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用力摟住鮮于輔的肩膀,愧疚地說道:「帶累了羽行兄,還有一幫兄弟,我心中很不安。」
鮮于輔笑笑,說道:「子民,你這話見外了。我們是兄弟,生死兄弟,說不上什麼帶累,牽連。我們做的事,都是為了我大漢,為了我大漢的百姓,我們沒有錯。身為大漢臣民,我們不能剷除朝中的奸佞,不能幫助天子重振朝綱,不能救助無辜可憐的百姓,我們穿著這一身甲冑幹什麼?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個世上?」鮮于輔看著李弘,斬釘截鐵地說道,「活著,總要乾點什麼,最起碼要乾點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李弘連連頷首,感動地說道:「謝謝羽行兄。羽行兄既然這麼說,我還擔心什麼。我倒要看看,最後鹿死誰手。」
鮮于輔笑道:「你有信心就好。你看這仗怎麼打?現在叛軍兵力雄厚,士氣如虹,大有一瀉千里的勢頭,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很難抵擋。」
「目前敵強我弱,正面作戰我們也打不贏,這仗沒法打,只能暫避鋒芒。」李弘指著案几上的地圖,說道,「你看,西涼南北兩端全部都是大山,而東西雖然沒有大山阻隔,卻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黃河。在這種沒有縱深,沒有足夠作戰距離的複雜地形裡,我們很難採用騎兵長距離奔襲逐個殲滅敵人的辦法。既然我們不能以奇取勝,正面作戰又沒有取勝機會,那就只有後退了。」
「我們還是先儲存實力,力爭將叛軍滯留在西涼較為現實。我看還是快馬通知徐榮和麴義,讓他們立即撤到隴縣子秀山大營。我們和他們在子秀山會合。」
「翼城不守了?」
「守,而且是死守。」李弘堅決地說道:「能不能迅速擊敗叛軍,就看傅大人能否守住翼城了。」
李弘指著地圖上的翼城說道,「我們堅守翼城,讓傅大人把叛軍拖在漢陽境內。叛軍一旦攻城受阻,他們勢如破竹的攻擊勢頭就會受到遏制。如果傅大人能夠守到下個月,西涼就要進入漫長的冬季,在天氣逐漸惡劣的情況下,叛軍不可能再冒險進攻三輔。叛軍停止進攻三輔,那麼對長安的威脅就沒有了。這樣,陛下那邊我們也好交待。」
「一個冬天,足夠我們喘息和蓄積力量了。明年春天,朝廷國庫充盈了,糧草軍需備齊了,董將軍的軍隊和洛陽的北軍也來了,我們完全可以和叛軍決一雌雄。」
鮮于輔擔憂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如果我們不進攻,朝中會有人趁機誣陷,落井下石的。」
李弘毫不猶豫地說道:「兄弟們的性命不是螻蟻,也不是草芥,兄弟們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我絕不會把兄弟們的性命當兒戲,這仗不能打就是不能打。」他看看鮮于輔,無奈地笑道,「如果有人一定要殺我,我就帶著弧鼎和棄沉他們到大漠去,你留下來繼續帶他們,你要把他們帶回冀州,帶回幽州。」
「子民……」
「我寧願死在戰場上,也絕不給那些奸佞殺我的機會。」李弘冷聲說道。
翼城虎踞於渭水之濱,巍峨雄偉。
徐榮,麴義和華雄的軍隊正在迅速通過浮橋,急速北上。
傅燮負手立於城外的小山丘上,心事重重地看著疾行而去計程車卒,臉上愁雲密佈。
李弘為了把自己的想法準確透徹地解釋清楚,一天之內給他寫了三封信。翼城能否守住,能否長時間守住,是阻止叛軍侵擾三輔和長安的關鍵。李弘把軍隊駐紮在隴縣,除了牽制敵人以外,主要還是想在適當的時候給翼城以強有力支援。至於說趁機殲敵,甚至趁機殲敵解圍,李弘認為很困難,除非有奇蹟發生。
傅燮早年從軍抗擊羌胡,後來隨皇甫嵩平定黃巾叛亂,打仗他不含糊。他對守住翼城還是非常自信的。讓他憂心忡忡,食不知味的是西涼這個慘淡局勢。本來,在李弘艱難地招撫叛軍,血腥肅貪之後,飽受戰禍和腐敗困擾的西涼,前景突然之間美好起來。就在人們盼望著過一個和平安詳的新年時,風雲突變,叛軍再次暴亂,一切,又還原到過去了。
李弘從金城回來後,曾經給他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含蓄,表達了對傅燮的真誠謝意。傅燮心中愧疚,但又不能明說,於是佯裝不知,也沒有回信。他以為李弘遲早都要獲罪下獄,所以一直和他若即若離,兩人的關係比過去生疏多了。沒有想到,事隔一個月,兩人又走到了一起,這次兩人不但要緊密合作,而且看樣子還要長期合作了。
李弘在西涼的肅貪最早曾經得到傅燮的幫忙,傅燮非常有針對性地提供了一批奸閹的門生故吏,他期望通過李弘的手,既打擊一下奸閹的勢力,又肅治一下西涼的腐敗吏治。只是他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遠遠超過了他的預計。奸閹們的黨羽非常狡猾,在李弘的嚴刑拷打下,提供了大量門閥世族的宗室弟子,最終把肅貪的大火燒到了自家門口。傅燮因此受到了蓋勳的激烈批評,不久又被太尉張溫召到槐裡臭罵了一頓。為了防止邊章手裡的證據落到李弘或者對手的手上,以至於在西涼出現不可挽回的局面,桑羊想了一個欺騙邊章和李弘的主意,想把那批證據弄到手。傅燮在極度矛盾的情況下,出於良知,拒絕了張溫的要求。蓋勳親自出面勸說他。後來傅燮在桑羊替他寫的書信裡看到了漏洞,這才勉強答應,早早謄寫一封,派人送給了李弘。僥倖的是,邊章果然沒有上當,不但把證據交給了李弘,還派人把李弘送出了金城。傅燮知道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好歹自己沒做對不起良心的事。
其後天子和李弘掀起的肅貪大潮,極大地震撼了大漢國,同時也驚醒了朝中的各方勢力,不殺掉李弘,他們的生存不但困難,而且危險了。傅燮記得蓋勳給他寫了幾封信,都是告誡他注意西涼局勢,如果出了什麼大事,趁早到長安避禍。如今看來,邊章和韓遂再反,一定是朝中各方勢力聯手造成的局面,其最終目的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殺死李弘,而是要重新奪回他們失去的權勢,重新找回朝堂上的權利平衡,以便他們繼續矇蔽天子,爭權奪利,竊國竊民。
「大人,徐大人和麴大人來了。」侍從的喊聲將傅燮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徐榮和麴義帶著一幫侍從飛馬而來。傅燮急忙迎上去,三人略略寒暄了一番。
「大人,按照李中郎的要求,我們已經把多餘的糧食和武器全部留下了。」徐榮躬身說道,「另外,金城郡兵曹從事華雄華大人率兩千名精兵留下,他們將幫助大人守城。」
傅燮感激地笑笑,說道:「謝謝你們了。」
「這是李中郎的急令。他認為如果有五千人守城,大人堅持兩個月的時間應該不成問題。」麴義滿臉憂色地說道,「大人,你守到下雪,就贏了。」
傅燮抬頭看看天,苦笑道:「這要看天意了。」
徐榮輕輕嘆了一口氣,擔心地說道:「雖然我們留下了糧食,但我看城中的糧食最多隻能維持一個多月。我們回到子秀山,將盡最大的努力,勸說李中郎及早支援大人。」
傅燮搖搖頭,說道:「你們統兵打仗多年了,應該知道李中郎的這個辦法是現在唯一拖住叛軍東上的辦法。如果我們把兵力過多消耗在翼城,只能削弱自己,拱手把西涼讓給叛軍。你們都聽他的安排吧。」
傅燮用力揮揮手,豪氣沖天地說道:「你們回去告訴李中郎,就說我傅燮誓死守住翼城,即使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