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段大人正是因為吃了苦頭,所以才吸取教訓,和閹人搞好了關係,此後他在朝中青雲直上,最後還花錢買了一個太尉。」

「段熲率部到西疆作戰是在孝桓皇帝延熹二年(西元159年)。當時羌人大叛亂,臣服已久的南匈奴,遺留故地的北匈奴殘部,幾百年前被匈奴擊垮,後來再次崛起的東胡烏桓與鮮卑,紛紛乘機寇掠邊境,大漢國整個的北部邊境,從東到西狼煙突起。護羌校尉第五訪恰恰病卒,天子將剛剛擊退犯塞鮮卑的遼東屬國都尉段熲段紀明將軍調到了西疆戰場。這和李大人的經歷一模一樣,劉大人也是從北疆而來。」

「段大人到了西涼,一路勢如破竹,戰無不克。涼州刺史郭閎怕段紀明佔了全部功勞,以種種藉口,阻止他繼續進兵。由於軍隊長時間稽留,軍中的義從羌騎兵思念家鄉,紛紛叛逃,郭閎趁機上奏朝廷,將這一切罪責皆歸於段紀明。天子大怒,治段將軍重罪,用囚車把他押回到京師判處苦役。朝廷以濟南相胡閎代其職務。胡閎毫無威略,羌人再次大舉進犯。隴西及金城的吏民們紛紛至京師上訪,為段將軍鳴冤喊屈。天子聞訊後下旨廷尉府複審,可段將軍只是謝罪,不喊一聲冤枉。廷尉府拿他沒有辦法,只好維持原判。」

「後來呢?」鄭信問道。

「後來西羌又反,皇甫將軍稱病不出。天子一急之下,派人到洛陽南郊把混在苦役犯中做苦力的段紀明帶到了朝堂之上,特赦啟用,拜他為護羌校尉,再次率軍出征。」

李弘聽得暗暗心驚。這戰功越多,遭遇越慘。自己立了戰功不算,還殺了幾百貪官,得罪了朝中各方勢力,那豈不死無葬身之地?

「段熲在西疆前後打了一百八十多戰,斬首三萬八千餘級,獲各種牲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而麾下軍士僅死亡四千多名。以段將軍這種蓋世功勳,尚且遭到牢獄之罪,差一點死於非命,更不要說李大人了。李大人沒有資歷,沒有權勢撐腰,倚仗手中的數萬大軍在西涼公然肅貪,斬殺貪官,得罪了所有的朝中各方權勢,不死才是奇蹟。李大人能夠活到現在,要感謝西涼的叛軍捲土重來啊。」李瑋說到後來輕輕笑了起來。

鄭信看到李瑋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心中大怒,他冷笑道:「如果天子降罪,朝廷派人來抓我家大人,我們就反了。」

李弘笑著對鄭信搖搖手,大聲喊道:「來人啦,給李大人溫一壺酒來。李大人一定說累了。」

李瑋聽到鄭信說「反」的時候,眼睛內突然閃過一絲驚喜之色,隨即他緊緊盯著李弘的反應。他發現李弘神色平靜,不但沒有出聲斥責鄭信,反而若無其事地命令手下溫酒,好象沒有聽到似的。

他抬起頭來,凝視沉思,竟然連謝都沒有謝一聲。

李瑋好象做了某個決定,神色堅決地說道:「大人知道西涼人為什麼要一再反叛嗎?段大人把羌人打得狼奔豕突,羌人為什麼還要頻繁造反呢?」

「願聞其詳。」李弘拱手說道。

李瑋長嘆一口氣,說道:「段熲段大人屢克胡族,立下赫赫戰功,但他沒有得到象前朝大將衛青和霍去病一樣的聲譽,而是落了個專殺為快的惡名,大漢國計程車子們評價他說‘雖克捷有功,君子所不與也’。這對於他個人來說是不公道的,但對於大漢國鎮壓羌人的戰爭來說,卻是正確的,因為這些戰爭歸根到底都是由於大漢朝的腐敗造成的,是毫無意義的戰爭,同時,這場戰爭耗盡了我們大漢國的財力和精力,使大漢國一年比一年衰落。」

「大漢國西陲的羌人叛亂,其根源還在於大漢朝的應對無策啊。我大漢國對西疆的治理,一直不得要領,緊隨退守的政策害苦了西疆百姓,現在即便是我大漢子民,也不堪忍受,蜂擁為寇了。大漢的邊民在天子和朝廷放棄他們的家園時,就參加了羌人的隊伍。今天西疆的叛亂,翼城的大戰,不正是西涼的羌人和漢人用他們的鮮血證明了大漢國對他們的戕害嗎?時至今日,涼州的漢人和羌人終於看到,大漢不僅不能養育他們這些子民,而且還日益成為他們的敵人。只有涼州這塊土地,才是最值得他們依賴,才是能讓他們生存下去的最後一點希望。」

「生存,永遠是人的第一要求。我們大漢的文化能夠影響羌人,羌人的習俗也能影響漢人,涼州的漢人女子都是出色的戰士,不正是兩族互相融合的結果嗎?羌人的部落裡和我們的軍隊裡,分別混雜著漢人和羌人。長期廝殺的對手,現在都成了最可靠的和最信任的夥伴。共同的生存地理,醞育出羌漢共同的生存理念,也醞釀出涼州人的霸業之圖。」

「獨霸涼州,這正是邊先生和文約先生參加叛軍的真正目的。」

李弘拍案讚道:「李大人才智超絕,實在令人敬佩。我到金城招撫叛軍時,韓先生所提的要求,就有這種獨霸一方的意思。」

李瑋微微一笑,毫不驚訝地說道,「西涼士子象邊先生,韓先生這樣想法的人非常多,但還有士子有比這更徹底更直接的解決辦法。」

「是什麼?」李弘興致勃勃地問道。

「造反。」李瑋大聲說道。

大帳內頓時鴉雀無聲。

李弘和鄭信他們說造反都是當作氣話隨便說說的。刀沒有加到脖子上,他們也不會成心去造反。但現在這兩個字從一個狂放不羈計程車子嘴裡衝出來時,不但令人吃驚,而且還有一種震撼的效果。

李弘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我會造反嗎?

李瑋看著李弘,很仔細地看著。李弘面如止水,一點異常都沒有,既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什麼遲疑不決的表情。

李瑋稍稍聽了一下,繼續說道:「漢陽人閻忠,兩位可曾聽說?」

李弘點點頭。這個人他好象聽傅燮說過,是個很有名的西涼士子。

「皇甫嵩將軍大破黃巾之後,任冀州牧。時任信都令的閻忠就曾勸皇甫嵩造反。閻忠對皇甫將軍說,‘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而不回頭者,機也。聖人順時而動,智者因機而發’。今將軍遇難得之運,蹈易轉之機,卻臨機不發,怎麼能實現將軍治國安天下的宏圖壯志呢?天道無親,不會世世代代保佑一族一人,而是要看天下百姓的意志來選擇明主。今將軍建不賞之功,威震本朝,風馳海外,雖湯武革命,也不及將軍。但將軍有此聲名,手握重兵,卻侍奉著一個昏庸之主,任其荼毒生靈,這樣下去,我看將軍離死也不遠了?自古功高震主,將軍難道不知道?」

「皇甫將軍明白老朋友勸自己做的是改朝換代的大事,但皇甫將軍仁愛謹慎,盡心國事,忠於漢室,他不願意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裝作沒聽懂,對閻忠說,‘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閻忠猶不放棄,對皇甫將軍說,當初韓信為報答高皇帝的小恩小惠,放棄了奪取江山的時機,以至於等到利劍臨喉,才知道悔之晚矣。當今天子昏昧無能,將軍只要振臂一呼,不要說是天下英雄,就是女子兒童,也會群起而響應。何況現今中官日日進獻讒言,如不早圖,禍即臨身。上天早已拋棄大漢,順天應人,除了將軍,還有何人?」

「皇甫將軍根本不聽,他說,‘亂世的謀略,不可用於太平安定的世道。創業的大功,也不是我這樣的庸才所能做到。能安天下,就不當亂天下。我只求家族興旺,子弟平安,國家穩定,別無他求’。」

「皇甫家族世代忠烈,皇甫將軍當然不願意做出這種有辱門庭的事。」鄭信說道,「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本身就是一無所有,反了就反了。」

李弘微微頷首,沉默不語。

「皇甫將軍說自己能安天下,但天下還能安嗎?天下已經不可能再安了。這裡的原因,除了天子、中官胡作非為,除了百姓外族的叛亂永無止息,除了大漢已經喪盡民心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李瑋慨然嘆道。

李弘注意地看著他,靜聽下文。

「這個原因和皇甫將軍有很大關係,將來天下大亂,皇甫將軍難辭其咎。當年為了剿滅黃巾軍,他向天子提出的四條平定黃巾叛亂的辦法,其中有一條就是鼓勵地方官吏和士族豪強們招募軍隊。現在朝廷為討平黃巾而招募的精勇,都掌握在將軍們手中,比如象李大人這樣的人。在這些人的身邊,難道就沒有象閻忠這樣的人嗎?難道就能夠保證他們也象皇甫將軍一樣,作出拒絕爭霸天下的要求嗎?聖人說,‘道心惟微,人心惟危’,老子也說,‘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今兵端已啟,天下大亂之象已現,絕無安定之可能。」

「任何國家,都有滅亡的一天,不過,滅亡的方式卻大不相同。如果我們把國家比做一座宮殿,在宮殿即將頹朽將傾的時候,國家的子民是拆磚卸瓦,一鬨而散,還是抱柱維持,固基支梁。秦國有如前者,它的支撐支柱,就是那些士子們,全部加入到了百姓的反抗行列之中,故而秦國毀於瞬息。而大漢國正如後者,這是因為它的文教和道德造就了一大批有教養和氣節計程車子,它的太平與穩定養育了無數的子民甚至周邊的異族。雖然前有黨錮之禍,令本朝的賢能之士喪失許多,但活下來計程車子們卻對大漢國抱有希望和眷戀,他們或韜光養晦,或靜待時機,意圖重振我大漢。」

李瑋突然站起來,大聲說道:「現在天下之民,苦閹宦久矣,苦外戚之政久矣,苦貪官汙吏亦久矣!國事糜爛至此,大人和皇甫將軍一樣,手下有虎賁數萬,兵多將廣,有可救之力,為何不救?」

李弘瞠目結舌。

「大人可以清君側,誅閹宦之名東行入關,進佔洛陽,扶立新君也可,擁護當今天子也可。如此一來,天下盡在大人手中矣。到時大人輔佐天子,把持國政,廢除舊弊,變法圖強。大人可以中興我大漢,開創不世之偉業啊。」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然當今天下只有大人一人可以救之。此民心也,以民心為劍,天下莫能當之!」

「大人為了大漢社稷,為了天下百姓,請三思啊。」

「李瑋今日言盡於此,若大人不能容我,我當自刎以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