪加入幷州屯田呢?河東富豪有利可圖,京中的權貴也能從中得到好處,這是不是對洛陽的仲淵更有幫助?」

玉石無言以對,欽佩地拱手說道:「主薄大人天縱之才,佩服,佩服。」

謝明也詫異地盯著筱嵐,暗暗吃驚。一個小女子竟然有這等才學,看得這樣深遠,自己倒真有點自嘆不如了。

「筱嵐,那我們如何定計?」李弘問道。

「大人,仲淵在洛陽重新擬訂的鹽鐵之策中,雖然加進了五年之約,但也把河東鹽鐵加進了重開之地。為了最大限度地得到河東鹽鐵之利,我們最好能控制河東郡府,或者把河東郡府上上下下都換成正直開明之士,以求河東吏治清廉,確保河東成為幷州屯田的堅實保障。只要河東不出問題,幷州屯田即使出現反覆,我們也不怕。那時我們要錢有錢,要糧有糧,還擔心什麼?」

「因此,大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整肅河東吏治,誅殺河東貪官,但要把河東肅貪控制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這樣一來,我們既可以得到河東門閥富豪的支援和信任,也可以趁機置換河東郡府的官吏,一舉兩得。」筱嵐從容說道,「大人以為如何?」

「虎父無犬女,好計。」

李弘大喜,隨即派快騎通知麴義,秘密和衛閥接觸,以得到更多河東官僚貪贓枉法的證據。同時命令他抽調部分鐵騎進駐蒲坂津、風陵渡和其他渡口,準備封鎖進出河東的所有通道。

就在這時,朝廷聖旨送到了幷州,同意李弘之議,重開幷州和河東鹽鐵。鎮北將軍府一片沸騰。

李弘立即命令筱嵐坐鎮鎮北將軍府,自己帶著謝明和黑豹義從飛奔河東。一路上,只要碰到關卡,一律拆除,看守關卡的河東府官員和郡國兵全部被抓。

麴義接到李弘的命令,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勢衝進了河東郡治所安邑城,將中常侍夏惲和河東郡太守韓嬰羈押,河東府所有官僚一個不漏,全部被抓,同一時間,進出河東郡的渡口全部被封。

滯留在黃河南岸的商賈和民夫們歡聲雷動,馬車和船舶馱載著各類物資沿著暢通無阻的馳道和汾河迅速北上。

嫉惡如仇的麴義再次揮起了屠刀,面對守口如瓶,拒不招供的河東府掾史,他酷刑伺候,一連殺了十一人。貪官們望著大堂上血淋淋的屍體,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招供畫押。等李弘趕到安邑城的時候,麴義拿到的證據已經堆積如山了。

李弘面寒如霜,粗略翻看了一下貪官們的供詞,問道:「各地縣府官吏和鹽鐵官是否已經緝捕?」

「鬍子和小懶已經帶人往各地去了,這幾天就可以抓回來。」麴義恨恨地說道,「這河東府的腐敗,令人難以置信,河東官僚的貪贓枉法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陛下讓這些人治理州郡,大漢國不亡才是真的沒有天理。」

他隨即把河東腐敗所牽涉到的京中權貴和河東富豪一一列舉,並遞上了一封名單。李弘看都沒看,隨手遞給謝明,「燒了。」

「大人,這是為何?」麴義濃眉倒豎,怒聲問道,「大人在西涼的時候是怎麼說的?現在官做大了,難道良心也沒了?」

李弘呆呆地望著睚眥欲裂的麴義,心裡痛苦之極。一個人要有良心,原來竟然這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