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你和那幫蠢貨生什麼氣?值得嗎?」曹操回道,「他們除了饞陷媚主,貪贓枉法,陷害忠良,禍國殃民,還會幹什麼?依我看,他們為惡太多,死有餘辜,被大將軍殺了也好。」
「你說什麼混帳話?」許相笑罵道,「你以為沒有了中官,大將軍就不會隻手遮天,獨掌國家權柄嗎?你看看前朝的大將軍梁翼就知道了,最後他連皇上都隨意殺,還不是一樣的禍國殃民?當今大漢朝,中官不能少,外戚也不能少,要讓他們在朝堂上並存,要讓他們互相制約,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一個不好不壞的局面。否則,他們雙方任何一方坐大,最後吃虧的都是我們士族官僚,所以,竭力維持現狀才是上上之策啊。大漢朝穩定了,沒有戰亂了,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國家才能富裕。」
「大人認為我大漢國還有希望重新威臨天下?」曹操問道。
許相看了曹操一下,笑道:「阿瞞,能不能把大漢國恢復到前朝鼎盛時期的樣子,就看你們這一代人了。怎麼,沒有信心?」
曹操搖搖頭,說道:「我看不到什麼希望。中官也好,大將軍也好,都是隻顧一己私利之人,何曾想過國家的興亡?」
許相笑笑,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問曹操道:「阿瞞,你有什麼事嗎?」
「大人難道看不出來這樁親事背後所隱藏的危機嗎?」曹操小聲問道。
許相頗為讚賞地看了一眼曹操,笑道:「危機早就有了,無處不在啊。阿瞞可有什麼應對之策?」
曹操拱手說道:「我有一幫兄弟,都是武藝高強之輩,願為大人護送迎親花轎。」
李弘聞曹操來訪,大喜出迎。他對曹操的印象非常好,曹操的豪爽、博學和過人的酒量讓他自嘆弗如。
兩人寒暄了一番之後,李弘遺憾地說道:「我正月十六就要奉旨到冀州去了。此去之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京城和孟德兄相聚。我在洛陽待得時間不長,最高興的事就是認識了孟德兄這個朋友。」
「能夠結識名聞天下的豹子,也是我的榮耀啊。」曹操大笑道,「子民馬上就要去冀州,臨行前,我想問一下,你對洛陽的形勢怎麼看啊?」
李弘這幾天和李瑋以及李瑋的太學朋友陳好等人天天談到深夜,討論的都是洛陽形勢,他心中自然清楚曹操最想知道什麼。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說道:「能夠維持現狀,穩定國家,當然是上上之策。只是如今洛陽的形勢對中官非常不利,大亂之局好象很難避免。」
他看著曹操,笑著問道:「孟德兄可是有了應對之策?」
曹操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哪有那個力挽狂瀾的本事。今天來,是因為有件事,我想說給你聽聽,也許對你冀州之行有點幫助。」
「孟德兄請說,我洗耳恭聽。」
「我來洛陽之前,曾聽到一個訊息,說冀州刺史王芬密謀劫持天子,剷除中官,另立新君。子民到了冀州,是不是注意查一查?這可關係到陛下的生命,社稷的安危啊。」
李弘覺得這個訊息很荒誕,太不可思議了,沒有可信度,他笑道:「這個訊息毫無根據,孟德兄認為可信嗎?」
曹操神色凝重地說道:「正因為可信,我才來告訴你。」
李弘吃了一驚,追問道:「訊息來源可靠?如果可靠,孟德兄為什麼不讓伯父上書奏明陛下?」
「沒有證據,怎麼上奏?誣陷朝廷大員,要判重罪的。」曹操無奈地笑道,「我也只是聽說,沒有確切證據,但訊息來源還是很可靠的。」
李弘稍加思索,拱手說道:「謝謝孟德兄的關心。到了冀州,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曹操笑道:「此事如果屬實,子民當再立大功啊。」
李弘笑道:「到那時,我一定上奏陛下,說這是曹孟德提供的訊息……」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曹操連連搖手道,「傳了出去,會壞了我的聲名,千萬不要。」
兩人有閒聊了一會,談到了許劭。
「子民為什麼不去拜訪一下許先生,求他點評一下?我和許先生是舊識,我可以帶你去找他。」曹操熱心地鼓動道。
李弘搖搖頭,說道:「我隨時都有可能死在戰場上,我要這種虛名幹什麼?對我來說,一把鋒利的戰刀才是最重要的,它可以救下我的性命。」
曹操欽佩地看著李弘說道:「還是子民看得開,我就不行,我就熱衷於功名。」
「那你去找許先生點評過?許先生是怎麼說你的?」李弘大感興趣地問道。
「當年,橋玄橋太尉很欣賞我,他勸我到汝南找許劭先生點評一下,他說我肯定能一躍成名聲價百倍。我於是千里迢迢跑到汝南去找他,他竟然不理我。我氣急了,撲上去就封了他的領子,威脅說如果再不講,我就一把火燒了他家。」
「他說了嗎?」李弘問道。
「他說我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可你看我這樣子象奸雄嗎?」曹操指著自己問李弘道,「我看我很忠厚的,你說呢?」
李弘大笑。
正月十三。
天子徵召許劭進宮。
無論許劭的名氣有多大,學問有多深,他也不敢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小黃門蹇碩到太學宣完聖旨,隨即請許劭上車。許劭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坐上馬車就進了宮。
天子的三個孩子很少見面,但小孩心性,根本不理睬大人的心思,稍稍熟悉一點之後,立即聚在一起開心地玩起來。
天子指著三個小孩,笑道:「許先生,這是朕的三個孩子,你對朕說說,他們將來如何?」
許劭笑而不語。
天子不以為仵,又說道:「這裡一個外人都沒有,你說的話不會被洩露出去。許先生隨便說,好壞無妨,朕恕你無罪。」
許劭依舊不語。
天子略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說道:「一句話就行。你都已經進宮了,總不至於什麼話都不說,掉頭就走吧?」
許劭手捋三綹長鬚,緩緩說道:「大皇子乃帝王之相。」
天子臉色稍變,神情有些緊張。
「但命薄。」許劭輕嘆一聲,又補了一句。
天子神色一鬆,臉上毫無喜色。他看著在屋內叫叫嚷嚷,蹦蹦跳跳的小史侯,心裡很不是滋味。命薄?命薄,是不是指早夭呢?
「小皇子也是帝王之相。」許劭說道。
天子頓時喜上眉梢,他望著許劭,焦急地等著他的下一句。
「但命苦。」許劭又是一聲嘆息。
天子心裡一陣發虛,莫名的恐懼霎時填滿了心靈。
「公主呢?」天子問道,「公主又如何?」
許劭不語。他緊緊地閉上嘴,堅決不語。
正月十四。
李弘進宮向陛下辭行。天子勉勵了一番,囑咐他路上小心。
「陛下,臣有兩個請求。」
「你說說。」天子道。
「冀州刺史王芬在魏郡一帶募兵,連番上書催討軍資。」李弘說道,「陛下,臣是不是順便給他帶過去?」
天子稍一沉吟,說道:「也好。時間不多了,你去了之後,要抓緊時間訓練士卒。還有一件是什麼事?」
「太學府有幾個諸生是臣部下佐軍司馬李瑋的朋友,他向臣推薦了這幾個人。臣看他們學識不凡,想把他們帶到西涼。日後西涼平定了,可以讓他們在西涼為官,治理西疆。不知陛下……」
「這是好事嘛。」天子笑道,「太學諸生太多,但朝中拿秩俸的官職太少,因此每年都有大量的諸生回鄉授書,太屈才了。朕看你的邊軍建制龐大,但掾史很少,你可以在太學多招一些諸生嘛。這件事朕立即命令太學祭酒馬愛卿給你解決。」
天子留李弘共進了午膳。李弘回到漳月臺,已經是下午了。
李瑋負手立於庭院之中,仰首望天。
「仲淵,你看什麼呢?」李弘問道。
「要下雪了。」李瑋回道,「正月十六估計有大雪。」
「那是好事啊。」李弘笑道,「子龍,子風呢?」
「他們去永平街看地形去了。」李瑋感激地說道,「幾位兄弟為了我的事不顧嚴寒……」
「這種話不要說。」李弘笑道,「仲淵,你要通知筱嵐,免得出意外。」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在西漢已經受到重視,漢武帝正月上辛夜在甘泉宮祭祀「太一」的活動,被後人視作正月十五祭祀天神的先聲。漢明帝永平年間(西元58年——75年),因明帝提倡佛法,適逢蔡愔從印度求得佛法歸來,稱印度摩喝陀國每逢正月十五,僧眾雲集瞻仰佛舍利,是參佛的吉日良辰。漢明帝為了弘揚佛法,下令正月十五夜在宮中和寺院「燃燈表佛」。因此正月十五夜燃燈的習俗隨著佛教文化影響的擴大及道教文化的加入逐漸在中國擴充套件開來。
這一天上午,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兄弟四人帶著一百名家丁趕到了洛陽。
下午,都尉顏良,別部司馬文丑,射虎,軍司馬陳鳴帶著三千黑豹義從日夜兼程趕到了洛陽城外。
李瑋和陳好,唐雲等人趕到將作大匠朱儁府上,拜辭老師。
筱嵐望著英俊高大的李瑋,又是傷心又是痛苦,神色悲慼。
李瑋微微一笑,輕輕握住筱嵐那雙溫暖而柔嫩的小手,小聲說道:「陪我走走……」
筱嵐任由李瑋握著她的小手,溫順地偎在李瑋的身邊,兩人就象過去一樣,靜靜地行走在花園小徑上,悄悄地感受的彼此心中濃濃的愛戀和牽掛。
筱嵐想起自己即將嫁作他人婦,想起自己心中的憧憬和美夢就象眼前的積雪一樣悄然化去,她的心裡冰涼冰涼的,淚水不由自主的奪眶而出。
李瑋停下腳步,深情地看著她,溫柔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低聲說道:「筱嵐,如果我把你搶走,也許你就再也見不到老師,也見不到你的母親了,你願意嗎?」
筱嵐美麗的面孔上突然掠過一絲痛苦,一雙水靈靈的如夢如幻般的大眼睛裡露出無盡的哀怨和悲傷,她搖著頭,痛苦地說道:「仲淵,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只要你能把我搶走,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死了也願意啊……」
李瑋心裡一痛,用力抓著筱嵐的雙臂,鄭重地說道:「筱嵐,我說過,我要娶你,我們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我說過的就要做到。」他突然一把抱住筱嵐驕弱的身軀,緊緊地把筱嵐摟在懷裡,俯身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明天……」
正月十六。
潔白的雪花從上午就開始慵懶而隨意地四處飄灑著,到了中午,雪花開始慢慢地變大,變密,到了下午,鵝毛般的大雪突然鋪天蓋地地下了起來,二三十步以外的地方已經很難看到人了。
龐大的迎親隊伍走進了永平街,霎時間鑼鼓喧天,熱鬧非凡,從四處聚集而來的圍觀人群隨即塞滿了街道兩旁。
就在這時,長水校尉袁術帶著一百鐵騎象狂風一般席捲而來,其密集的馬蹄生頓時掩蓋了長街上的喧囂。
曹操暗暗吃驚,縱馬迎了上去。
何風一馬當先,舉刀狂叫:「許大麻子,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