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大人高明。」唐雲欽佩地說道,「大人的一番話,讓下官豁然開朗,下官沒有大人看的那麼遠,出的也都是些貪圖蠅頭小利的主意。下官要好好想想,再向大人回覆。」

李弘笑著說道:「我只不過就事論事而已,談不上看的遠,你不要混亂奉承。另外還有一件事你要切切注意,軍市裡的營妓大都身世悲慘,許多人都是因為受到牽連才被髮配到軍市裡做營妓,甚至還有一部分人是冤屈致罪,所以你不要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如果有人願意娶她們回家,只要她們自己同意,軍令就要一律放行,不允許從中作梗。」

「那要是刑罰時間未滿呢?」唐雲問道,「大漢律只允許她們刑滿後返回原籍,並沒有大人的這種嫁娶之說。」

李弘笑而不語。

左彥湊到唐雲的耳邊小聲說了兩句。唐雲恍然大悟,隨即笑道:「這種事還是大人說了算吧,我和軍令兩人只管呈報,不管放行。」

左彥說道:「此事大人也就在這裡說說,你心裡有數就行。將來國家安定,戰火平息,這些胡人將士總要妥善安排,總不能讓他們再回大漠去,所以這成家立業是一件大事。如果這事你能辦好,對大漢國邊郡的穩定可是大功一件啊。」

唐雲摸摸下巴,看了李弘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那營妓是不是越多越好?」

「這幾年,我們四下征伐,居無定所,還是隨遇而安吧。」李弘笑道,「這是將來的事,目前你還是幫助大軍賺錢,其它的事知道就行。」

「但是沒有固定的大營,何來軍市?」唐雲不解地問道,「沒有軍市,這麼多話不就白說了?」

「到太原郡以後,我們大概要待很長一段時間。」李弘說道,「打下晉陽後,我們在晉陽大營駐紮,那裡就有軍市。」

大帳裡一時無人說話,大家都在想李弘這句話的意思。

李瑋忍不住問道:「大人,難道你想招撫黃巾賊?」

「對。」李弘環視眾人一眼,緩緩說道,「雖然我們還沒到太原郡,但這仗怎麼打,我還是想先對你們說說,希望你們都能理解我的意圖,做起事來不至於茫然無措。」

「無論是太原郡還是上黨郡,地形複雜,大山眾多,我們的騎兵很難發揮什麼作用。你們不要指望我會象鮮卑人一樣,用騎兵攻城,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幹的。」

「鮮卑人用騎兵攻城,純屬無奈之舉,他們本來就是馬背上長大的,對他們來說,沒有騎兵步兵之分,無論是草原作戰還是攻打城池,都是那幫人打仗。但對我來說,就不一樣了,我大漢國國勢日衰,邊郡人口越來越少,擅長騎射計程車兵很難招募,組建一支強大的騎兵軍,基本上就是奢望。我現在手上這點騎兵都是胡人,將來我還指望他們戍守邊關,我可不願意拿出來攻城。」

「我們有兩萬步兵,如果輔以鐵騎,在一段時間內擊敗張燕的黃巾軍,的確有勝算,但問題是,他們打輸了就逃上太行山,等我們一撤軍,他們又下山為患,這種局面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張角死了,出來了張牛角;張牛角死了,又出來個張燕;現在我們即使把張燕打死了,誰說不會出現另外一個黃巾首領?」

「每一次平叛,都要讓更多的人流離失所,都要讓更多的人死於飢餓,都要讓我大漢國傷痕累累,奄奄一息,難道我們非要打,非要殺,非要把大漢國連同黃巾軍一起葬送嗎?」

「大人,你的意思我們能理解,但你不能不考慮陛下和朝廷的意思。」李瑋擔心地說道,「西涼招撫因你而起,但最後的結果一團糟,最後還是翼城一戰決定了勝負,所以,這招撫黃巾賊的難度……」

李弘手撫長髮,說道:「難度肯定大,但只有我們上下同心,應該能辦到。現在的事情,我們不能都聽陛下和朝廷的,我們要為大漢國的將來考慮,要為跟隨黃巾軍的上百萬流民考慮,更重要的是為我們自己,為我們計程車兵考慮。」

李弘笑容漸斂,慨然嘆道:「我們在癭陶大戰中,損失慘重,鉅鹿郡的馮翊大人,軍司馬酈寒,伏強,還有許多兄弟,都戰死了。黃巾軍呢?他們的大首領張牛角戰死了,十幾萬士兵戰死了。冀州幽州的流民呢?幾個月的戰禍,至少死了幾十萬人。但最後的結果是什麼?黃巾軍的大旗還在舉著,而我們的兄弟卻已經成了灰,散落各地的流民還在不斷地死去。這時候,陛下和朝廷裡的那幫官僚在幹什麼?他們除了慶賀平叛勝利之外,他們還幹了什麼?他們想過多少解決流民的問題?流民不解決,黃巾軍又怎能解決?」

「如果我們不把流落在太行山上的百萬流民安置好,就根本不能平定黃巾軍的叛亂,不要說今年不行,就是幾年之後都不行。山上有那麼多人,而山下各地的流民還在不斷地湧向山上。諸位請想一想,我們要殺到什麼時候才能殺完?」

「如果我們事事都指望陛下和朝廷,這仗就打不完,總有一天,我們大家都要死在戰場上,誰都活不了。」

「所以我決意招撫,那筆錢也是為了安置流民用的。你們都知道,大司農府已經被連番大戰掏空了,朝廷能不能給我們提供軍資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因此,這個錢,只有我們自己出,反正這也是大漢國的錢,是大漢國百姓的血汗。」

「大人,早知道這樣,在西涼肅貪的時候就應該留下幾十億錢。」唐雲不滿地嘟囔道。

「我哪知道我能活到現在?」李弘苦笑道,「對我來說,性命是一件朝夕不保的東西,我隨時都有可能死在戰場上,所以我很少考慮這些頭痛的事,但這次不行,這次我必須趁著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和張燕做個徹底的了斷。」

「大人的意思是想通過招撫黃巾軍來解決太行山上的百萬流民,那麼,大人心裡有具體的辦法嗎?」李瑋問道。

李弘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沒有,我一點頭緒都沒有,這件事牽涉到黃巾軍,牽涉到幷州府,牽涉到朝廷,更涉及到大漢律,官制,土地,人口,賦稅,方方面面,最後所有的事情都還要陛下點頭,其中的複雜程度,我們無從預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尤其是現在,我連怎樣讓張燕同意受撫我都不知道。是打痛他呢還是主動找他談?打痛他,他可能掉頭跑回太行山;找他談,他也許以為我打不過他,反而處處刁難。另外就是陛下那裡,我如果不打,陛下會怎麼想呢?我如果提出招撫之議,陛下會不會答應呢?」

大帳內陷入了沉默。

「流民問題,是大漢朝這幾十年來一個無法解決的頑疾,也是滋生叛亂的根本原因。」李瑋沉思良久,對帳內眾人說道,「大人的想法雖然非常好,但真正要解決這個問題,恐怕非大人想象的那麼簡單,更不是用幾十億錢就可以做到的。如果用錢就可以解決流民問題,大漢國早就沒有流民了,當然也就沒有現在的叛亂和戰禍了。」

李弘點點頭,說道:「仲淵說得對,我也知道很難,幾乎不太可能,所以我才把自己的想法現在就告訴大家,其目的就是為了大家能夠齊心協力,有勁往一處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暫時解決的辦法。你們要知道,現在即使只解決太行山一部分流民,也能解決大問題啊。」

「我在洛陽的時候,和陛下,和劉虞大人,皇甫嵩大人都說起過流民問題,但陛下和諸位大臣一籌莫展,都沒有提出過什麼好辦法。我至今沒有想明白,我堂堂大漢國,為什麼就不能解決流民問題?難道,它真的就無法根治嗎?」

「諸位誰能告訴我,造成這流民問題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麼?」

眾人互相看看,都搖搖頭,只有李瑋在一旁欲言又止。

「仲淵,你說說。」李弘指著他說道,「你對王符先生的《潛夫論》很有見解,是不是知道其中的癥結所在?」

李瑋拱手說道:「大人,朝廷大員不是不知道流民問題的癥結所在,而是這個癥結問題關係到他們自己的財富,所以誰都不願意說,誰也不能說,更不要說去解決了。」

「我大漢國的先祖高皇帝和他的臣僚們都是窮苦出身,過去都是賤民或者小吏,知道百姓窮苦的原因,所以他們打下江山後,最大的願望就是把天下的土地分給天下的每一個百姓,然後讓他們耕種,由國家收取賦稅,徵用勞役。這樣一來,男耕女織,衣食無憂,君民相安,天下就可以永保太平了。」

「剛剛經過幾十年戰亂之後的大漢國,通過這種辦法,迅速繁榮和強大了起來。隨著國家穩定,百姓們安居樂業,大家越來越富裕,人口也隨之迅速增長。人口一多,土地就不夠,於是土地的分配逐漸發生了變化。」

「由於國家日益繁榮,有錢人越來越多,加上天災人禍,對外戰爭等等不確定因素,造成了需求量越來越大的土地不斷地更換著自己的主人,於是大漢國的土地越來越集中到少數人的手裡。這些少數人就是王公貴族,皇親國戚,世族官僚,門閥富豪。他們得到土地的方法很多,主要是通過買賣,當然,其中也有人採取巧取豪奪的辦法。」

「按理說,臣民擁有的個人財富越多,大漢國就越富有,但為什麼會出現如今這種現狀呢?」

李瑋稍稍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這就牽扯到我大漢國的賦稅和土地所屬問題。」

「我大漢的賦稅絕對是輕賦,這在過去是從未有過的。戰國的時候,孟子說,‘什一而稅,王者之政’,可見戰國年代的稅額是不止什一的,在孟子看來,什一之稅已是非常好了。我大漢國推行的稅額只有‘十五稅一’,而且,實際上只要納一半,即三十稅一。一百石穀子,也只要納三石多一點的稅。前朝文皇帝的時候,還曾全部免收田租達十一年之久。即使是這樣,當年的國庫還裝不下一年的賦稅收入,可見國家之富。然而這種賦稅制度到了後來,卻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缺陷,結果百姓不堪重負,紛紛喪失土地,成了流民。造成這個巨大缺陷的原因就是土地所屬問題。」

「大漢國的所有土地都是陛下的。‘四封之內,莫非王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這天下所有都是當今陛下一人的財富。大漢律規定,土地只有一種分配方法,那就是由陛下向百姓授田,或者賞賜給權貴們。矛盾的是,本朝大漢律又規定,土地私有,耕者有其田,擁有者可以自由使用,也可以自由出賣。因為土地可以自由買賣,於是就有了土地兼併,於是就出現了貧者無立錐之地的窘境。」

「朝廷的租稅越輕,佔有大量土地的權貴富豪們就越富有,他們就越有錢兼併購買土地,同時他們對土地的佔有慾望也越來越強烈。權貴富豪們只要交納朝廷三十分之一的稅,而農民賣了地之後,為了生存只能租種他們的田地,卻要交給他們十分之五的租稅,這就是大量百姓無法耕種土地成為流民的直接原因。」

「大漢國的土地和財富都集中在這些土地擁有者的權貴富豪們手中。這十幾年來,大漢國戰禍天災不斷,賦稅銳減,國庫空竭,國勢日衰,但大漢國的權貴富豪們卻過著富過王侯的奢華生活,他們佔有成百上千頃的土地,擁有成群的奴婢牛馬和無法計數的金銀珠寶。他們為了斂積更多的財富,逃避朝廷對兼併土地者的打擊和限制,於是刻意隱瞞自己的土地數目,不向國家交納賦稅。朝廷無奈,只好與他們妥協,對他們肆意兼併土地的行為視而不見,希望能從他們手中儘可能多地徵收錢財,以增加國庫的賦稅收入。」

「喪失土地的百姓沒了土地,無法交納賦稅,只有兩條出路,一是租種權貴富豪們的土地,勉強餬口,一是離開家園成為流民。但是租種土地的百姓一旦遇到災荒之年顆粒無收的時候,他們也只有逃離家園去做流民了,因為他無法交納租稅,唯有逃命而已。」

「本朝自孝和皇帝以來,土地兼併的現象越來越嚴重,隨之而來的就是流民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叛亂也就越來越多。」

「大漢國的流民問題就是這樣產生的。」李瑋默默地看了大家一眼,聲音低沉地說道,「要想解決它,就要打破土地兼併,要想打破土地兼併,就要侵害權貴富豪們的財富,所以……」

「大人,你能做到嗎?當今天子的田產你能讓他交出來充公嗎?當朝三公九卿的田產你能讓他們交出來歸還流民嗎?」

李弘坐在席上,呆若木雞,腦海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