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喜笑顏開的麴義指著徐榮說道:「是子烈啊。」
徐榮指著麴義,笑道:「雲天,那明明是你的主意嘛。」
鮮于輔哭喪著一張臉,隨手把手上的硃砂筆丟到案几上,沒好氣地說道:「這不是自找麻煩嘛。」
「聽說豹子大人非常反感打仗的時候欺騙部下,現在我們不但欺騙了部下,還把朝廷的犒軍大臣騙到了戰場上,不知道大人要是知道了,該怎麼處罰我們?」麴義笑著問道。
「斬首。」鮮于輔氣道。
翼城城外的叛軍大營懸掛起了白色的喪旗。遠遠望去,白漫漫的一片。
傅燮(xie)站在城樓上,望著叛軍的大營,想著死去的老朋友,神情悲慟。
楊會帶著華雄和皇甫錚匆匆爬上城樓。
「大人匆忙召見我們,有什麼急事嗎?」
傅燮把手上的一卷書信遞給兩人。
「這是李中郎派人泅渡渭水河後,從北門送來的。老邊死了。」
兩人恍然大悟。叛軍一連歇了十幾天沒有攻城,接著今天一早又掛出了滿營的喪旗,原來叛軍大帥老邊死了。
皇甫錚看完書信,憤怒地說道:「韓遂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怎麼會殺老邊?這裡肯定有陰謀。」
華雄點點頭,說道:「文約先生不是這種人,叛軍內部出了問題。北宮伯玉一死,羌人肯定要鬧事。漢人怎麼能理解羌人之間的感情?我們漢人總以為自己了不起,以為自己可以擺平羌人,結果幾百年了,羌人還在西疆橫行霸道。這次,文約先生竟然殺了北宮伯玉,太不可思議了。」
傅燮看了一眼華雄,笑道:「你認為翼城守得住嗎?」
「現在肯定守得住。」華雄皺著濃眉說道,「李中郎的運氣一向很好,這次也不例外。在這種惡劣的形勢下,老邊竟然死了,叛軍的內部竟然出了問題,叛軍豈能不敗。」他舉起手上的書簡,笑道,「李中郎的反擊開始了。」
皇甫錚冷眼看著華雄,心灰意冷地說道:「李中郎贏了又怎樣?朝廷一次派四個人來犒軍,只要不是白痴,都能看出問題。他在西涼肅貪,雖然得到了民心,但卻失去了朝堂各方勢力的支援。現在肅貪的事情因為西涼叛亂再起,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西涼叛軍什麼時候被平定。你看看,這西涼的叛亂什麼時候能平定?」
傅燮仰天長嘆。
華雄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叛軍大營,黯然失色。
「他終究還是被天子捨棄,要擒而殺之了。」
韓遂負手站在大帳之外的高地上,看著遠處雄偉巍峨的翼城,沉默不語。
從允吾城回來之後,他一直待在大帳內,哪裡都不去。邊章平靜的面孔,北宮伯玉挺直的身軀,李文侯鄙夷的笑容一直迴盪在他的腦海裡,久久不能逝去。他很痛苦,很愧疚。他根本無意殺他們,但他們卻都因為自己而死。他揹負著殺友的卑劣罪名,沉重的負罪感讓他常常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一個人想做點事為什麼這麼難,而且還是想做點好事。自己想幹什麼?自己不過就是想讓西涼的百姓脫離無窮無盡的戰禍,生活在一個穩定安逸的環境裡。羌人可以自由地進入西涼安居,漢人和羌人可以象兄弟一樣和平相處,大家能夠吃飽穿暖天天說點高興的事。為什麼就這麼難?
韓遂有他的想法,他要獨霸西涼。這是他能實現自己願望的唯一辦法。獨霸西涼並不表示他要造反,他心裡還是忠於大漢國的。邊章瞭解他的意圖,但邊章認為他太脫離實際了,他的這個想法根本不可能實現。然而韓遂非常固執,他堅信自己可以做到,不論花費多少年時間,只要他不死,他都要為此而努力。
軍隊被李弘擊敗逃回金城後,他在金城,隴西兩郡四處尋找門閥世族,希望能夠得到他們的財力支援。不久,隴西大豪王國有了回應,接著他們開始了細緻而周密的準備。一切都按照韓遂的計策,按部就班地實現了。王國的真實意圖是什麼,韓遂很清楚。但現階段大家目標一致,韓遂要利用王國手中的財力和勢力,先行穩固佔據西涼。為了這個目的能夠實現,不要說大帥的位子,就是讓王國做西涼霸主他也願意。
韓遂很孤傲,性格也有點倔犟,寬容心也不夠。他和北宮伯玉的關係越來越僵化,是因為各自對將來的考慮不同。分歧越來越大之後,韓遂不象老邊那樣去勸解說服,反而予以謾罵責斥,結果鬧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北宮伯玉和李文侯沒有他那麼深的心計,也沒有他那麼大的宏圖志願,他們只想著眼前的事,想著先把肚子吃飽,先把小命保住,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他們在實力大增後,沒有去感激韓遂對他們的幫助,反而掉過頭來先奪走了韓遂對大軍的指揮權。
韓遂忍耐了。這個時候,齊心協力高於一切,實現目標是主要的。然而,韓遂忽視了自己背後的力量。
北宮伯玉和李文侯舉旗造反之後,他們最大的感覺就是到處都是敵人,包括自己的一些世族富豪朋友,他們也組織私人軍隊攻擊自己。原因很簡單,他們四處燒殺搶掠,損害了別人的利益,當然人人喊打了。他們走投無路,逼出了邊章和韓遂。有了這兩個人,軍隊的攻擊目標立即指向了州郡府衙,貪官汙吏,各地的世族富豪也轉而支援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叛軍的勢力龐大了,席捲了西涼各州。
羌人單獨背叛時,他們是世族豪門的敵人;當這兩股勢力結合時,世族的利益肯定要凌駕與羌人的利益之上,這個時候羌人已經淪為世族攫取利益的工具了。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的軍隊後來被邊章派到安定和北地郡一帶活動,就是因為利益的原因。因為金城,隴西和漢陽都是西涼較為富裕的郡,當然不能讓羌人染指。
如今北宮伯玉再奪大權,首先不答應的就是這些世族富豪們。北宮伯玉掌握大權,肯定要破壞他們的既得利益。所以王國,黃衍派人到金城一說,事情立即起了變化。要殺北宮伯玉的辦法非常多,為什麼一定要殺死奄奄一息的邊章?
邊章的確是因為生命力已經耗盡,自然死去的。只不過他死的時間非常好。金城的閻氏家族,鞠姓家族,韓姓家族,王姓家族,樊姓家族等豪門家主立即放出韓遂毒殺老邊的風聲。說韓遂殺老邊,沒有人相信。誣陷韓遂的能有幾個人?只有北宮伯玉。這些家主就是要利用這個辦法逼著韓遂殺死北宮伯玉,永絕後患。到了那個時候,韓遂不殺北宮伯玉,北宮伯玉也會死,是誰動手的並不重要,只要韓遂在允吾城,這個殺人的罪名就是韓遂的,跑都跑不掉。一旦將來歸順了朝廷,這也算是韓遂的一大功勞。
如今邊章死了,北宮伯玉和李文侯也死了,韓遂背上了恥辱的罵名,過去的一幫首領在邊章死後的短短瞬間,分崩離析,而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力量,就是支援韓遂的金城各大世族豪門。韓遂沒有辦法反抗。他是這股力量中的其中一員,將來他的願望能否實現,還要靠這股巨大力量的支援。
王國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西涼大軍的主宰權。他倚仗什麼?他倚仗的就是這股力量。
韓遂彷彿聽到了北宮伯玉臨死前的那聲嘆息。他一定痛恨自己不顧兄弟情意,下手殺了他。但這一切能怪誰?他如果不搶這個大帥,他會被自己殺死嗎?他如果不逼著自己和老邊背叛朝廷,他會被自己殺死嗎?他如果不造反,他會被自己殺死嗎?
「先生,大帥請你去議事。」
閻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韓遂的背後,輕聲喊道。
王國做了主帥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大家不要喊他先生,而要喊他大帥。
韓遂冷冷一笑。我們兄弟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豈能給你順手揣到懷裡。你等死吧。
西涼大軍的各路將領陸續聚集到王國的大帳內。
有錢就是好。這些天,王國利用各種名義給各部的大小將領發放了許多財物,大家不但沒有沉浸在失去邊章的悲哀裡,反而沉浸在得到一個新大帥的興奮裡。天天有錢拿,白痴也快活。
大家剛剛坐到擺滿豐盛酒食的案几後面,黃衍說話了。
「今天,大帥特意從狄道招來一批女樂,那些彈秦擊鼓跳舞的女子姿色都很不錯,大家欣賞的時候,自己挑準了,一人兩個。大帥說了,就賞給大家了。」
將領們發出一聲歡呼,笑鬧聲頓時充斥了大帳。
韓遂掀簾走了進來。他站在門口,緩緩掃視了帳內的眾將一眼。大帳內的歡聲笑語忽然間沉寂下來。
韓遂治軍非常嚴謹,不要說欣賞女樂,就是聚餐喝酒都明令禁止。他在軍中的威望非常高,大小將領都有些忌憚他。韓遂對帳內將領稍稍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他緩步走到大帳中間。黃衍趕忙過來邀請韓遂坐下,被韓遂拒絕了。
韓遂神情冷漠,給高坐上首的王國微施一禮,慢慢說道:「大帥是召集大家議事還是召集大家聚飲?邊先生屍骨未寒,大戰迫在眉睫,大家如此歡呼暢飲,是不是太過分了?」
王國紅潤的臉龐突然間更紅了。圍坐大帳內的大小將領,顯得侷促不安。
韓遂突然加重語氣,厲聲說道:「豹子李弘率部遊戈在渭水對岸,難道他在悠閒戲耍嗎?」
大帳內鴉雀無聲。
「請問大帥,西涼大軍何時出擊三輔?」韓遂稍稍平息了一下怒氣,問道。
王國滿臉堆笑道:「文約,打下翼城,我們就出西涼。」
韓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接著問道:「大帥何日攻城?」
「明日攻城。」王國面向大帳中的大小將領,大聲說道;「明日一早,大軍同時攻打西門,南門和東門。三門同攻,爭取一天之內拿下翼城。」
他望向韓遂,笑道:「文約,你看如何?」
韓遂微微搖頭,躬身施禮之後,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