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喝酒去,喝酒去。」
本朝爵位承襲秦制,分二十等,用來犒賞有功之臣。第二十等是列侯,地位尊崇,有封邑。第十九等就是關內侯。關內侯沒有封地,寄食在所居之縣,民租多少各有戶數為限。過去天子為了賺錢曾在西圓買官,現在天子為了賺錢竟然連爵位都賣了。
天子以五百萬錢賣關內侯,朝野震驚。
各地有錢財者趨之若騖,踴躍搶購,唯恐漲價。
田重帶著兵曹營,押著第二批糧草輜重趕到了臨涇。顏良、文丑、姜舞、張蕭帶著兩萬冀州軍也同期到達。
留在臨涇的徐榮立即召集顏良等人商談軍情。他先介紹了一下最新的戰況,然後把大軍的迎敵策略做了說明。
「休息四個時辰之後,我們立即出發。」
顏良關心地問道:「大人現在在凡亭山?」
「對。」徐榮說道,「和連帶領鮮卑大軍繞過了冠帶山的大火,從小路插到了凡亭山。大人為了給我們騰出集結的時間,正在凡亭山阻擊鮮卑人。」
「鮮卑人攻得很兇嗎?」田重問道,「我們損失大嗎?」
「據送信的斥候說,鮮卑人日夜不停地輪流進攻,雙方打得非常慘烈。大人為了減少損失,每五里設定一個障礙,邊打邊退,至今已經退了六十里,基本上退出了凡亭山地境。如果你們再不來,大人準備反攻一次了。」徐榮慢吞吞地說道,「能不能擊敗鮮卑人,就看你們冀州軍了。」
「是大戰嗎?」潘塔激動地問道,「是和鮮卑人的騎兵打嗎?」
「是的。」徐榮說道,「是一場大戰,打贏了,鮮卑人就要滾回草原。」
潘塔和林訊、廖磊、丁波、陳好幾位軍司馬聞言大喜,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田重回到兵曹營,立即命令士兵們組織民夫,駕著三千多步滿載各類武器的馬車先行上路。
唐雲和尹思帶著幾個士兵,打馬從田重身邊衝了過去。
「這兩個小混蛋,膽子也太大了。」田重望著他們的背影,氣憤地喊道,「老拐,帶幾個人追上去,把那個穿鎧甲計程車兵給我押回來!」
筱嵐眼淚汪汪地看著田重。
她聽說兵曹營要開拔,死活纏著田重要到前線去,被田重一口拒絕了。李瑋走的時候沒有喊醒她,也沒有丟下什麼話,這讓她非常傷心。她知道從冀州一路走來,李瑋心裡對她很愧疚,甚至幾次動了要把她送回洛陽的念頭。她要和李瑋待在一起,她不願意回洛陽,她要親口把這句話告訴李瑋。
隨著前線的戰事越來越激烈,筱嵐也越來越擔心李瑋的安危,心中的思念也越來越強烈,她恨不能馬上就能看到李瑋。她要到前線去。
唐雲和尹思被逼無奈,只好把她藏在親衛隊裡,打算帶她一起到前線去。他們想,反正兵曹營在大軍後面,應該還是很安全的。
但誰知道,田重的眼睛比老鷹還銳利,隨便掃一眼就看出了他們的花招。
田重瞪著眼睛,氣急敗壞地大聲罵著唐雲和尹思,一人抽了他們一鞭子。
「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帶著筱嵐上戰場,我看你們是不想活了。」
兩人低著腦袋不敢做聲,尹思臉都嚇白了。
「老伯,算了,都是孩子,不懂事,罵罵就算了。」老拐在一旁勸道,「你打他們幹什麼?」
「這要是讓大人知道了,還不要剝了他們的皮。」田重猶自不解恨地罵道,「李仲淵回來了,如果看到筱嵐不在,還不要找我拼老命啊。兩個小混蛋!」
田重回頭看了筱嵐一眼,心裡一軟,頓時換上一副笑臉,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女人不能上戰場,這是大漢的軍律,誰違反了,就要殺誰的頭。」
「我為什麼不能殺敵報國?」筱嵐淚流滿面,「我也可以殺敵的。」
「你武功再好,但不能上戰場。」田重嚴肅地說道,「沒有為什麼?這是軍律。」
田重飛身上馬,望著筱嵐,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大漢國的男人都死了,你就可以上戰場。」
他猛踹馬腹,縱馬而去。
「孩子們,走了,隨我殺敵去……」
雷重悄悄地從樹障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前方的敵軍。鮮卑人正在重整佇列,準備發起新一輪的衝鋒。
幾支長箭呼嘯射來。雷重一縮腦袋,躲了回去。「咚咚……咚……」隨著幾聲有力的悶響,長箭不分先後,幾乎同時釘進了雷重面前粗壯的樹幹上。
雷重的心劇烈地跳動了幾下。這一次,自己還能活下來嗎?
他是冀州趙國人。過去家裡窮,一天只能吃一餐野菜粥。他和家裡的祖父母,爹孃,兄弟姊妹九口人一年忙到頭,卻吃不飽穿不暖,他不明白為什麼。後來大賢良師聚眾造反,家鄉開始打仗,一家人連田地都沒得種了,只好和村裡的人一起四處逃難,躲避戰禍。很快,一家人餓死了五口。雖然父親把年幼的妹妹換來別人家的小男孩煮了吃了,但還是沒能挽救一家人的性命,最後田重和哥哥兩人在地上刨了個坑,把父母埋了,跟著黃巾軍打仗去了。
雷重的哥哥在廣宗大戰中死了,他自己跟著張牛角逃進了太行山。不久,張牛角帶著他們下了太行山,又開始打仗,一直打到了北方的幽州,但隨即就被名震北疆的豹子打敗了。雷重跟著大家逃,逃到范陽城後就投降了。
然後,雷重突然發現自己由叛逆變成了漢軍,不但有衣甲穿,有飯吃,還有一個月八百錢的軍餉拿。雷重覺得自己象在做夢,他希望這個夢一直延續下去,千萬不要醒了。
跟在豹子大人後面打仗,雷重覺得值,就算死了也值。這位豹子大人過去是鮮卑人的奴隸,他和自己一樣,都是窮苦人出身,沒有官僚的派頭,打仗喜歡衝在最前面,他喜歡披頭散髮,他喜歡睡在軍營裡,他穿著和自己一樣的衣甲,吃著和自己一樣的夥飯,他總是笑呵呵的坐在士兵中間胡吹亂侃,他就是大家的兄弟。
「搬開屍體,搬開屍體……」隊率彎著腰,一邊在樹障後面飛跑著,一邊大聲叫道,「準備迎戰,準備迎戰……」
「雷重,快一點,鮮卑人要進攻了。」隊率拍拍雷重的肩膀,繼續向前跑去。
雷重看看躺在四周倒地死去的戰友,心裡一酸,欲哭無淚。仗打得太多了,太多的戰友死在了自己的身邊,相處幾年的,剛剛才來的,鮮卑人,烏丸人,幽州的,冀州的,西涼的,雷重已經哭不出來了。他慢慢地爬起來,拖著戰友的遺骸向附近的樹林裡跑去。
這次閻柔大人帶著他們跑了半個多月的路,好不容易趕到高平城,卻馬上又調頭撤退。士兵們都破口大罵,打就打,總是跑幹什麼?到哪裡打不都是死。撤到凡亭山之後,大戰總算開始了。鮮卑人的騎兵太多,多得難以招架。
閻柔帶著一營人馬負責斷後阻擊。田重所在的這個屯一路打下來,經過了十一道障礙,血戰了三天三夜之後,只剩下了八十多人。四百人的屯現在還不到一個百人隊,屯長早在第五個障礙進行阻擊的時候就陣亡了,現在指揮大家作戰的就是這個隊率。田重估計閻柔大人的這六千人馬最多也就剩下一千多人了,但血戰還在繼續。
鮮卑人吹響了衝鋒的號角,戰馬的奔騰聲和士兵的吶喊聲震撼了山野。
雷重背靠著樹障,安安靜靜地坐在血糊糊的地上,擦拭著手上的戰刀。這是他今天用的第三把戰刀了。雷重突然想起了母親。如果母親知道他活到現在還沒有死,一定非常欣慰。母親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他們都能活下來,不論能不能吃飽飯,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地面的震顫越來越劇烈,轟鳴聲越來越巨大,但雷重好象沒有聽到似的,神態安詳。他把戰刀橫放在腿上,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小草。小草上沾滿了褐色的血跡,在雷重的眼裡,那點點血跡就是一個個戰友的笑聲。他一根一根地數著,心無旁騖,耳中填滿了奔騰的戰馬踐踏草莖的聲音。
戰鼓聲驀然響起,隊率嘶啞的吼叫聲撞擊著每一個士兵的心靈。
「兄弟們,站起來,站起來……」
「舉起長矛,舉起長矛……」
「為了死去的兄弟,我們血戰到底……」
雷重大吼一聲,一躍而起,手上的戰刀狠狠地斬進了樹幹。
鮮卑人的鐵騎呼嘯而至。
雷重冷冷地看了一眼敵人,矮身蹲下,拿起了放在樹幹上的四丈長矛。
「殺……」
雷重的長矛穿透了敵人的戰馬。
他在瞬間鬆開手上的長矛,身形就象一隻敏捷的獵豹,劈手搶過戰刀,騰空剁向了正在地上翻滾的鮮卑騎兵。
鮮卑人瘋狂地叫喊著,他們不停地縱馬飛躍障礙,衝進激烈廝殺的戰場。
隊率被敵人的戰馬撞上了半空,又被三支長矛洞穿而死;雷重連殺兩人,剁掉七支馬腿,連滾帶爬,氣喘吁吁地跳進了十步之後的第二道樹障;更多的戰友被敵人截殺在十步之內的狹窄地帶。
「舉矛,舉矛阻擊……」
鮮卑人以兩千人為一個攻擊佇列,頑強而兇猛地持續衝殺,漢軍以密集的樹障為掩護,拼死抵擋,雙方打得異常慘烈。
雷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幾個戰友的連拖帶拽之下,艱難地翻過了最後一道樹障。再往前,就是平坦的山坡了。
「騎兵呢?我們的騎兵呢?」田重趴在地上,筋疲力盡地問道。
每到步兵的阻擊基本上趨於崩潰的時候,佈置在阻擊障礙之後的騎兵就開始發起攻擊,以強有力的反擊打退鮮卑人,掩護步兵撤到五里之後的下一個陣地。
「馬上就到了,我已經聽到馬蹄聲了,你聽不到嗎?」
田重以耳貼地,仔細聆聽著,臉上漸漸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這次是哪支騎兵?是湟中羌人還是先零羌?」一個士兵抹了把臉上的鮮血,笑著問道。
「這次是風雲鐵騎,是豹子大人的風雲鐵騎!」田重突然跪了起來,高舉雙手,縱聲狂呼:「是風雲鐵騎,是豹子大人!」
「豹子來了……」
李弘帶著三千黑豹義從,射虎的兩千風雲鐵騎,象排山倒海一般衝下了山坡。
牛角號聲和喊殺聲驚天動地,滿天的長箭發出攝人心魄的厲嘯飛向了敵陣,激戰再度開始。
雷重四仰八叉地躺在樹障上,和戰友們笑嘻嘻地看著一匹匹的戰馬飛過眼前的樹障,心裡美滋滋的。
這次,又沒有死掉,又可以再活幾個時辰了。
他抬頭望著湛藍湛藍的天空,又眯著眼睛看了一下耀眼奪目的太陽,心裡一片寧靜。活著,就是好。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耳邊的廝殺聲就象催眠的曲子一樣優美動聽。田重帶著舒心和滿足,漸漸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