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西元187年9月。

老大人趙岐聽說招撫之事已經談妥,隨即不顧年事已高,在黑豹義從的護送下,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晉陽。

李弘和張燕等人相迎於百里之外。

在顛簸的馬車上,李弘非常歉疚地說道:「我向陛下奏請老大人出山,實在是無奈之舉……」

趙岐撫須笑道:「將軍差矣。能在垂暮之年為幷州百姓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是我多年的心願啦。說起來,我還要感激將軍大人……」

李弘正色說道:「老大人這樣稱呼我,實在是折殺後輩了。老大人如果不怪責,就請喊我子民吧。」

趙岐搖搖手,笑道:「大人錯了,你我年紀雖然相差太大,但這上下的禮節卻萬萬不能亂。有禮才有法,有法才能讓人信服,這一點大人無須再說。另外,我很敬佩你。有志不在年高,雖然我痴長你六十多歲,但和你比起來,我這一輩子庸庸碌碌的,想做的事一件沒做成,慚愧啊。如今我都快死了,才沾了大人的光,到幷州來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我能在入土之前,完成屯田,讓幷州百姓吃飽穿暖,我也就死而瞑目了。總之,我要謝謝大人啊。」

「在洛陽的時候,我曾一再對大人說到自己未了的心願,還好大人記在了心裡,沒把我這把老骨頭忘了。」趙岐親暱地拍拍李弘的肩膀,笑道,「如果大人忘了,我會跑到幷州來找你的。」

李弘感動地笑笑,沒有再說什麼。幷州的屯田以民屯最為艱辛和複雜,沒有幾年時間,很難看到成效,做為民屯的長官護田校尉,其責任和工作量之大,是可想而知的。面對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李弘心裡很難受,他現在後悔當初自己的決定了。讓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承擔如此艱鉅的任務,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張燕非常激動地拱手說道:「我聽將軍大人說,民屯的事由老大人親自來幷州負責,我立即就放心了,我連許多細節都不願意談了。老大人,你知道嗎,我這是第三次看見老大人了。」

趙岐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驀然醒悟過來,指著他高興地說道:「原來你就是張燕。」

張燕連連點頭,「老大人記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趙岐興奮地說道,「你是給大賢良師背藥簍的那個小孩,七八年不見,你長這麼大了。」

李弘都聽傻了。還有這好事。

趙岐拍拍額頭,極力思索了一下,說道:「我記得大賢良師叫你飛燕,飛燕,還有一個小孩,長得比你漂亮,叫什麼,叫什麼……九頭鳥,對,叫九頭鳥。」

張燕更激動了,他一把抓住趙岐的手,一個勁地點頭,眼眶漸漸地有點紅了。

「好,好,好啊。」趙岐伸手摸摸張燕的腦袋,笑道,「你現在棋藝可有長進?」隨即他又有點傷感地搖搖頭,嘆道,「大師的一幫弟子,象你這麼有出息的少啊。」

張燕低頭不語,神色痛苦。

趙岐望著他,安慰道:「飛燕,你這一步走得好啊。你要知道,你救了多少條人命?如果屯田成功,百萬流民能在幷州安居樂業,其實也就是用另外一種辦法實現了大師當初的理想。大師九泉之下,一定不會怪罪你的。」

李弘看到兩人手抓著手,很親熱,忍不住小聲問道:「老大人,你們怎麼會認識?」

「我和張角是多年的朋友。」趙岐解釋道,「我做幷州刺史的時候,有一年晉陽發生瘟疫,他帶著弟子來治病救人,從那時我們就開始交往。黨錮之禍開始後,我閒暇無事,約了幾個朋友四處遊歷,途中多次與張角相遇,在一起講經論學。那時,他帶著太平道弟子遍走天下,傳經授符,治病救人,海內聞名啦,可惜……」

「張角雖然有心解救萬民於水火,但他的辦法……」趙岐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不說了,人各有志,孰是孰非,後人自有評說,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看不透天機的,只好本著良心做事了。」

趙岐隨即開心地笑道:「飛燕這孩子喜歡下棋,我和張角閒暇切磋的時候,他和那個叫什麼九頭鳥的小子就湊在一邊看,看就看罷,還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煩死了。所以,我對這兩孩子印象很深。只是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張燕就是他,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李弘大喜,高興地說道:「老大人,那九頭鳥現在也很了不起,他就是上黨的黃巾軍首領楊鳳。我正在派人聯絡他,和他商談招撫的事。」

「哦。」趙岐驚喜地說道,「這麼湊巧。有時間我去會會他。」

「老大人,襄楷大師也在晉陽。」張燕說道。

「哈哈……」趙岐大笑起來,「好,好,這幷州的老朋友太多了,好啊。那騎驢的小子從冀州跑了之後,我還正擔心他,好,好。」

李弘和張燕把招撫的細節和有關屯田的準備工作對老大人做了一番詳細的介紹。

趙岐聽完之後,立即問道:「土地所屬的事怎麼解決?」

李弘說道:「軍屯的土地自然是朝廷的。屯田兵所種的糧食部分歸屯田兵所有,代替軍餉;部分歸典農都尉府,留做軍資;還有一部分歸鎮北將軍部和平難中郎將部。具體的分配方案目前還沒有定。我的意見是,先儘量滿足屯田兵和典農都尉府,剩餘的再做幷州軍需。」

「至於民屯的土地,目前暫不宜賣給個人,一來百姓手中沒錢,二來防止有錢人趁機低價兼併土地。」李弘說道,「土地如果長期屬朝廷所有,由百姓租種,百姓的耕種熱情會受到打擊,所以,這土地還是要賣給耕種者私人的。我打算三年後再商議土地買賣的事。三年後,假如屯田初步見效,百姓衣食可保,立即開始土地買賣。百姓購買土地的錢分五年時間用所種糧食代替。五年還不起的,再順延五年。」

「土地兼併如何處理?」老大人讚賞地點點頭,繼續問道。

李弘和張燕互相看了一眼,覺得老大人的見識果然非同一般,所問的事情都是關係到屯田是否成功的要害問題。

「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不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存亡,他們是不會賣的,所以,我們一方面要嚴禁土地買賣,打擊土地兼併,另一方面,我們要在護田校尉府建立一個賑濟制度,對因為遭受天災或者疾病導致無法生存的百姓進行救濟,以保證他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

趙岐想了一下,說道:「本朝初期屯田也用過這種辦法,以防止百姓們私下賣地,但施行起來有一定的難度。我看,關鍵還是要嚴懲私下收購土地者,否則,敢於以身試法的大有人在。」

李弘和張燕連連點頭。

「錢呢?屯田用的錢呢?朝廷目前沒有錢,這錢怎麼解決?」趙岐神情嚴肅地問道。

「我打算以商補農。」李弘隨即把自己的設想對老大人詳細解釋了一遍,「關鍵是允許私人介入鹽鐵經營。這一點,從目前看來,希望得到陛下和朝廷的同意難度很大。」

趙岐對李弘的建議既不感到驚訝,也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繼續追問道:「大人,我現在要錢,要糧食,要屯田物資,我馬上就要,你能馬上就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