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天子為大漢國的娛樂業增添了許多新鮮的專案。他下令在後宮造了建了一個集市,定期開市交易。他讓宮女和中官們扮作市井小民和商販,每到開市的那幾天表演叫賣、討價還價、起鬨、爭鬥、盜竊等節目。天子自己則穿起富豪商賈們的錦衣華服,和這些「百姓們」飲宴遊樂,經營生意,討價還價,忙得不亦樂乎。他還喜歡養狗,拿官僚們戴的進賢冠加在狗頭上。天子繼而又發明了用四匹驢駕車,比起馬車來,這種驢車輕便易馭,天子親自駕著驢車在宮內的市集上轉悠,好不自在。天子的新奇玩耍之術很快在洛陽流行起來,把個驢販子們弄得樂不可支,因為驢價竟破天荒地超過了馬價。天子一直都很關心集市上驢子的價格,但這個時候問起來,明顯就是顧左右而言他,意在轉移話題,矇混過關了。
段珪看見天子的目光望向他,趕忙出列回答。
司空許相接著出班奏道:「陛下,李弘在西涼假借肅貪為名,濫殺無辜,害國害民,而且還擁兵自重,圖謀不軌。臣認為還是儘早捉拿為好,免得時日久了,讓他和叛軍結為一黨,為禍西涼,事情就很麻煩了。臣舉薦盧植盧尚書或者光祿大夫朱儁朱大人西上涼州接管兵權。」
趙忠肥胖的身軀立即擠了出來,他大聲說道:「陛下,盧尚書和朱大人並不熟悉西涼情況,兩人皆不合適。我看還是派董卓董將軍率部西上為好。現在,他本人在洛陽,他的邊軍在北地郡剿殺叛軍。如果由他主掌兵權,西涼平定指日可待。」
崔烈隨即反駁道:「董卓在西疆打了幾十年的戰,他何曾平定過西涼?他被叛軍打得狼狽不堪,圍堰渡河而逃,他有什麼本事可以平定西涼?侯爺你可敢用人頭向陛下擔保?」
趙忠氣得小聲罵了他兩句,沒有回答。
崔烈繼續說道:「陛下,臣以為還是暫時棄守涼州,固守關西為好。我大漢年年征戰,耗損巨大,急需休養生息。再過幾年,等我大漢恢復了元氣,陛下可派一上將率十萬雄兵西擊涼州,那時定可一鼓而下。」
「陛下,棄守涼州,乃是下下之策,切切不可啊。」議郎孫堅義憤填膺,出列奏道,「我大漢為了堅守西疆,幾十年來,已經耗資幾百億,幾十萬將士拋屍大漠邊陲,怎可輕言放棄?為了李中郎一人之事而放棄涼州,實為不智之舉啊。」
崔烈本想責斥他兩句,想起孫堅是朱儁的門生,急忙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下朝之後一定要告訴朱儁,讓他回去好好管教管教這個無禮的傢伙。
衛尉劉廷出班奏道:「陛下,涼州不能棄守。陛下還記得傅燮傅大人嗎?當時西涼叛亂剛起,崔大人提出棄守西涼,結果遭到傅燮傅大人的極力反對。崔大人應該沒有忘記傅大人的勸諫之語吧。」
崔烈惱怒地瞪了劉廷一眼,冷笑道:「劉大人怎麼知道他沒有改變想法?如今那個傅瘋子守在翼城,被叛軍日夜攻打,時刻都有性命之憂。在關係自家性命的時候,他能不改變想法?」
這時,執金吾甄舉出班奏道:「陛下,李弘屢立戰功,威名天下,最近又因為大力整治西涼吏治深得民心,他和邊疆北部的胡人關係也非常密切,以他現在的聲勢,還是暫為責斥為好。殺他一人,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可能會把西疆的事情弄得更復雜。所以,臣以為,不如遷升李弘的官職,將他招回京城,然後藉機將其下獄,以數罪併發處之。臣以為此法較為穩妥。」
甄舉的建議剛剛說完,立即得到了十幾位大臣的積極響應。
劉虞急忙奏道:「陛下,李弘殺不得。」
「今秋八月,懷陵上有雀數萬,悲鳴之聲響徹四野,它們彼此相鬥,死者無數,此為同類相殘的不詳之兆啊。今冬十月,荊州武陵郡南蠻反叛,侵擾邊境,至今未平。本月,北疆的鮮卑人,烏丸人在幽、並二州的邊界屯集人馬,蠢蠢欲動,大有南下入侵之意。此時,突然斬殺戍邊大將,實為不智之舉啊。陛下,請三思啊。」
諫議大夫陶謙突然出列,縱聲狂呼:「四境不安之時,朝議斬殺大將,此乃亡國之議啊。」
陶謙一呼,滿堂皆驚,就連天子都瞪大眼睛望著他。
趙忠大怒,指著陶謙怒聲說道:「陛下,此人吼聲如雷,分明是咆哮朝堂,依律當斬。」
天子大笑道:「打雷?朕怎麼沒有聽到?愛卿人老了,莫非耳朵也出了問題?」
眾臣相視苦笑。這位堂堂天子,今天自始至終,就沒有說過一句正經話。
陶謙夷然不懼,躬身奏道:「陛下,那些西涼貪官毀我大漢根基,罪在不赦,殺之又如何?陛下以仁義治國,特意允許他們以錢贖罪,但是,陛下想過沒有,贖罪的錢是一筆巨大的數目,依他們的秩俸,他們可以攢到這麼多錢嗎?這種人不殺,該殺什麼人?朝堂上的諸位大臣們,我倒想問問,大漢律中哪一條規定斬殺貪官有罪?」
崔烈大怒道:「欺君之罪,還不致死嗎?」
段珪奏道:「陛下,陶大人為罪臣李弘辯護,按律形同共犯,應將陶大人押送廷尉府問審。」
天子揮揮手,根本不理睬段珪。
他笑著問尚書盧植道:「愛卿,朕比先帝如何?」
盧植躬身回道:「陛下之於先帝,猶如虞舜比德唐堯。」
天子馬上聽出盧植的回答是個大大的反諷,他這話的意思等於就是說,陛下與先帝,就是烏龜和王八,半斤對八兩。
天子愣了一下,繼續問道:「依卿看來,朕是什麼樣的君主?」
盧植答道:「陛下和我們大漢的列祖列宗相比,算是一位中等的君主。」
漢家的吏民品評事物,喜歡分上、上、下三等。每一等中還可再細分上、中、下三等,共為九等,或稱九品。在本朝最偉大的史家班固的傳世之作《漢書》裡,便將自有記載以來的歷史人物依九品,依次評論了一番。中等的人物,是在聖人之下,不肖小人之上的平常人。盧植的意思是說,象陛下這樣的君主,自己不可能有所作為。如果被賢臣輔佐,天下就會大治,如果被小人包圍,天下就會大亂。這個評價直切而不落阿諛之嫌,可更多的還是對天子的期望。天子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一聽就明白。他的心意更加堅決了。
此時,有八百里快騎送到的西涼前線急書。
嘉德殿裡一片靜穆。
趙忠從皂囊裡拿出竹簡,放到天子面前的案几上緩緩開啟。
天子俯身掃視一遍,突然哈哈大笑,繼而放聲狂笑起來。他猛地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竹簡,用盡全身力氣拋向空中,大聲叫道:「太尉大人,你看看吧。」
竹簡「啪……」一聲落到地上。張溫急忙俯身撿了起來。他匆匆看完,心裡頓時非常失落。他突然明白了天子叫他先看看的原因。
大殿內眾臣的目光都急切而期待。
張溫淡然說道:「李中郎來書,西涼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