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節

大將軍何進聽到洛陽傳來的訊息之後,慨然長嘆。

當今天子對李弘的恩寵和袒護已經超過了他們的想象,其用意之深不言而喻。做為深受皇恩的李弘來說,他除了對陛下奉獻自己的忠誠以外,他還能拿什麼來報答?

何進不禁想到了將來。如果羽翼漸成的李弘和皇宮內老奸巨猾的奸閹內外聯手,狼狽為奸,合力對付自己,那自己會不會象梁翼、竇武一樣,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宗族盡滅的下場呢?何進想到埋藏在北邙山亂墳崗內的梁翼和竇武,心內頓時一陣發緊,一股涼颼颼的寒意霎時掠過了全身。

事實是殘酷而無情的,如果自己不奮力抗爭,最後的歸宿也就是那個荒涼的北邙山。

只有小史侯做上皇位,何氏一族才能保得住性命,這個命運是從小董侯出生,王美人死去之後,就已經註定了的,是再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如果自己放棄了,死去的不僅僅是小史侯和皇后,還有他這個大將軍,還有何氏宗族的所有親人,還有成千上萬的門生故吏。

誰想陷入血腥的皇權之爭?但一旦陷進去了,哪有脫身的機會?不是死就是活,絕無第三條路可走。

李弘這個北疆的蠻子,糊里糊塗的一腳就插進了這個是非圈,生死圈,他懵懵懂懂的,什麼都不懂,他憑著自己手中的戰刀,會把大漢國的命運引到哪裡呢?

何顒中途接到了何進的密信。

但他知道李弘在天子的極力袒護下,幾乎是野蠻而無賴的袒護下,再一次逃離了懲罰和罪責後,他遲疑了。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到冀州還有什麼意義呢?

何進派信使追上他,就是喊他回去的。何顒思慮再三,還是決定跑一趟。也許,會有什麼意外呢?

何顒到了香雨山大營,受到了宋文、李瑋等一般士子的熱情接待。能夠認識名滿天下的何顒,這讓他們非常的興奮和欣喜。

李弘也很高興,用豐盛的美酒佳餚和美妙動聽的女樂招待何顒。

顏良看到李瑋等人對何顒非常崇拜,很是不以為然,嘲諷了兩句。趙雲連忙勸他不要亂說。

「他是天下聞名的名士、黨人,和汝南許劭一樣,都是大漢朝的顯赫人物,誰要是能夠得到他的欣賞和點評,定能一飛沖天,名揚天下。」趙雲笑道,「虎頭兄,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我不去。」顏良不屑地揮手說道,「什麼欣賞?點評?那都是狗屁,都是有權有勢的人憑空編出來的一番騙人鬼話,他們為了讓自己的門生子弟早早當上官吏,就用這種卑劣的手段糊弄天下人。他何顒有什麼資格點評人?他有多大的本事?他打敗了胡人的入侵嗎?他平定了黃巾軍嗎?我看他就是一個被吹噓出來的賣嘴的騙子。」

「子善,你怎麼能這麼說話?」趙雲的俊臉忽然沉了下來,顯得十分不高興。

「我說錯了嗎?」顏良冷笑道,「哪個權勢人物的門生子弟不是遍佈天下的府衙?象袁術這種門閥子弟,根本不需要什麼人的點評,只要不是白痴,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做上兩千石的朝廷大員。你再看看李仲淵這一幫士子,他們仗著朱儁大人的後臺,大搖大擺的就混到了大人的帳下為吏。但你看看朝堂上,可有他們這些賣嘴之人所薦的寒門之士?這些被評之人如今都在哪裡高就?」

趙雲被顏良說得啞口無言,隨即不再理他,自個跑到大帳拜見何顒去了。

晚上,眾人散盡,李弘和何顒相坐而談。

「今日的大漢國,內有連綿不斷的叛逆揭竿而起,外有氣勢洶洶的胡人寇邊入侵,更有王芬這樣的朝廷大臣陰謀作亂,大漢國之衰微,已經日漸嚴重。」何顒憂心忡忡地說道,「然而,就在這種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當今天子不但不體恤民情,勵精圖治,反而要廢嫡立庶,禍亂國家。」

何顒望了一眼神色平靜的李弘,問道:「大人,你知道陛下這麼做,會給搖搖欲墜的大漢國帶來什麼樣的命運嗎?」

李弘笑笑,說道:「我乃大漢一子民,只知忠心為國,奮勇殺敵,此等國家大事,離我太遠了一點。」

「大人何必推託。天下人皆知當今天子對大人信任有加,恩寵無比。」何顒笑道,「大人如今乃是朝廷重臣,如果連大人都說自己離國事太遠,那我們這些府衙小吏又算什麼?」

「大漢國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和大漢國的任何一個子民息息相關,何況這等亂國亡國的大事。」何顒接著嘆道,「大人深受天子的恩寵,更應該為大漢國的安寧強盛出力,而不應該倚恃重權,助紂為虐,禍亂朝綱,以至於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李弘稍稍皺了一下眉,勉強笑道:「何大人似乎說得太過了。」

「我沒有說過。」何顒嚴肅地說道,「大人如果一意孤行,這個結局是顯而易見的。自古以來,因為廢嫡立庶而禍亂國家者,比比皆是。大人難道想做一個千古罪人?」

李弘搖搖頭,無奈地笑道:「何大人,這件事現在這麼說為時尚早,將來的變化誰知道?」

「但我可以發誓,我李弘絕不做一個亂國者。」李弘神色堅決地說道,「我大漢如今國勢衰微,百姓困苦,我李弘再怎麼愚笨,也不會愚蠢到禍亂國家,塗炭生靈。」

何顒大喜。沒想到,這個北疆的蠻子嘴裡說的和心中想的果然不一樣。這趟來對了。他微微眯起雙眼,笑著說道:「這可是大人的肺腑之言?」

「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那麼,如果大皇子繼承大統呢?」何顒毫不猶豫地追問道,「大人將如何做?」

李弘神情一滯。他沒有想到何顒會這樣大膽,直接把問題挑明瞭。冀州的事,會不會就是這個人在背後謀劃一切呢?李弘望著何顒炯炯有神的雙眼,遲疑了一下。

大將軍府主掌全國兵事。要想在即將到來的邊疆大戰中確保後方無憂,爭取勝利,那麼務必就要和大將軍府保持密切而親熱的關係,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想到李瑋和宋文等人的囑咐,李弘不得不慎重考慮自己要說的話。

李瑋和宋文等人都認為,何顒來訪,說明大將軍在冀州事敗之後,已經重新開始調整自己的策略。為了保證大皇子能夠順利繼承大統,他要確定李弘對天子廢嫡立庶的真實態度,然後再進一步考慮如何對付李弘。這對李弘來說,是個機會,是個和大將軍府建立親密關係的機會。只要向大將軍表明自己不想和他為敵,是支援大皇子繼承大統的,那麼,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

其實,李弘對誰繼承大統並沒有多少興趣,他感興趣的還是擊敗胡人,但問題是,在如今這種現狀下,只有先和大將軍府搞好關係,取得何進的支援,才能得到擊敗胡人的保障。大將軍府如果在大軍背後動手腳,對李弘和他的軍隊來說,都是致命的。

李弘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當依大漢律,當確保大漢江山社稷的穩定。」

「好。」何顒高聲讚道,「大人實乃我大漢第一忠臣啊。」

何顒探明瞭李弘的心意,欣喜萬分,隨即和李弘談起了邊疆的戰事。何顒在大將軍府任職司馬,主管兵事,對邊境最近的戰局發展非常清楚。

他向李弘詳細介紹了情況之後,說道:「大人回到西涼之後,首戰當在北地郡。西部鮮卑的狂沙部落、東羌諸種部落和匈奴屠各部落的四萬鐵騎非常強悍,大人若想一戰而勝,實力恐怕不夠。」

李弘點點頭,心情沉重地說道:「王國和韓遂趁著胡人入侵我們無暇西顧的機會,再次出兵漢陽,迫使我們兩面作戰,這對我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接著他指著地圖上的漢陽郡說道:「現在駐紮在長安的七萬大軍,至少要分兵三萬前往漢陽迎戰叛軍,那麼能夠北上的軍隊人數,最多隻有四萬人,在人數和實力上,我們沒有任何優勢。」

「大人有多大把握戰勝胡族聯軍?」何顒問道。

「半分把握都沒有。」李弘說道,「北地郡地廣人稀,境內多為大山,道路艱險難行,我們除了守城之外,很難找到更好的辦法阻擊胡人南下。」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除非西涼的叛軍全部退回隴西和金城,否則我們無法取得兵力上的絕對優勢。」

「大人可有什麼對策?」何顒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