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李弘駐馬立於牧苑的一座小山丘上,望著遠處綿延起伏的山巒,心情非常舒暢。

西涼的戰事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昨天,恆祭帶著風雲鐵騎一路狂追,雖然梁興和馬玩輪流帶人阻擊,但因為士兵和戰馬的體力嚴重透支,無法阻擋氣勢洶洶的鐵騎大軍,只好掩護步兵們急速撤退,所有俘虜和戰利品全部丟棄,狼狽不堪。

恆祭不敢肆無忌憚地追得太急,唯恐孤軍深入,被叛軍打了埋伏,所以直到黃昏時分,才帶著部隊追到桔苑。此時鮮于輔已經帶著步兵趕到了。他帶來了李弘的命令:連夜追,追的敵人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他們把叛軍追得非常慘,至少有一萬多人因為跑不動而掉隊,因為掉隊而孤立無援,最後只好躺在路邊投降了。鮮于輔和恆祭帶著部隊追到牧苑後,停了下來。他們略微統計了一下,在這一百多里的追擊中,他們至少抓了一萬多名俘虜,並且將被俘的官軍士兵全部救了回來。戰果輝煌。

李弘回頭看看陪在自己身邊的射虎。射虎長高長大了,一年多來的征戰早早抹去了他臉上的稚嫩,現在只有在他那雙靈氣十足的眼睛裡,還能看到幾絲少年的心性。

「你想家嗎?」李弘問道。

射虎遲疑了一下,點點頭,然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東方。他的家,他的親人就在三千多里之外的草原上,現在,他們都在幹什麼?一股濃濃的鄉愁,突然湧上他的心頭,霎那間,射虎悵然若失。

李弘暗暗嘆了一口氣。自從去年他帶著部隊離開幽州上谷的廣寧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頭。士兵們跟著他,打到冀州,打到涼州,遠征千里,遠離家鄉親人,快一年了,怎麼可能不想家?

李弘突然想起了陣亡在靈河岸畔的胡族戰士,想到他們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親人,再也回不了綠色的大草原,想到他們將從此長眠於這片異鄉他土,心裡一痛,頓時黯然神傷,剛才的喜悅霎時煙消雲散了。

「鮮于大人來了。」侍從們在遠處叫道。

李弘轉頭看去,鮮于輔,徐榮,麴義,華雄和鄭信正從遠處打馬如飛而來。李弘拍馬迎了上去。

「羽行兄,子烈兄,雲天兄,子威兄,守言,快到黃昏了,你們不在大營休息,跑出來幹什麼?」

「幾位大人到大帳找你,說有要事和你商量。我纏不過他們,只好陪著他們一起來找你。」鮮于輔說道,「你們今天行軍一百多里,難道不累嗎?」

「不累。」麴義笑道,「我們昨天和大人徹夜長談,耽誤了大人休息,不知道大人……」

李弘搖搖手,笑道:「還好,就是頭有點暈。怎麼,昨天夜裡你們還沒有聊夠?今天晚上還要繼續?」

「今天晚上睡覺。」華雄笑道,「大人的大帳內沒有酒菜,坐久了實在支援不住,還是睡覺吧。」

「那你們請我啊。」李弘馬上說道,「請我吃飯,我們接著聊。」

徐榮搖頭笑道:「西涼部隊的指揮權周將軍已經交給了你。我們既然進了你的大帳,就要依從你的軍紀。你規定大營內嚴禁飲酒,所以現在我們就是想請你,也沒有機會了。」

李弘失望地咂咂嘴,訕訕地笑道:「哦。」隨即想起什麼,立即說道,「不是我不請你們,是我不能違反軍紀……」

「大人,我們已經聽鮮于都尉大人說了,你就是窮光蛋一個,沒錢請我們吃酒的。」麴義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李弘的話,笑道,「而且,你就是請我們,不過就是騎兵的口糧。謝謝了,謝謝了……」

幾個人鬨堂大笑。

「雲天兄,這可是你說的,那你可要請我多吃幾頓飯,我窮啦。」李弘指著麴義笑道,「以後大家要開葷,就找雲天兄。」

大家立即跟著起鬨。

「家裡請,家裡請……」麴義高舉雙手叫道,「等平定了叛軍,我在長安城請你們,怎麼樣?」

「你可不能反悔。」鄭信大聲叫道,聲音又大又響。

「好,好……」其餘的人趕忙連聲答應,好象生怕麴義反悔了。

李弘警覺地望著麴義,含笑問道:「雲天兄,你是不是不想請我們?」

「一定請。」麴義笑道。

「雲天,現在叛軍可能要渡過黃河,逃進羌地,將來打起來相當費力,要想徹底剿滅叛軍,估計很要一段時間。看樣子你那頓飯難吃啊。」

「大人,現在我們有辦法立即殲滅叛軍,這也是我們幾個來找你的原因。」麴義笑道,「我們建議大人立即揮軍急進,迅速逼近金城,佔據黃河渡口,切斷敵人的渡河通道,爭取將邊章和韓遂的部隊圍在金城,讓他們插翅難逃。」

鮮于輔手捋三綹長鬚,微微頷首道:「大人,麴都尉的建議雖然十分冒險,但是攻佔黃河渡口,卻是打在叛軍的要害上。如果我們能把敵人圍殲在金城,可以徹底解決西涼叛軍問題。」

「敵人現在倉惶後撤,實力大損,必定要在榆中城稍做修整。我們趁此機會,以鐵騎奔襲黃河渡口,切斷敵人的退路,勝算極大。」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看看李弘。李弘面含笑意,正在望著他,但眼神明顯不對,好象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鮮于輔和李弘相交甚深,知根知底,立即覺察到李弘根本無意再進。剛才在大營裡,李弘已經把程球查抄大營的事對他說了。現在對李弘,對冀州軍隊來說,重要的事是立即解決程球背後的勢力給他們造成的危機,而不是繼續殲滅敵人。

他立即改口說道:「但是……」

鮮于輔轉目向麴義等人看去。

徐榮,麴義幾人突然聽到他說了個「但是……」心裡頓感突兀,齊齊向鮮于輔望去。

「我們連續行軍十幾天,士兵們極度疲勞,能夠將敵人追到牧苑,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了,而且,我們的糧草遠在平襄城,短時間內,補給十分困難。」鮮于輔皺著眉頭,慢條斯理地說道,「三位大人的部隊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士兵們的體力和士氣都非常差,傷亡也慘重,雖然被俘虜計程車兵都歸了隊,但基本上沒有什麼戰鬥力。」

他掃視了大家一眼,繼續說道:「麴大人的建議雖好,但奈何我們實力不濟,困難重重,完成起來難度非常大。我看我們還是以撤軍修整為上策,諸位以為呢?」

鮮于輔是李弘的副手,兩人早年就在一起並肩戰鬥,交情深厚,在冀州部隊中,鮮于輔的地位和說話分量同樣說一不二。他如果持否定意見,李弘的態度不言而喻。

麴義負手而立,凝神沉思。華雄為難地摸摸自己的濃眉,低頭不語。

徐榮咳嗽了一聲,慢吞吞地說道:「叛軍還剩下三萬多人,他們在已經獲得勝利的情況下,突然戰敗,其士氣之低落,軍心之渙散,身心之疲憊都已經到了頻臨崩潰的狀態。在這個時候,我們只要輕輕一擊,就能全殲他們。」

「大人有三萬精銳之師。西涼的部隊雖然傷亡慘重,但我還有五千多人,雲天大概還有七千人,子威大概還有兩千多人,我們總共還有一萬四千人可以參戰。我們的後續部隊在一兩天之內將陸續抵達牧苑,到時我們就可以集結四萬四千人。」

「另外,周將軍的北軍現在由孫大人指揮,大概也還有一萬四千多人,他們在小牛山和桔苑兩處照顧傷兵,看守俘虜,我們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大人的糧草輜重即將運抵小牛山,可以暫解燃眉之急。我們的部隊剛剛戰勝敵人,士氣高漲。所以我認為,我們有實力殲滅叛軍。這一戰,不但可以打,而且還一定是個勝仗。」

徐榮神色堅決地望著李弘,提高聲調說道:「大人,我們全體西涼將士向你請戰。」

李弘微笑不語。

華雄接著大聲說道:「大人,機不可失啊。我們在桔苑的損失,這一戰可以全部撈回來。」

麴義目視華雄,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麴義非常失望。他已經感覺到李弘沒有再戰之意。雖然李弘好意,大度地讓出了戰勝叛軍的功勞,西涼將士因此可以免罪可以建功,但那畢竟是李弘給的,不是自己打下來的。幾個人真心實意地想帶領士兵們打一次勝仗,把這個人情還給李弘,但李弘無意再戰,為什麼……

徐榮轉頭望向鮮于輔。畢竟是同鄉,兩人雖然過去沒有見過面,但因為公孫瓚的關係,兩人都知道對方,可以說神交已久,感覺上還是很親近的。

「都尉大人,這個機會稍縱即瞬,叛軍一旦先行趕到金城,我們就沒有這個徹底殲敵的機會了。」

鮮于輔笑著點點頭,問道:「你們認識程球嗎?」

徐榮,麴義,鄭信面色微變。三人互相看看,都點點頭。

「他是什麼人?」鄭信立即問道,「他過去是幹什麼的?」

「他是西涼漢陽人,出身官僚世家,才學出眾,曾拜故太尉,文烈侯楊賜為師,在涼州刺史府供職多年,也算是西涼的名士了。」麴義冷笑一聲,說道:「此人狡詐奸猾,媚上欺下,寡廉鮮恥,絕對是個狗彘不如的人。」

李弘,鮮于輔,鄭信看到麴義義憤填膺的樣子,頓時面面相覷,大感頭痛。

「鄭大人問他幹什麼?」徐榮慢悠悠地說道,「他在刺史府供職二十多年,對西涼的事情一清二楚,此人擅長官場經營,手段陰狠,西涼吏治如此腐敗,和他有著莫大的關係。」

「他的後臺非常強硬,聽說都是朝中的大人物,在西涼,他隻手遮天,沒人鬥得過他。歷任涼州刺史到任後,都不敢得罪他,不是把他當作心腹就是把他留在府衙裡供著。」華雄小聲說道,「他在西涼為官幾十年,貪贓枉法,巧取豪奪,敲詐勒索,壞事都做盡了,據說他家裡的錢多得都發黴,帛絹堆在庫房裡來不及曬,只好任其腐爛。唉……」華雄嘆了一口氣,感慨道,「這種人橫行西涼幾十年,劣跡昭著,無惡不作,老百姓怎麼有日子過,怎麼能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