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185年11月。

冀州戰事再起。

冀州牧郭典率軍攻打欒城,九門,威脅真定;鉅鹿太守馮翊率軍攻打趙國的襄國縣,直逼邯鄲。

楊鳳,白繞,王當,五鹿率軍迎敵,雙方戰鬥異常激烈。

褚飛燕立即下令,由樊籬率三萬部隊緊急趕回中山國奴盧城駐防。原留守奴盧的五萬大軍接到軍令後,立即啟程,日夜兼程趕到常山真定。

左彥帶著侍從,一人雙騎,帶著楊鳳的文書火速趕到涿城稟報張牛角。

褚飛燕率領餘下二萬人馬快速趕到定興渡口,接應張牛角大軍回撤。

張牛角看完楊鳳的加急文書,面無表情。

他望著左彥忐忑不安的臉色,冷冷地問道:「俊義,你沒接到我的命令嗎?怎麼不在中山國反而回到了大營?」

「大帥……」左彥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你說吧。」張牛角摸著竹簡上的紅綾,慢慢地說道,「是不是燕子不願意來。」

「大帥……」左彥一路上想了許多說辭,做好了說服張牛角的打算。現在他坐在張牛角的對面,覺得自己想說的其實都是廢話,竟然不知說什麼好。

大帳內一片死寂。張牛角非常仔細溫柔地撫摸著手裡的紅綾,神情專注。

「品樸,燕子也是為了黃巾軍,為了天下蒼生啦。」左彥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低聲說道。

張牛角臉上閃過幾絲怒色。

他望著手上的紅綾,默默的長時間地望著,神情越來越黯淡。

張牛角突然落寞地說道:「俊義,我們多少年的朋友,你說,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左彥大驚,眉頭緊鎖,緊張地說道:「品樸,你為什麼這樣想?」

「師父死前,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病得非常重,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張牛角語調低沉,緩緩說道:「他問我,他是不是做錯了。」

「太平道組織嚴密,上下齊心,大家共同努力,精心準備了十幾年,最後我們帶領天下的百姓,揭竿而起,和天下所有的惡人,和天下所有的不平做生死搏鬥,雖死亦不惜。我們沒有什麼私利,也沒有什麼宏圖大願,只想讓天下蒼生一天有三餐飯吃,一年有一件衣穿,活得長久一點,活得好一點,有一點希望。但我們最後給天下蒼生帶來了什麼?」

「死亡,除了死亡還是死亡。跟著我們一塊幹是死,不跟著我們一塊幹也是死。」

「跟著我們一起幹的,有打仗打死的,有跳河自殺的,有被敵人活埋的,當年三十六方大渠,六十多萬人,除了我們這些還活著的,如今都已經屍骨無存。」

「不跟著我們乾的,死得更慘。那些可憐的百姓,手無寸鐵,卻被敵人當作我們的同黨任意殺戮,村村戶戶幾乎都被殺光了,血流成河。打了一年的戰,結果田地荒蕪,顆粒無收,倖存下來的百姓最後還是沒有逃過死亡的命運,他們都餓死了,到處都是餓死的人。一年下來,死去了幾百萬可憐無辜的百姓。」

張牛角的臉色非常可怕,他咬牙切齒地拍著自己的胸脯問道:

「我們都做了什麼?都做了什麼?」

「我們原來以為我們這樣做,可以讓這些人活著,活得長久一點,活得好一點,但最後是什麼?是死了,死了幾百萬人,超過任何一次瘟疫,任何一次洪水,我們都幹了什麼?都幹了什麼?」

「沒有我們這麼幹,他們反倒可以活得長久一點,活得好一點,雖然沒有希望,但還活著,還有一口氣。」

「為什麼?俊義,你說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我們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我們殺不光那些惡人,殺不光那些搶去我們糧食,搶去我們一切的惡人,為什麼?」

「蒼天?蒼天只保護那些惡人,有權有勢有錢的人,從來都是殘害我們這些可憐無辜的窮人。」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張牛角嘴裡低低地念著,苦澀而悲痛,淚水浸溼了眼眶。

左彥再也忍不住,站起來轉身黯然離去,淚水灑落衣襟。

李弘帶著部隊在督亢亭休息了三天,隨即再度出發失去了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