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坐對面,不錯眼珠地看著兒子吃飯。王斌有些不自在,扭古著身子問媽,你不吃飯老看我幹啥?楊麗華唉了口氣:“我在想,你但凡考得好點,何必勞煩乾媽求人弄臉的。看人家孫穎,有舞蹈特長,小升初就能加分。你也學學人家,以後讓爸媽省點心。”
王斌哼了一聲:“省心?操心事兒媽你知道嗎。你知道為有個好身條,她每天吃完飯,再偷偷吐出去嗎?”
“啥?”楊麗華瞪大眼睛,“難怪孫穎總是瘦瘦溜溜呢。正發育身體,需要跟上營養時候,這不把自個糟踐了?”
“這有啥新鮮的,你上學校打聽打聽,那些女生,有光吃水果不吃飯的,有偷著吃減肥藥的,有吃完了再偷偷吐出去的。為啥?不就是為了臭美。我可是隻告訴你一個人,千萬別跟我大剛哥我嫂子說,我跟孫穎拉過鉤,要給她保密呢。”
娘倆正說著,王樹生推門進來。大熱的天,居然穿著一件挺闊的灰西服,打著紅領帶,頭髮顯然焗過,墨黑墨黑的。你這是犯的哪門子神經?楊麗華看著丈夫。王樹生說,明天是母校
七十週年校慶,同學們約好了都參加。楊麗華嗯了一聲,催他趁熱吃飯,隨口道:“參加是參加,可別冒出來個相好對勁兒的女同學來。”
“你這是說哪兒去了。”王樹生說著脫下西服,掛在衣鉤上。兒子聽媽這麼一說,一下子來了興趣:“媽,我爸也有同桌的你嗎?”
“這要問你爸了。”
“去去,小毛孩子起什麼哄。”王樹生說著,坐在飯桌前。蹬三輪這幾年,他逐漸適應了下崗生活,人力三輪換成了電動三馬子,跟從前的同學也一一聯絡上。楊麗華提醒過他,同學、戰友這兩種關係最勢利,用不了多久就物以類聚,當官的做買賣的組成小圈子,會把他這個下崗的甩出去。王樹生不以為然,他們這把年紀,都下過鄉,都戀舊,不像後來年輕人那麼功利。為參加校慶,下午他提前收了車,焗了頭髮,颳了臉,回來先去媽屋裡,把小誠給他買的,一直沒穿過的西服找了出來。
王斌正沒事幹,誇著老爸帥氣,摘下西服自己試穿著。王樹生說:“別把我新衣服弄髒了,個頭都比你媽高了,還像個孩子。”
楊麗華看著這爺倆笑了起來,眼角皺紋更加密集了。
母校已經擴建過好幾次,看不出一點從前的影子。被教學樓環繞的塑膠操場,讓秋陽烘烤出一股橡膠味道。
王樹生有些燥熱,解開了西服釦子。這時,石柱過來跟打招呼,他
肚子腆了出來,穿著件白汗衫,很隨意地打著領帶。雖然比樹生晚好幾屆,可他現在是鋼鐵集團董事長,母校接待的規格也高,胸前彆著嘉賓鮮花。樹生忙摘下墨鏡,跟他握手,石柱一臉愧疚地握著,使勁搖著,半天不鬆開。企業總算走出困境,可回頭看,下崗減員操作中確實有不少問題。從王樹生現在的境遇,他才切身體會到老工人下崗做出的犧牲。
一隊隊穿著鮮豔校服的學生,一群群步入中年甚至老年的來賓。彩旗招展,音樂飄揚。恍惚間,王樹生又回到那個泡桐花香薰得人頭暈腦漲的季節,聽到大喇叭哇裡哇啦播放的上山下鄉通知,耳畔響起口號聲和雄壯激昂的革命歌曲……這時石柱一扒拉他:“爐長,我剛才的話你聽進去沒有?現在不少縣市上了鋼鐵專案,你要願意的話,我介紹你下去當顧問,支支嘴,一個月怎麼能拿個五六千。”
王樹生哦了一聲,謝謝董事長還惦記著我。石柱給了他一拳:“什麼董事長,還是小石,咱倆誰跟誰呀!怎麼樣,去嗎?”
“其實回家這幾年,我老在想,錢不錢倒在其次,有個好身板比啥都重要。去外頭鋼廠,先甭說我願意不願意,你嫂子這關都過不了。”石柱點點頭,掏出煙來敬他,王樹生指了指塑膠操場,擺擺手。看著比自己矮半頭的小石,他話裡透著羨慕:“還是年輕好啊
,你看你,除了有點發福外,沒啥變化,頭髮還是這麼黑。”石柱一笑,手往後掠了一下頭髮:“黑啥黑,跟你一樣,後噴漆的。”王樹生也樂了,又問他打算啥時候結婚。石柱說:“丁媛那邊意意思思的,拿不準主意。不過我有耐心,我能等。”
有人喊班長,是班上那幫同學,正鬧鬧鬨鬨在樓前合影。王樹生跟石柱道別,加入他們的隊伍。攝影師擺好架勢,讓他們一齊喊茄子。可快門響起,只有兩三人喊出聲來,大家一陣鬨笑。王樹生提議:“還是喊田七吧,電視上經常打廣告,大家都熟。”看錶情醞釀差不多了,他喊一、二。“田——七!”一群快到天命之年的男男女女,肆無忌憚地喊起來,張張笑容留在了底片上面。
飯桌上,開著一家印刷公司的郝麗麗,遞過來新印的同學錄讓王樹生看。他倆同桌,當年麗麗發育得早,愛穿件改過的綠軍褲,沒少吃林智燕的醋。王樹生翻看著同學錄,她親暱地捱過來,王樹生往旁邊挪挪。郝麗麗一蹙鼻子,推了他一把。大家起鬨叫好,王樹生弄了個大紅臉。
紅色塑膠皮的同學錄,印刷很精緻,姓名、單位、職務、住址、電話,一應俱全。一位老兄的職務後面,還在括號裡標註著正縣級。同學關係又照搬官場那一套,王樹生覺得很俗氣。
有幾個同學名字上加著黑框,表示他們已不
在人世。王樹生正翻看著,忽然手有些哆嗦,在第三頁上,赫然出現加著黑框的“林智燕”,後面一片空白,只標註了兩個字:震亡。這時有人叫他:“班長,別老看那個了,大家都齊了,張羅開吃吧。”王樹生合上同學錄,掃一眼熱鬧鬧的大廳:“這樣吧,為咱們健在的,活得開心和不開心的,初三五班的同學,三十年多後再次相聚乾杯!”
大家都站起來,清脆的碰杯聲響起。有人提議唱首知青的歌,烘托烘托氣氛。於是,大家一同吼起那首流傳在那個年代的歌曲:“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革命最辛苦的地方去。祖國,祖國,養育了我們的祖國。要用我們的雙手,把你建設得更富強……”
王斌學習成績進入班級前十後,丁媛在飯店包了兩桌為他過生日。她蒼白的臉色,讓大家嚇了一跳。“妹妹,你咋這沒精神?”楊麗華心疼地摟著她。丁媛說:“這些天好幾臺手術趕一塊了,休息不好,沒事的。”又看著斌斌:“喲,都比你乾媽高半頭了,越長越帥了。”
王斌叫了聲乾媽。丁媛摟過孩子,親了一下腦門,轉身拎過包,拿出一個黑殼的新款手機。楊麗華忙攔著:“這麼貴重東西給他白搭了,再說學校也不讓帶手機。”
“你是媽我也是媽,想兒子時,有手機聯絡著方便。
你別攔著,這是我送斌斌的生日禮物。”
王斌一下子把手機摟懷裡,感激的目光迎著乾媽充滿慈愛的笑。丁媛早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還記得有年夏天,逛半天布頭市場,楊麗華非拉她回家吃飯。剛好麗華單位來電話,財務有點事回去一趟,便讓她照看一下熟睡的兒子。半天走累了,丁媛在楊麗華焐熱的床上挨著斌斌躺下。孩子睡得迷迷糊糊,以為是媽,便偎過來,小手伸進她的衣服,摸向她的乳房。一陣戰慄,一種母愛像過電一樣迅速傳遍了丁媛的全身。她一下子摟住孩子,嗅著他身上的奶羶,輕輕唸叨著,叫媽,媽媽!就因這個緣故,當楊麗華攛掇著認乾親,連王樹生都覺得荒唐阻攔時,丁媛一口答應,認了這個兒子。
她拉王斌坐自己旁邊,一個勁兒給他夾菜。孩子忙說謝謝乾媽,我自己來。王樹生看了一眼老婆,楊麗華嘴角含笑看著這娘倆。
林智誠這時進來,連說對不起,公司有點事來晚了。看見丁媛,他客氣地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發窘。喝了一杯飲料,丁媛走到劉帥旁邊耳語幾句,走出包房來到四季廳。這是飯店最敞亮地方,陽光透過玻璃鋼屋頂射進來,北方少見的芭蕉伸展著闊葉。假山石上,藤蔓垂掛,流水淙淙,四周響著古箏空靈曼妙的旋律。
林智誠站在她身後,輕輕咳嗽一聲。丁媛收攏目光,轉過身
來看著他:“我記得你比我大幾個月,都不是年輕人了,怎麼辦事還這麼毛糙?”
林智誠低下頭去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