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拍賣開始。拍賣師正在介紹拍賣規則,大門嘩的一聲被推開,響動大了點,滿屋人齊刷刷地回過頭去。外面陽光射進來,晃得大家眯上了眼睛。逆光裡,頭戴棒球帽,身穿紅色阿迪達斯運動衣的林智誠,架著雙柺緩慢沉穩地走了進來。大廳一片安靜,木柺的橡膠頭在地面敲擊發出咚咚鈍響。
有人小聲在問,這是誰呀,夠囂張的。“你不知道?林智誠,大名鼎鼎的林瘸子!”旁邊人告訴他。張存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知道,林智誠不會缺席今天場合,他也一直想有機會跟瘸子較量一下。人一旦有了錢,心中積攢的怨恨就有了釋放的動力,更何況林智誠幾次招惹過他。來得正好,新賬老賬一塊清算。張存柱攥緊拳頭,惡狠狠地盯著林智誠,看他在第三排把邊位子落了座。
拍賣開始,投影儀螢幕上,依次打出要拍的地塊資訊。拍賣師充滿磁性的聲音,不無誇張地介紹著。競買席上,這裡那裡不時舉起牌子,拍賣師一遍遍重複著攀升的價格。就算處在食物鏈最低端,魚蝦們也不會餓著肚子。這些十來畝二十畝的
碎地,最終被幾家小公司瓜分。
林智誠瞅著二十米外的柱子,始終沒有舉牌。他的牌號是88號,這是個吉利數字。劉帥遞過來一支大中華,他接過,習慣性地放在鼻子前聞聞,擱嘴裡一點一點地嚼著,這是他戒菸後形成的習慣。就像獅子出擊前埋伏在草叢中,蘊蓄著力量,他等待著致命的一擊。
鳳凰新村工程完工後,又拿下了兩塊地,堅定了林智誠搞房地產的信心。他想出一句宣傳語——“蓋最結實的房,住最安全的樓”,天天花錢在電視上播。林智誠的攪局,讓柱子坐不住了。“瘸子,你這是成心要跟我對著幹啊?”他給林智誠打電話。林智誠呵呵笑著,像貓咪戲弄著老鼠:“是有那麼點意思。你自己掙錢多沒勁兒,我陪你玩玩好不好?”柱子道:“別蹬鼻子上臉,跟我玩,你會死得很難看。”林智誠說:“走著瞧,不見得咱倆誰死誰頭裡。”
鬥嘴歸鬥嘴,兩人還沒有徹底撕破臉皮。現在冤家路窄,隔著一排椅子,他們互相瞪著眼,運著氣。
拍賣會漸漸籠罩上一層緊張氣氛,那塊五十畝的地塊終於出現在螢幕上,拍賣師報出底價五百萬。張存柱第一個舉牌:五百五十萬。拍賣師話音未落,林智誠那邊報出六百萬。
開始還有不少人跟進,等過兩千萬後,只剩下林智誠張存柱幾個人。唐城歷史上頭一次土地拍賣,就出
現了這讓人驚愕的一幕,拍賣師興奮的報價聲中,誰都能感覺出濃烈的火藥味。前來坐鎮的溫江有些坐不住了,和局裡幾個頭頭交流一下目光:這哪兒是拍賣,簡直他媽的豪賭啊!
當林智誠叫出三千萬時,志祥房地產公司老闆因為緊張過度,捂著胸口出溜到座位底下。旁邊的人忙喂速效救心丸,打120叫急救。剛才還沉浸在現場氛圍中的晚報記者,這會兒回過神來,忙傳呼報社,叫快派攝影記者過來,有大新聞!救護車鳴笛來到,大廳裡一陣忙亂。停頓了十分鐘後,拍賣繼續進行,螢幕上那塊地已叫到三千五百萬,張存柱舉牌的胳膊有些發抖。
林智誠把嚼了一半的大中華扔到地上,又一次執著地舉起號牌。拍賣師夾著筆的右手高高揚起,衝著林智誠的方向,興奮地喊道:“88號,四千萬元!”
媽呀,八十萬一畝,這麼高的價格拿地,蓋樓的成本是多少?不要說唐城,就是在一線城市也少有過。全場鴉雀無聲,大家屏住呼吸,似乎已聽到拍賣槌那一聲脆響。林智誠舉著號牌沒抬頭,他知道自己成為全場的焦點。此時,他已不計成本,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拿下這塊地,打敗柱子!
“四千萬元一次,四千萬元兩次,四千萬元三次……成交!”
棗紅色拍賣槌重重落下,閃光燈一片耀眼。在拍賣師的要求下,林智誠站起來
,抿著嘴,雙手拿著號牌,上身轉了半圈展示了一下。他挑釁地看了一眼張存柱,柱子把號牌丟在座位上,起身走了。
這塊夢寐以求的土地,林智誠並沒有拿到手。拍賣剛結束,還沒辦交割手續,就接到市政府通知,土地手續不全,取消拍賣。金錢幹不過權力,張存柱憑藉上頭有人撐腰,最終把這塊地據為己有。砌好了一圈圍擋,他並沒有挖槽開工,而是囤起來等待日後升值。
黃昏,林智誠招呼劉帥開車出去一趟。臨出門,他從保險櫃裡取出個物件揣在腰裡。天空灰濛濛的,濃重的水汽裹著塵灰壓向地面,讓人透不過氣來。汽車鳴著喇叭,飛快地穿過街區,在一處古堡樣的ktv前戛然停下。林智誠下車,抬頭看看閃爍的霓虹燈,架柺上前,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迎面大螢幕上,變幻著五顏六色的圖案。
一個俊俏的男服務生,領他走到一處包房。包房裡光線幽暗,張存柱正聲嘶力竭地吼著“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燈一開啟,一屋人詫異地朝門口看過來,正看到林智誠手裡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幾個小姐嗷的一嗓子,扔下手裡的沙錘。服務生沒料到這一幕,呆站在門口。溫江想不到會在這撞見林智誠,忙推開懷裡的小姐。還是向陽路派出所所長老王反應機敏,回手去腰裡掏槍。不過槍還沒撥出
來,就被木柺抵住了喉嚨,林智誠勁大了點,他差點背過氣去。
“王所,你最好別動,咱井水不犯河水。”林智誠上前把老王的槍下了,示意服務生關門。
“你私藏槍支……違法。”伴奏音樂中,老王還在幹嚷嚷。平時狐假虎威慣了,到這會兒還肉爛嘴不爛。林智誠沒理他:“今天冤有頭,債有主。我跟柱子兩個的事,跟大夥沒關係,最好別摻和進來。”
他一隻手把捏著話筒的柱子拽過來。胳膊粗壯有力,張存柱淘空的身子讓他拽得一栽歪。姐夫,林智誠叫著,還親熱地摟了他一下。柱子在他懷裡掙扎著:“我沒你這弟弟。”
林智誠鬆開他:“你跟衛東離了,可怎麼著也是我前任姐夫。親戚裡道的,我呢要求不高,把那塊地給我,錢按拍賣價付給你,一分不少。”
“林瘸子,不要以為搞了幾個樓盤,你就能上天了。明告訴你,這塊地,我吃進去就不會吐出來!”
“我要是非要呢?”
“別以為拿這破玩意對著我,我就會給你,做夢!”張存柱又想起十來年前,林智誠過年給他送豬頭插刀子那碼事。媽的,舞刀弄槍的,這瘸子嚐到了甜頭怎麼著。
“我認為你會給。”林智誠笑得很瘮人。
“你有種就開槍。”
“這可是你說的。要在外頭我還真不敢,可這ktv隔音這麼好,我倒真想試試。”
“打死我你也好不了。”
“打死你
?不會。我槍法不好,打腦袋沒準會打你腿上。不過正好陪我,我沒右腿,你沒左腿,咱倆做伴好不?”
槍管抵到大腿上,柱子汗嘩地下來了,可嘴裡依然嚷著:“王衛東跟你沒完!”
“你還知道有個王衛東啊?”林智誠把槍口抬起,“呵呵,到底認這門親戚了。柱子,我要真開槍的話,算我逼你,對你不太公平。這樣吧,當著大家的面,咱倆玩個小遊戲,一賭論輸贏。”
屋裡還有地稅局、規劃局、土地局幾個處室的頭頭,平時大家都熟。溫江見這情形忙打和:“都是兄弟,低頭不見抬頭見。小誠,有話好好說,別傷著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