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如何困住魏郡的蟻賊,阻止他們北上?」

皇甫嵩躬身奏道:「陛下可以下旨讓冀州牧楊奇率軍阻敵於漳水一線。雖然楊大人手上沒什麼兵,但遲滯一下蟻賊的北上速度還是可以的。等到距離魏郡較近的兗州東郡、陳留郡、濟陰郡的郡國兵北上支援後,蟻賊就難以為繼只有逃回黑山了。」

「另外,如果蟻賊首領白繞遲遲沒有接到張燕率軍出擊常山的訊息,他可能會主動放棄北上,撤回黑山。」

「愛卿能肯定?」天子問道。

「陛下,叛逆張舉自稱皇帝,張純也自稱丞相,那為什麼蟻賊張燕、楊鳳、白繞等首領卻沒有自稱將軍呢?是張舉沒有封還是張燕等人不願接受?要知道,在名義上,張燕才是黃巾蟻賊的大首領,他就象當年的張角一樣,在蟻賊心目中地位崇高,但現在蟻賊的首領卻變成了張舉。那張舉在蟻賊中到底是個什麼地位呢?」皇甫嵩沉吟稍許,說道,「也許,他們內部有些問題。」

「所以,臣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為賊多年的白繞當然會儲存實力,以維持自己的生存,因此……」

「哼……」天子冷笑,「叛逆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沒有一個好東西。那如何把幽州叛軍攔在冀州之外?」

「只有指望青州的郡國兵了。」盧植指著地圖上的平原郡說道,「青州的平原郡和渤海郡相鄰,兩郡的兵馬可以立即集結北上,共同迎敵與河間國一帶。只要張燕的叛軍不到常山,臣估計幽州叛軍輕易不敢南下。如果李將軍能夠迅速把張燕的叛軍包圍在晉陽,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集結更多的兵馬,禦敵於冀州之外。」

「那這樣,你們以尚書檯的名義,親自給李弘寫一封書信,詳細說明尚書檯的平叛策略,讓李弘務必遵從你們的安排,警告他不要再自以為是隨意出擊了,如果讓張燕逃到了常山,造成冀州失守,你們叫他把腦袋送到洛陽來。」天子嘴角帶笑道,「這頭豹子桀驁不遜,很不聽話,如果不威脅他一下,恐怕他在幷州又要亂打一起。」

皇甫嵩和盧植失聲而笑。

盧植一邊笑著,一邊小聲問道:「陛下,趕到北疆平叛的各郡兵馬齊集冀州之後,需要一個統兵之人,不知陛下……」

天子頓時想到了劉虞。他拿小眼瞅了一下盧植,心裡懷疑劉虞是不是私下找了他。難道劉虞就這麼急著要離開洛陽?旋即想起這尚書檯上上下下四五十人已經半個多月沒有離開過北宮了,劉虞不可能見到盧植。天子心有所觸,不禁嘆了一口氣。盧植此時提出由誰統兵北上幽州平叛,其用意不問可知。

朝中的官僚們還是當心自己重用劉虞,當心自己廢嫡立庶引發宮闈內亂,說到底,這些門閥士族還是站在大將軍一邊。外廷如果沒有支援自己的心腹大臣,就無法影響士族。如果沒有士族的支援,自己能一帆風順的讓小董侯繼任大統嗎?天子一時間,心亂如麻。

天子看看皇甫嵩。皇甫嵩低眉垂首,面如止水,但眼中的堅毅卻似乎在告訴天子,他同意盧植所說的一切。盧植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天子,那親和的笑容裡分明帶著一股逼迫。

「愛卿認為哪位大臣合適?」天子雖然已經明瞭盧植的意思,但他還是想問一問。

「臣認為,宗正劉虞劉大人曾任職幽州刺史,對幽州情況非常熟悉,而且他在幽州的時候,為官清廉,為政仁愛,念利民物,為幽州百姓做了許多好事,深受幽州百姓愛戴。劉虞對胡人一向採取懷柔之策,反對殺伐,他大舉內遷和勸化胡人,恩澤各族。胡人感其德化之恩,曾四季朝貢不絕。」盧植由衷地讚道,「如果劉大人率軍到幽州,不但可以重整民心,也可以得到胡人的幫助,這對早日平定叛軍有莫大的助益。」

「臣認為,劉大人為平叛大軍統帥最為合適。」

天子無奈地笑笑,「但他位列九卿,如何能降職使用?」

「陛下,此時危難之際,可以臨時變通。」盧植說道,「陛下可以讓劉大人以中兩千石官秩領幽州刺史,持節鉞,節制各郡兵馬,統軍北上。」

天子沉默不語。

「臣知道陛下寵信劉大人,不願放其離開,但此時乃非常時期,非劉大人不能擔此重任啊。」盧植言辭懇切地說道,「陛下想重用劉大人,朝堂上下無人不知。此次陛下本想遷升劉大人為太尉,但因為京師流言,致使劉大人遭到彈劾,陛下未能如願。」

「陛下,假如劉大人到了幽州,平定了叛軍,立下了蓋世功勳,那時陛下再將其召回洛陽委以重任,會怎樣?恐怕即使再有流言,也無法阻礙了吧?」

天子意有所動。如果劉虞平叛成功,建下功業,遷升太尉不是眾望所歸嗎?而且那個時候,劉虞在北疆有弟子,軍中有部下,他在朝中說話份量……

盧植看到天子猶豫不決,再進言道:「陛下,幽州叛軍雖然勢大,但位於北疆貧瘠之地,勢難持久,有個一年半載也就差不多了,而且,陛下不要忘了,幷州還有李弘啦。只要太原平定,李弘即可揮師北上。到時,劉大人這功想不立都難啊。」

天子心中豁然開朗,揚眉笑道:「那就依愛卿所奏吧。」

深夜,尚書房內還是燭火通明。

皇甫嵩緩緩放下手上的筆,對坐在一旁的盧植說道:「子幹,劉大人建功回朝,洛陽的形勢就會發生變化,如果……」

「義真,劉大人離開洛陽是一件好事。」盧植放下手上的竹簡,四下看看,然後坐到皇甫嵩的對面,小聲說道,「無論在朝在野,只要不是權慾薰心的人,都不會喜歡一個外戚做大將軍。你也好,我也好,劉虞也好,三公大人也好,我們都不喜歡何進做大將軍。看看前朝歷任外戚大將軍,有幾個功德於我大漢國。外戚大將軍不同與世族出身的大將軍,前者為權勢,後者為國家,天壤之別。」

「當年中常侍曹節、王甫誅殺竇武之後,再不立大將軍,於公於私,我們都認為沒有什麼不妥。要不是有蟻賊之亂,何來這個外戚大將軍?要不是有這個外戚大將軍,又何來今日的皇統之爭?」

「我大漢國立儲向來是立長立賢,如果長者無能自然可以立賢者。史侯和董侯都年幼,不懂世事,我們不能因為史侯頑劣就認為他沒有王者威儀,從目前來說,兩人皆可繼承大統。但這立儲之事本是國之大事,要陛下與眾臣和議方可,但今天呢?陛下為什麼不和眾臣和議?陛下為什麼不立太子?都是因為有大將軍。」

「立史侯則董侯危亦,立董侯則大將軍危亦,這才是陛下堅決要立董侯為太子的原因啦。」盧植小聲嘆道,「陛下寧願殺掉大將軍,也不願意把太后、董侯和自己的宗室性命交給大將軍。前車之鑑比比皆是,陛下怎會重蹈覆轍?」

皇甫嵩緊皺雙眉,低聲說道:「立董侯為太子,雖無大將軍之禍,卻有奸閹之害,兩相權衡,當然要取前者,但陛下卻取後者,實乃下策。」他看了一眼盧植,問道,「這與劉大人離京有關係?」

「對,劉虞不在朝,宗室勢力立減,陛下就要倚仗中官。如今老中官勢弱,小中官漸起,正是剷除良機。」盧植冷笑道,「兩虎相爭,非死即傷,到時……」

皇甫嵩略有所悟,「一箭雙鵰?」

盧植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義真,此事你明白就行。若想兩虎相爭,必要重餌,這個重餌……」

皇甫嵩猛然醒悟,駭然驚呼:「子幹,這是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