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幾顆星星,黯淡無光。高大巍峨的翼城湮沒在漆黑的夜色裡,肅穆無聲。血腥的戰場在喧囂了一天之後,終於沉寂下來。
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漢軍士卒在戰場四周點燃了幾百堆篝火,他們在各部長官的帶領下,連夜打掃戰場。幾萬士卒在戰場上來來往往,忙忙碌碌。
鮮于輔看到李弘坐在拳頭的屍體旁邊,黯然傷神,鬍子蹲在地上,不停地抹著眼淚,拳頭的結義兄弟鐵鉞跪在那裡掩面抽泣,心裡不禁一酸,淚水頓時潤溼了眼眶。又一個從幽州來的戰友死去了。
蹇碩,袁紹,劉表和劉和站在鮮于輔的身後,想從對面的人群裡找到李弘。他們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高大年輕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一張鬍子拉碴看上去很憔悴的臉,相貌普通,甲冑破舊,面色和善,看上去很象傳說中的豹子,但這個人怎麼看都不象是個統帥,反而更象是一個彪悍嗜殺的侍衛。
「請問大人,哪一位是李中郎?」蹇碩看到鮮于輔滿臉悲慼,呆立不語,於是悄悄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道。
鮮于輔指指坐在地上的年輕人,低聲說道:「披頭散髮的那個就是。」
蹇碩和袁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盡顯欽佩之色。眼前這個年輕人帶著鮮于輔等一幫年輕將領,創造了一場戰鬥殲滅三萬羌人的奇蹟,這是幾十年來,大漢國最輝煌的一場全殲塞外羌人的戰鬥了。即使是享譽大漢國的西涼三大名將皇甫規,張奐,段熲,也未曾有過這樣驕人的戰績。此役之後,這個來自北疆的豹子已經隱隱約約可以與大漢國當朝最富盛名的皇甫嵩將軍相提並論了。
鮮于輔走到李弘身邊,輕輕拍拍他,小聲說道:「大人,大人……」
李弘抬眼看看他,緊張地問道:「還有誰?還有那個軍司馬陣亡了?」
鮮于輔嘆了一口氣,悲痛地說道:「還有方飆。他在抵禦羌人攻擊方陣的時候,中箭身亡。」
李弘聽到方飆的死訊,再也忍不住心裡的痛苦,失聲哭了起來。鮮于輔搖搖頭,緩緩蹲下,用力摟著他的肩膀,極力忍住眼中的淚水,哽咽著說道:「我們至少有兩萬兄弟戰死在這裡,我們沒有信守諾言,把他們孤單地拋在了異鄉他土。他們再也看不到冀州,看不到北疆,看不到故土了。」
李弘心中一痛,頓時傷心欲絕,抱頭痛哭。
袁紹聽到李弘的哭聲,想起戰場上的血腥慘烈,心內戚然,喟然長嘆道:「活下來不容易啊。」他轉臉望著劉和,指著李弘說道,「子安,你看仔細了,李中郎是個血性漢子,你就把這個場面畫下來,帶回去給陛下看。」
李弘哭了一會兒,心中的痛苦稍解。他在鮮于輔的介紹下,和蹇碩,袁紹,劉表,劉和四人見了面。雙方寒暄了幾句,蹇碩說明了來意,說天子遷升他為護羌中郎將,總督西涼軍政。李弘心中悲苦,毫無喜色,勉強說了幾句客氣話。蹇碩知道他大戰過後事情多,非常忙,隨即向他表示了祝賀,恭喜他打了勝仗,然後帶著袁紹劉表劉和三人找地方休息去了。
「羽行,他們什麼時候走?」李弘望著四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小聲問道,「那個姓袁的渾身浴血,他難道參加了戰鬥?」
「蹇大人說,明天向大人宣旨之後,他就回去了。」鮮于輔說道,「袁紹不但參加了戰鬥,還差一點死了。他是門閥子弟,在洛陽很有聲譽,我一直以為他是浪得虛名之輩,中看不中用,沒想到他豪氣沖天,勇敢善戰,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李弘讚賞地點點頭,說道:「門閥世家的人看上去都這麼超絕脫俗,才華橫溢嗎?」
「酒囊飯袋多了。」鮮于輔說道,「袁紹在洛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京城沒有幾個。」
「哦。」李弘扭頭看看鮮于輔,突然問道:「今天早上,你有信心打贏這一仗嗎?」
鮮于輔搖搖頭,罵道:「除了你這個瘋子,誰有信心?我們贏得很僥倖,要不是姜舞臨陣倒戈,六月驚雷就突圍了。」
李弘吃驚地問道:「王國帶著軍隊來了?」
「是的。」鮮于輔說道:「斥候來稟報的時候,我都急瘋了。」
「姜舞的事,我不是派人告訴你了嗎?」李弘說道,「你大概以為我在胡說八道吧?」
「當然了,誰知道九羊皮說的是真是假?」鮮于輔嘆了一口氣,惋惜地說道,「這次,聶嘯的軍隊沒能迅速擊潰韓遂,反撲王國,實在太遺憾了。」
李弘搖搖手,說道:「仗能打成這樣,已經是奇蹟,你不要太貪心。聶嘯他們太恨韓遂,一心要吃掉他,結果欲速則不達,反而被韓遂纏住了。此仗能贏,聶嘯和他的湟中羌士卒應當位居首功。」他看看鮮于輔,接著說道,「這次我們全殲羌人,功勳卓著,大家都可以升官發財了。」
「升官發財?」鮮于輔無奈地說道,「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知道你都幹了什麼嗎?」
李弘疑惑地說道:「我們立了這麼大的功勞都沒有獎賞?不會吧?你不要這麼沮喪嘛。」
「關押在槐裡大營的貪官都有特赦令。」鮮于輔說道,「你一口氣把他們全部殺了,你知道這事有多嚴重嗎?子民,你為什麼要自尋死路?」
李弘哀嘆道:「我沒指望這仗能打贏。我想我們能和敵人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就不錯了。誰知道我們能打贏?」
「但願陛下聖明。」鮮于輔憂心忡忡地說道。
兩人隨意閒聊著,並肩走在散發著濃郁血腥味的戰場上,娓娓而談。
鄭信匆匆走來,大聲叫道:「大人,大人,傅大人死了。」
李弘和鮮于輔吃驚地望著鄭信。
「守言,誰說的?」李弘大聲叫道,「他在城內,怎麼會死?」
在李弘的心裡,傅燮就是他的朋友,非常信任的朋友。他和傅燮在邯鄲城外相識,到了西涼他得到了傅燮的許多照顧和幫助,李弘對他非常感激。李弘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死去。
「子烈派人送來的訊息。」鄭信說道,「子烈說他們到了南門打掃戰場時,發現了傅大人的屍體。」
「走,我們去看看。」
徐榮,閻柔和姜舞帶著軍隊匆匆趕到南門打掃戰場,結果發現了傅燮的屍體,還找到了華雄。華雄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李弘帶著黑豹義從趕到南門,拜祭了傅燮之後,安慰了哭泣不止的傅幹幾句。這時弧鼎跑來告訴他,說華雄給救活了,已經醒了。李弘大喜,急忙跑去看他。
李弘握著華雄的手,感激地說道,「你們出城作戰的經過我都聽姜舞說了。傅大人和翼城守軍為了擊敗叛軍,殲滅羌人,以身赴死,壯烈殉國,令人敬佩啊。」隨即他又安慰了華雄幾句,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