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就在這時,急驟的馬蹄聲轟然而至,黑豹義從狂奔而來。

「射……給我射死他們……」

李瑋遠遠看到驚叫奔逃的人群,看到躺倒在地的屍體,渾身冰涼,叫喊聲恐怖而淒厲。

「大人,人多啊……」

「射……射……射……」

李瑋瘋狂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他要救下何顒,否則,什麼都泡湯了。

長箭呼嘯而出,刺耳的厲嘯聲霎時穿透了慌亂的叫囂,「咻……」一聲釘進了人群,慘叫聲頓時沖天而起。

刺客們沒有想到黑豹義從為了救人竟然當街殺人,他們又驚又俱,立時被殺死了三個。

「快,快,殺死何顒,殺死他……」

刺客們再不顧漫天長箭,蜂擁而上。

黑豹義從的長箭在空中肆虐,戰馬在寬闊的大道上飛馳,百姓們的哭叫聲恐懼而無助,刺殺正在血腥地繼續。

何顒身邊的侍從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血泊裡,幾個刺客前赴後繼,勢不可擋。

何顒的長劍被一刀砍斷,大刀帶著一篷血珠,狠狠地斬進了他的肩膀,但刺客的這一刀有一大半砍到了青磚地面上,何顒竟然奇蹟般的沒有被砍死,連手臂都還完好無損。

鐵騎席捲而至。

十幾個黑豹義從騰空而起,手中的弩弓對準幾個刺客同時射出了數十支弩箭。

刺客的大刀在距離何顒兩尺的時候突然失去力量,軟軟地砍進了何顒的胸膛,鮮血四溢。

李瑋連滾帶爬地跳下馬,大聲吼道:「是不是活的?還活著嗎?」

何風抱著血淋淋的何顒,一邊向前狂奔,一邊驚駭地回頭叫道:「快死了,快死了。」

龐德一把扶助了搖搖欲墜的李瑋。

「仲淵……」

「何瘋子抱著他幹什麼?」

「去找醫鋪,這裡他熟,很快就能找到醫匠救治何大人。」龐德氣喘吁吁地說道,「仲淵,沒事的,他死不掉。」

「真的?」李瑋抓住龐德的大手,渾身顫抖著說道,「真的不會死?」

「沒事,就是傷勢較重而已。」龐德安慰道,「還好我們來得快。」

李瑋心裡一鬆,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天子震怒,立即撤了洛陽令,重責司隸校尉,命令廷尉府查詢元兇。太后就要做壽了,這個時候,洛陽竟然出了這樣的事,簡直不可思議。

大將軍何進勃然大怒,立即徵調北軍進城,十二門同時封鎖,四下盤查。

洛陽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大長秋趙忠和中常侍張讓緊急約見司徒許相、少府樊陵和大鴻鸕曹嵩,在事關身家性命的時候,雙方拋棄前嫌,緊急商量對策。

「這是誰幹的?」許相望著張讓,不滿地問道,「要殺就把他殺死,殺不死就不要幹蠢事。何顒一死,何進就斷了一隻胳膊,憑他那個笨蛋,一隻手玩不出什麼名堂?但殺不死何顒,麻煩就來了。是不是你乾的?」

張讓冷笑,沒有做聲。

「如今北軍入城,形勢危急,大家不要互相埋怨了,還是想想辦法吧。」趙忠摸摸額頭上的傷疤,笑眯眯地說道,「陛下現在坐山觀虎鬥,巴不得我們和那個屠夫打起來,所以……」

樊陵嘆道,「陛下現在手上有頭豹子,只要何進命令北軍包圍皇宮,豹子立即就會率軍南下,何進不死才是怪事。但陛下一旦解決了何進,立董侯為太子,你們……」

「我們有難,你們也有麻煩。」張讓說道,「何進想在太后做壽的時候發動兵變,而且,他和豹子李弘已經私下達成了默契。」

許相、樊陵和曹嵩臉色劇變。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我會派人殺何顒?」張讓譏諷地看了一眼許相,說道,「我雖然沒有殺死何顒,但足以讓何進方寸大亂了。無論何顒死不死,都會出現今天這個局面,但我要的就是這個危局,我要讓何進進退兩難。他想殺我們?哼,我倒要看看最後誰殺誰?」

「何顒被刺,何進必然猜到密謀已洩。現在,他要是不調北軍進城,他怕自己被陛下殺了;調北軍進城,雖然可以佔據優勢,但豹子卻是他最大的隱憂。」

「你不是說他和豹子達成了默契嗎?」樊陵不解地問道。

「默契是有條件的。何進沒有替豹子辦成事,豹子豈會信守承諾?」趙忠笑道,「何進趁人之危要挾豹子,但沒有想到如今自己反倒成了豹子的獵物,哈哈……」

許相、曹嵩和樊陵明白那條件是什麼了。

「那侯爺一定有應對之策了?」

張讓點點頭,說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我們要把過去失去的,連本帶利奪回來。」

何顒被刺,曹操隨即明白李瑋的機謀得逞了。

李弘要想屯田成功,洛陽不亂是最基本的條件。李瑋完美地做到了這一點,他不但成功破壞了何進的陰謀,還利用何進的陰謀改變了洛陽各方權勢的實力對比。如今,中官勢力再起,何進勢力減弱,宗室、中官、官僚、大將軍四方權勢基本均衡,洛陽在一段時間內不會再掀什麼波瀾了。

但李瑋差一點玩出了火。何顒如果死了,何進的權勢不僅僅是減弱,而是被重擊一拳,打折了腰了。大將軍權勢的膨脹是因為趙岐和何顒的入府,給他帶來了部分門閥士族的支援。現在,趙岐走了,就剩下何顒在獨撐大局,何顒如果再死了,僅靠大將軍府裡的王允、荀攸、袁紹等人的才能,是撐不起大局的。大將軍的權勢如果巨損,洛陽的權勢平衡被打破,天子和中官的勢力無人牽制,無論對大漢國還是對幷州屯田,都是災難性的,假如再來一次黨錮之禍,大漢國勢必崩潰。

許相聽完曹操的話,十分不滿,責問曹操道:「李瑋見你之後,你為什麼不來告訴我?」

曹操說道:「我沒想到事情發展這樣的快。這個李瑋,手段太厲害,將來一定要防著他。」

曹嵩嘆了一口氣,搖搖手,說道:「今天的事,逼得我們又和中官走到了一起,以後……」

「以後你就是太尉了。」樊陵笑道,「不管怎麼說,此事之後,洛陽總要風平浪靜一段時間,這也是好事嘛。」

曹操苦笑:「只要李弘平定了北疆叛亂,穩住了北疆各郡,洛陽立即就要再掀波瀾。這風平浪靜的日子,估計也不會太長了。」

何進從皇宮出來之後,臉色非常難看。

今天,母親舞陽君被皇后接到了宮裡,何進去給母親請安,但母親沒有給他好臉色,皇后也埋怨他,就差沒有罵他忘恩負義了。何進明白她們的意思,嘴裡不說什麼,但心裡很鬱悶。

何顒被刺,很明顯是因為機謀洩漏,奸閹狗急跳牆,先下了手。何進立即放棄了計劃,讓袁紹秘密返回了河內。現在,他要做的,是如何穩定洛陽局勢,另圖良策。

他專門去看了一下何顒。何顒傷勢很重,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沒有幾個月恢復不了。他坐在何顒身邊,小聲安慰了幾句,起身告辭。

何顒望著他,動了動嘴唇,好象有話要講。何進俯身把耳朵湊到了何顒的嘴邊。

「殺了李瑋。」何顒艱難地說道。

何進吃了一驚。目前的局勢下,他無論如何都要和李弘保持良好的關係,殺了李瑋,豈不是自找麻煩?如今的李弘可不是年前的李弘了,惹不得的。雖然他也懷疑此次機謀洩漏和李瑋有關,但那也只是懷疑,並沒有確實的證據。

「伯求,殺李瑋,並沒有什麼意義,反而會惹惱李弘。」

何顒吃力地再次說道:「李瑋才智出眾,李弘有他相助,將來必不利於大將軍,還是儘早殺掉為好。」

何進不以為意地搖搖頭。

何顒閉上眼,痛苦地嘆了一口氣。他懊悔不已。那天,李瑋明明告訴自己下一步要幹什麼,但自己竟然忽視了,完全沒有想到痛恨奸閹的李瑋出了門就把自己賣了。自己一輩子行事謹慎入微,這次卻栽在了一個後學末進手上,想想他都覺得無臉見人。

李瑋舉手之間摧毀了自己費盡心血換來的優勢,將洛陽各方權勢重新擺到了爭鬥的起點。洛陽的權勢是平衡了,但留給自己剷除奸閹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了。

「殺了李瑋。」何顒用勁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

太尉崔烈召集三府議事,鎮北將軍府司馬李瑋列席。

李瑋向各府詳細解釋了重開幷州和河東一州一郡鹽鐵的具體方案,然後解答三府疑問。

「李大人,這鹽鐵之利應該歸少府,怎麼能直接送進萬金堂?」

李瑋微微一笑,說道:「我們鎮北將軍部認為,少府的錢就是萬金堂的錢。諸位如果認為有什麼不妥,我可以把你們的意見呈送陛下。」

眾臣相視無語。

這次的三府議事異乎尋常的順利,全部通過。

太尉崔烈拿著蓋有三公金印的文書立即進宮見駕。

天子仔細看了一下,問道:「愛卿,不是說只開幷州鹽鐵嗎?怎麼又加上了河東?」

太尉崔烈從容答道:「陛下,這一州一郡的鹽鐵之利可是直接送進萬金堂的。」

天子笑笑,說道:「也是,還是李將軍對朕最忠心。」

「准奏。」

李瑋拿到聖旨,立即以八百里快騎送往幷州。

朝野上下聽說天子已經答應重開幷州和河東郡的鹽鐵,頓時大亂,上書勸諫的,遊行請願的,甚至還有在北宮門外以死相諫的。

天子躲到後宮,堅決不上朝,他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太尉。

太尉崔烈隨即被罷職。

天子再次提議遷升劉虞為太尉,但三公府聯合大將軍府卻共同舉薦大鴻鸕曹嵩為太尉。天子無奈,遂遷曹嵩為太尉。

太尉曹嵩上任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

鎮北將軍李弘把中常侍夏惲和河東太守韓嬰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