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節

審配望著李弘因為過度熬夜而憔悴的面容,感動地說道:「校尉大人要注意休息。蟻賊勢大,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平定的。」

李弘嘆了一口氣,勉強笑道:「多些審大人關心。只是如今戰局逆轉,癭陶被圍,如果不能及時挽救危局,恐怕今春百姓的生活更加艱難了。」

審配望望馬車外荒涼的山野,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悲痛,「我看校尉大人暫時還是以儲存實力為主,短期內不宜南下和蟻賊決戰。如今冀州主力在孤鴻嶺全軍覆沒,郭大人也戰死沙場,我們本來想在春耕之前擊潰黃巾軍的想法已成泡影。」

李弘緩緩問道:「審大人可有什麼建議?」

審配忍著疼痛,低聲說道:「如果你急於南下支援,和蟻賊肯定就是一場血戰,其結果必定死傷慘重。張牛角匆忙攻打癭陶,估計也有一箭雙鵰的意思。如果你不急於南下,著急的就是張牛角。二十萬人待在癭陶城下,僅每天消耗的糧食就是一個驚人的數量,如果加上攻城的損失,他的補給很難維持。」

「還有一個對蟻賊非常不利的事情,那就是馬上要下雪了。這對武器裝備都很差的蟻賊來說,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一旦下雪,張牛角的部隊不得不停止攻城。如果下雪的時間加上冰雪融化的時間拖得過長,蟻賊的補給立即就會出現問題,尤其是糧食。」

李弘也曾想到打擊黃巾軍的補給運輸,但因為地形不熟,難以捕捉到黃巾軍的準確補給路線,只好作罷。此時突然聽到審配肯定地說到黃巾軍會出現糧食短缺問題,非常吃驚地問道:「為什麼?」

「現在蟻賊控制的幾個州郡,僅流民就有一百多萬,加上二三十萬士兵,本地的百姓,有將近二百多萬的人口,張牛角根本就沒有這麼多糧食供應他們。士兵們如果不打仗,一天的口糧是三升(大約相當於現在的900克)粟米,到了戰場上,士兵的口糧供應就要翻倍,是六升。這是維持一個士兵能夠上戰場的最基本最少的口糧了。但三升米,至少可以供應五六個普通難民一天的生活。」

審配大概話說多了,牽動了傷口。他痛苦地呻吟了幾聲,掙扎著繼續說道:

「張牛角是蟻賊的大帥,他要對追隨自己計程車兵和支援自己的百姓負責,他最起碼要讓這些跟著他的人活下去。所以張牛角一旦在癭陶滯留的時間過長,糧食問題就會立即凸現出來。這時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立即撤軍,二是等到雪化,攻破癭陶,用癭陶的糧食補給部隊。」

李弘聽到這裡,已經心領神會,鬱積在心中的苦惱立即不翼而飛。他高興地大聲說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得太謝謝審大人了。」

審配痛苦地皺著眉頭,咬著牙,顫抖著聲音問道:「大人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謝謝審大人。」李弘激動地說道。

「關鍵是在下雪之前,一定要確保癭陶不失。如果張牛角一心想在下雪之前奪下癭陶,那癭陶就非常危險了。馮大人只有六千人,在二十萬蟻賊的兇猛進攻下,想守住,幾乎沒有可能。」

「只要馮大人守到下雪,痛苦的就是張牛角了。」李弘笑道,「審大人,你要是沒有受傷多好,憑你的本事,完全可以指揮我們打敗張牛角。」

審配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極力支撐著,繼續說道:「去年,冀州牧皇甫大人奏請天子,免了冀州百姓一年的賦稅用來賑濟災民,所以直到現在,冀州的財政情況尚能勉強自保。這次我到信都城以後,盡力說服冀州牧府的其他官員,給你足夠的軍餉和補給。你在前線,不要掛記這事,我自會幫你辦妥。」

審配從馬車上伸出左手衝著李弘揮了兩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下官告辭了。」

李弘趕忙搶上一步,緊緊握住審配冰冷的手,笑著說道:「感謝大人對幽州鐵騎的幫助。大人一路走好,保重。」

審配用力回握著他的手,很真誠地說道:「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李弘默默地站在寒風之中,任由長髮飄灑,一動不動地望著漸漸消失在視野裡的馬車。

所謂名士,上安社稷,下安黎明,不畏豪強權貴,不甘墮落流俗。想起審配的這句話,李弘不禁暗暗嘆了一口氣。士族的龐大勢力在大漢國有舉足輕重的力量,許許多多有學問有影響力的人,無一不是出身於士族。他們有皇室宗親,有官宦世家,有門閥豪族,每個勢力都掌握著大漢國的權利和財富。所有計程車族子弟們都在為了能夠更好地生存下去而整日忙碌著。但大漢國如果沒有了他們,立即就會徹底崩潰。如果幽州沒有劉虞,中山國沒有張純,死去的人可能更多。

即使黃巾軍贏了,靠那幾個有學問的首領就能治理好天下嗎?他們的絕大部分手下都是大字不識的庶民,他們什麼都不懂,他們能幫助百姓吃飽肚子嗎?

天下千千萬萬的賤民,庶人為什麼不能去唸書,去做官,去做學問?怎麼樣才能讓庶民和士族一樣,可以吃飽穿暖,可以讀書做官呢?

「大人,白山黑翎王的援兵到了。」

李弘一驚。他猛然回頭望著鄭信,大聲問道:「你說什麼?」

「白山黑翎王的援兵到了。黑翎王難樓很給你面子,派了兩千人來。」鄭信笑著說道,「恆祭和鹿歡洋已經去接了。」

帶著援兵千里迢迢趕來的是黑翎王難樓的小兒子樓麓。風雲鐵騎軍中的胡兵猛然之間增加到了大約一萬人。這不僅讓胡族士兵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就連漢兵和下級軍官也感到了壓力,恐懼的壓力。

李弘很高興,立即命令樓麓的部隊併入黑豹義從,將黑豹義從擴充到一營人馬,樓麓,恆祭為軍司馬和假軍司馬,弧鼎,棄沉兩人為軍候。射虎回到玉石的部隊頂替恆祭任軍候。

由於鮮于輔的燕趙部曲都是漢族士兵,所以李弘特意安排張郃,文丑到鮮于輔手下任軍候,將原來的三曲部隊折成了五曲,每曲六百人。

高覽因為需要養傷,所以李弘暫時把他安排在田重手下,隨後衛屯一起行動。

第二天,李弘率部出發,帶著大部隊浩浩蕩蕩向癭陶趕去。

斥候飛一般衝進張牛角的大帳。

「大帥,豹子軍動了。」

張牛角正趴在案几上寫文書,聞言抬頭看了一樣斥候,不緊不慢地問道:「全部出動了。」

「回大帥,他們的大營已經撤了。前軍鮮于銀部已經趕到周山莊。」

張牛角揮揮手,斥候飛速退下。

張牛角俯身拿起地圖,攤到案几上,仔細看了一下,嘴裡喃喃自語道:「我就不信你不來。」

隨即大聲喊道:「命令各部,午時開始,發動攻擊。」

黃巾軍二十萬大軍分成四部,將癭陶城圍了個水洩不通。張牛角親自率領大營駐紮在西門。褚飛燕部在北門。白繞和五鹿的部隊在南門。楊鳳來得最早,他多繞了一點路,部隊駐紮在東門。

黃巾軍已經圍城三天,卻遲遲沒有發動攻擊。

五鹿五十多歲,身材消瘦,鬚髮皆已灰白。一般來說,人年紀越大,慾望應該越少,但五鹿不是,他希望自己能夠重振太平教,能夠領導黃巾軍。

五鹿之所以叫五鹿,是因為他是個出家道人,法號叫五鹿。他是真正的太平教道士,曾經跟隨張角雲遊天下許多年。他雖然不是張角的八大弟子之一,卻是張角收錄的最早一批入教門徒,在太平教中資格非常老。就是因為這一點,他非常不服氣張牛角出任黃巾軍的大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