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我被那挺機槍收拾得在壕溝裡盲目地爬行,被封入一個死角,我確定我下一步就是成為一個漏勺。轟然的爆炸聲後,火線移開了,那感覺就像一條巨蛇在舔到了你的時候轉身他向。因此我注意到了投彈的迷龍,他並不是為了救我。他正甩手飛出第二顆手榴彈,但這對地堡裡的日軍全無殺傷力,只是炸起保命的煙塵。

迷龍和豆餅兩個傢伙不知道打了什麼商量,豆餅躍出了壕溝,在煙塵中蹲下,他身上的負荷壓得他一趔趄。最後他坐在地上,儘量坐直了,好承接迷龍抬起來往他肩膀上壓下的馬克沁。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後果。

迷龍已經開火了,豆餅扶不住——那可是輕裝甲都能穿透的馬克沁,他抖得像踩了電門一樣,第一個連射全甩到暗堡上方去了。

我撲了過去,想制止這個瘋狂的嘗試:「瘋啦?!這不是捷克式!」

迷龍只管鬼叫:「幫忙!幫忙!」

我幫他鬼的忙,我只想把豆餅拖將下來,第一個短點射他就暈菜了。那個暈乎乎的傢伙流著眼淚,但並不是出於悲壯或者激昂,因為他還流著鼻涕——那都是被震出來的。我毫不懷疑他同時也尿了褲子。

豆餅像在呻吟,又像在求救:「迷龍哥……迷龍哥……」

迷龍在號叫,也像在求救:「幫忙!幫忙!」

我能說什麼呢?爆炸的煙塵正在散去,暗堡裡的火舌向這邊捲了過來。我幫他們託著彈鏈,以便迷龍打出可以震碎他那人肉槍架的持續射擊。迷龍開火,震顫的彈著點偏到了暗堡右邊,他氣得大罵豆餅:「你他媽的太不穩當!」

豆餅在粗得像炮的槍筒子底下哭號,一點兒也不壯烈,你把一個叫花子打急了也會這樣。他揮灑著眼淚和鼻涕,抱著槍筒上的兩隻手玩兒命地往下拉,把後坐和震動完全作用於自己身上。

我們三人在九二重機槍的火舌已經舔到豆餅身邊時恢復了射擊。帆布彈鏈在我手上跳躍著,彈殼冰雹般地迸飛。豆餅不再叫了,每分鐘六百五十傳送出去的強裝藥子彈讓他抖得像風中的殘草。他迅速被槍煙燻成了一個活鬼,但煙燻對他絕非最要命的傷害,我肯定至少他這輩子再也不要想聽見任何東西了。我們也不再叫了,這樣全無間隙的射擊讓身邊的土層都在震顫,我們現在的心跳頻率和機槍聲同步。

彈雨終於鑽進了那處陰險的暗堡射孔,九二重機槍迅速啞然,但我們仍在射擊,那裡邊不管有多少人一定都被打成了篩子。暗堡裡爆炸了,它想必堆積了小山一樣的彈藥,炸得像是用盆子罩住的節日煙花。

一個短點射從我們頭上削過,那是死啦死啦乾的,他只好用這種辦法來讓我們注意省點兒用子彈。

我們終於停止了射擊。迷龍把那挺冒著蒸氣和餘煙的玩意兒從豆餅肩上掀下來。我想去幫豆餅,但他自己緩慢而穩當地從壕溝沿爬了下來。他轉過身,那張臉如同剛從灶眼裡爬出的小鬼,煙熏火燎,露著眼白和牙白,但除了幾條燙傷熾傷外沒有更多的傷痕。這真讓我高興,以後我會試著相信奇蹟。

可我不該摸他臉的。我摸了他的臉,血從他的口鼻和耳孔裡一齊奔流了出來。我啞住了,啞了很久。「豆餅……豆餅?」我聽著自己毫無底氣的聲音。迷龍在我身後啞然著,審度地看著這一切。我真恨他。

那孩子並沒感覺到自己的變化和我們的變化,他大概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要歇歇。」他遲緩而茫然地告訴我們,並試圖從我們身邊走過。

「歇歇——歇歇!」迷龍總算醒過來了,大刀闊斧地幫著豆餅從身上卸他背的東西,我也幫著卸。那幾乎墜死人的分量真讓人心碎,光十幾斤重的彈鏈他就背了四條,他揹著的東西一定遠遠超過了他的體重。他在我們從沒有正眼瞧他的情況下背了這麼多。

「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他念叨著。

卸掉了重負之後他反倒打晃,像個被卸了壓艙物就要飄走的熱氣球。我們集體誤會了他的意思,殷勤地給他讓開道。

我一邊對他說「歇歇歇歇」,一邊大叫救護兵。師部派的救護兵一定忙死了,這麼一小會兒已經有這麼多人來耗他的醫藥箱,但他還是從霧氣和硝煙中向我們跑過來。我掉過頭去找我們的傷員,看見他正吃力地爬過溝沿,然後站在溝沿上看著一片霧氣茫茫。雖然我們知道那個方向就是怒江和禪達,可我們看不見。他倒是一副很看得見的表情,向那裡邁開步子,在七十度的陡坡上像在平地上一樣。

「豆……豆……豆餅?!」我呆了。這時我被人粗暴地猛搡了一下,摔在壕溝裡。一雙大腳從我身上躍了過去——迷龍打的是先抓住再說的主意——可他晚了些。豆餅邁開步子,一步、兩步,然後便翻滾直下,向沒底的霧氣裡掉落。他迅速消失於我們的視野,而他滾落的地方便是雷區,霧氣裡傳來的爆炸聲讓迷龍打消了跳出去追的念頭。

翻滾直下時他全無動靜,掉進雷區時他也全無動靜,最後他消失於霧中。找屍時他被列為失蹤人員,但我們確定他是一直滾進了怒江。上次怒江沒有把他帶走的,現在把他帶走了——他說他要回去。

我跑到迷龍身邊,看了看那個失魂的傢伙。他也看了看我,在他眼裡我也一定同樣是個失魂的傢伙。我轉過身,霧氣中硝煙和流彈仍在蔓延,突擊隊在消除了暗堡的威脅後開始構築臨時陣地。蛇屁股他們在往挖出的炸眼裡裝進炸藥。少一個暗堡並不會讓日軍放棄隨霧而來的攻勢,失去一個豆餅也不會擾亂我們什麼。我和迷龍加入了他們。噴火手何書光已經鑽出了甬道。

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有日軍來襲。我們用機槍、火箭筒、噴火器,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穩固我們的方寸之地。

我麻木地忙碌著這一切,我相信我只是被剛才過於粗暴的射擊震傻了。

他是我們在收容站撿到的沒人要的孬兵,在人渣中都被算作孫子,靠我們偶發的憐憫混跡於我團。他唯一的朋友是迷龍,迷龍很顧他,可迷龍揍他比顧他還多。

迷龍悶頭整理那挺馬克沁,馬克沁上還吊著要了豆餅命的那條彈鏈。他立刻就有了副射手——虞嘯卿說的沒錯,能持續射擊的自動武器是我們命之所倚。他現在也有了支開槍架的時間,打理好的馬克沁對著霧的那頭。

我叫迷龍,他不抬頭,說:「啥玩意兒?」我喃喃地說沒事兒,他就又嘟囔了一聲:「啥玩意兒嘛。」

吞掉了豆餅又吐出很多日軍的霧在我們面前翻滾。霧裡閃現出叵測的人影,壕溝那端傳來異響,是某個想偷偷摸近我們的傢伙踢到鐵器皿的聲音。

死啦死啦用一種平淡到幾近厭倦的腔調說:「攻擊。」但我們早已開始攻擊。也許他瞎了聾了,根本沒看見周圍發生的一切。

工兵營的傢伙們浸在江灘齊腰的水裡,打下木樁。卡車駛來,把他們需要的器材卸在江灘上。江灘上還有整排候命的浮舟、橡皮艇、木船甚至木排,它們的操作者戳在旁邊,而將乘坐它們的人是在塹壕裡守候的兩個主力團。

虞嘯卿在江灘之上,他的位置甚至還在那些搶渡工具之前。周圍的人在忙碌,第一批搶渡船隻已經試水。日軍的炮彈落在江水裡濺著水柱,那樣的盲射並沒有殺傷力,但至少預示這地方不大安全。一片訓練有素的繁忙中留出了一小塊安靜之地,那裡放著一個馬紮。周圍經過的軍官們多少有點兒訝然,傳言中從未坐過的虞嘯卿竟然拄一支卡賓槍坐在那裡,旁邊架著他半點兒用不上的炮隊鏡。

當豆餅落進怒江,我們的師座正在日軍火力範圍內安坐。做這樣孩子氣的事情,因為對岸是他渴望已久的玩具,也因為他不能躋身敢死隊的遺憾。對面山巒裡傳來的槍聲和爆炸因霧氣顯得遙遠又失真,但他全神貫注地聽著,那是他的心神所繫和他的享受。

後來他向他身邊的海正衝發問:「他們還沒發訊號嗎?」

對上司過於熱情的發問,海正衝只好機械地回答:「前方聯絡官來訊,突擊隊已悉數抵達南天門二防,一梯隊正沿甬道抵近二防。」

虞嘯卿就有些不高興:「沒見發訊號嗎?」

海正衝解釋說:「這樣的霧什麼訊號也看不見。我方炮兵也得等過了江的電臺提供座標。」

虞嘯卿聽著霧氣裡傳來的爆炸:「那不是炮彈爆炸,是他們在拿炸藥炸開坑道——那就是訊號了。」

「計劃不是這樣的。」

「這麼大的霧也不是計劃——渡江。」虞嘯卿下了命令。

海正衝試圖阻止他,但無效。虞嘯卿只是簡單地重複道:「渡江。」

於是旌旗招展,主力團的第一批兵力衝過灘塗,將扛抬的搶渡工具泛水。

剛受過委屈的海正衝不放心地看著他這位好衝動的師長:「師座若想渡江,請至少在我團立足西岸之後。」

「知道,知道啦。我會坐著。」虞嘯卿也真就坐著,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不是坐視。我坐著,因為今天會很耗腦子和體力,我得為我的千軍萬馬做些節省。」他瞧了瞧他所處身的這個板正的世界,這世界是他造就的,但他現在有些不太滿意了。他打發海正衝去料理自己的部隊,然後便一個人坐在那裡。霧氣裡的槍聲和爆炸愈發頻繁了,他並沒聽錯,最響亮的爆炸聲來自我們為掘進坑道而進行的一次次爆破。

虞嘯卿開始吟詩,並非賣弄風騷而純是為了他自身的志趣,所以他用湖南話詠哦他摯愛的屈原的《涉江》:「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寶璐……」

霧氣裡轟鳴了一聲,響徹兩岸,正在渡江的人都為之稍頓。

虞嘯卿開始微笑:「世溷濁而莫餘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這時唐基過來,把一封電文折成條子捅到他的手上。電文只有很短的一句話,但虞嘯卿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唐基看了一眼又一眼——儘管唐基沒有任何可以說明是非的表情。

克虜伯在他的炮位上。他現在是個孤獨的胖子,這並不是說他周圍沒有人,而是他周圍沒有炮灰團的人。他整日從終於裝上了的光瞄中研究著遮掉了一切的霧氣,霧氣中不可能瞄準,他只好聽著遙遠的爆炸卻無從著手。於是他繼續在他終於備份充足了的炮彈上寫字,寫的是「我餓了」。

餘治路過,他像一個又想說話又怕喪失了驕傲的小孩子,但讓克虜伯落寞的東西同樣讓他落寞。在炮位周圍轉了幾個小圈後他終於決定湊過來,說:「我坦克上有吃的。」

克虜伯摸著他的炮:「是它餓了。」

灰頭土臉的——說灰頭土臉有點兒輕了,實際上是在頭破血流後又結上了灰與土的垢——蛇屁股向著所有人叫喊:「躲啊!」

滿漢在他身後跳踉:「要爆啦!要爆啦!」

那些又一次埋設了炸藥的傢伙們連滾帶爬地開始逃跑,但又能逃多遠呢?出不了我們可以控制的這小小區域。我們一邊向霧氣裡衝來的日軍射擊一邊臥倒。流彈不值得一躲,可自己製造的爆炸不是一般的要命。我們立足的土地成了一頭拱動著脊背想要飛走的怪獸,天崩地裂加上了飛沙走石,中間還夾著從日軍控制點飛來的槍彈和炮彈。蛇屁股被氣浪推得狠撞在死啦死啦身邊,滿漢在地上趴成一個平面。在這狹小的區域裡每個人都承擔著同樣的衝擊,沒人比他們好受。

死啦死啦大叫:「炸開沒有?」

蛇屁股那一夥人又扎回了爆塵,從空中落下的土石打在他們身上也打在我們身上。過了一會兒從那團灰霧裡傳來讓人沮喪的叫喊:「炸藥!」

死啦死啦開始狠捶自己的腦袋。我抹了下鼻子,讓他看我的鼻血——被震出來的。一顆日製九一式手榴彈摔了過來,在我們眼前的戰壕沿上打轉。我們臥倒,它在我們的頭頂上爆炸。

死啦死啦大叫:「又來了!」這回是從下方來的,我們掉轉了槍口,自動和半自動武器在這時候還是佔足了便宜,在霧裡跳竄的那些日軍一定比我們傷亡更大。就這樣,一個日軍綁著拉開弦的手榴彈仍然幾乎衝進了我們的壕塹,他近到死啦死啦出動了霰彈槍。人倒下,人爆炸。

消停了?才不,蛇屁股他們又開始在壕塹裡逃竄和警告:「要炸啦!」

這樣的全無間隙真是快要讓人發瘋了。一個設炸點的傢伙跟在蛇屁股後邊,他想逃遠一點兒,結果從戰壕那頭削過來的機槍打在他背上,一點兒血也沒有,塵土飛揚跟打中個土人一樣——他們一夥人已經被泥土蓋上好幾層了——當然他還是肉做的。他死了。

何書光掙扎著,嚷嚷:「讓我上!讓我上!」泥蛋強把他塞回那個炸不到的角落,說:「你要被炸到了全都死!」

然後又一次地動山搖。實在是過於瘋狂了,這樣的重複爆炸人躲出幾百米也不過分,我們卻簇擁在連一個小隊也裝不下的預備戰壕裡。泥蛋被衝擊得與何書光抱了個滿懷,何書光倒找著了空子端著他的傢伙就往上頂。

過路的喪門星一刀把子把他給幹蜷了:「怎麼說你才會聽?」然後他趕過去堵漏——這回日軍是從戰壕裡掩過來的。

死啦死啦又一次對著蛇屁股大叫:「開了沒有?」

蛇屁股的回答從煙塵裡傳出來:「再裝!」這真讓人想對著自己的腦袋摟火。

人們都麻木了,幾個人拿著炸藥包爆破筒又鑽了過去。

張立憲從藏身處蹦了出來,扛著他早裝填完畢的巴祖卡。他莽得都沒招呼一聲,他身後的人靠著眼疾手快才能趴下避開那熾熱的尾流。怪異的聲響是這種武器諢名的來源。一發火箭彈穿飛塹壕,在霧氣盡頭的日軍群落中爆炸。安靜多了。我們快發瘋了,日軍也被他們過於慘烈的傷亡弄得快要發瘋了。

死啦死啦低下了頭,槍握在手上隨時待擊。他看地圖時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但我知道他其實也已經無奈得快瘋了。

我衝他嚷嚷:「你蒙錯地方了!」

「沒有的事!」他說,但那是強撐和色厲內荏。

霧氣和硝煙飄過我們中間。張立憲抱著巴祖卡在發抖和啜泣,迷龍和他的新助手給馬克沁裝上又一條彈鏈,喪門星用槍瞄著此時並無目標的壕溝盡頭,把刀插在身邊以便子彈告竭時可以上去砍他娘。他不放心地回頭瞅了眼何書光,還好,這回何書光聽話地在個子彈打不到的角落裡沒動。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更多的呻吟與哭叫是從日軍那廂傳來的。

又是謊言,偷襲已變成了決一死戰。四川佬在哭,死亡對他們是很壯烈的事情,只是沒想過會這樣排著隊去死。我們也很快對豆餅的死麻木了,日後談起來,我們說,他是第一個被點了名的。

不辣發出嘿嘿的笑聲。

我瞧了眼他,那傢伙永遠髒得像土猴,比較不像猴子的地方是他左右開弓地拿著兩個手榴彈。「笑你個鳥。」我說。

不辣拿手榴彈比畫了一下:「小東洋在哭。」

我愣了一會兒,在他的腦袋上彈了個崩。我手上有塊破布,我遞給他,讓他擦掉他那髒臉上永遠去不掉的髒汙。

蛇屁股又從那個已經炸進去的死洞口爬出來,交叉地揮舞著雙手:「要炸啦!要炸啦!」

我們再做縮頭龜鳥獸散開。蛇屁股貓著腰跑向我們,滿漢跪在洞口拉著引出來的導火線想引爆,剛點燃的時候一個手炮彈落在他身後,於是他背上扎滿了彈片趴在洞口,眼睜睜看著那條火線向洞裡燃進。

又一次轟然的爆炸,只要不去想那煙塵裡有一個人,它與別的爆炸也沒什麼兩樣。蛇屁股他們這回不用人喊便紮了回去,連鏟子帶手扒地在炸出來的浮土裡掘進,迅速消失於煙塵瀰漫的洞口。

我們瞪著那個鬼地方,已經不想再問也不想再說了。

不出所料,蛇屁股從裡邊甕聲甕氣地喊:「炸藥!」

死啦死啦拿腦袋在壕壁上猛撞了一下,這是他迄今表現出來的最沮喪的動靜,過了一會兒槍聲從土層裡傳來,依稀難辨,但可以確定是一支湯姆遜。

蛇屁股很快從那個半塌方的洞子裡連滾帶爬地撞出來,鏟子扔掉了,手裡抓著打空了的湯姆遜。他不是驚喜而是驚惶地大叫:「來啦來啦!」

那個洞子裡日語的嘈雜聲漸近。死啦死啦向何書光揮手,一直被我們強迫遠離危險之地的何書光茫然瞪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不辣推他:「該你啦!當自己是委員長嗎?」

何書光幾乎是屁顛顛地跑了過來,扛著他的噴火器。他從極低的角度對著洞子裡做了一個危險的發射,連人都被後坐推出了幾步遠。烈焰和濃煙從洞裡倒捲了出來,連慘叫聲都沒有,安靜了。我們面面相覷了一下,沒想到這玩意兒竟具如此的威力,但我們同時也交換了眼神——我們對待何書光的方式實在是再正確不過了。

何書光滿意地看了一下我們,調整了發射角度,毫無必要地擺出一副警戒待射的樣子。

死啦死啦說:「回去!」

何書光沒有反應過來,說:「……啊?」

我們已經動手了。

「回去回去!你就是委員長!」

「看起來。快把他看起來!」

何書光暈頭轉向地被我們搡了回去,讓幾個人給裹在子彈打不著的地方。死啦死啦把長槍背了,霰彈槍和毛瑟二十響調整到便於上手的位置,將一個長電筒綁在自己胸前——看來他這回要打頭了,我們沒人提出異議。

「路是要大家闖的。我也說不清路,就是一條心地往上走。山頂。」他拍了拍電筒,「這不是拿來照路的。不要有別的光。我照到了什麼,你們就一起開槍。」然後他拍了拍狗肉,跪在洞口,確定那裡邊熾燒已過可以進人時,他鑽了進去。我們一個個鑽了進去。一條找死的生路,唯一的一條。

一片漆黑,熾熱、焦臭、火藥臭、血腥、嗆死人的硝煙,比起上回鑽的老鼠洞,唯一的好處是它開闊得多。這是一個可以稱為工事的坑道網路,我們居然能奢侈地直立行走,甚至可以並排兩人或四人。壞處是它四通八達,每一條岔道都可能是不歸路。在一片漆黑中,我們清晰地聽見土層之上的槍炮聲和來自岔道里的嘈雜。

一路上沒人說話,心裡再沒著落也儘可能少說話是這趟黑暗之旅的起碼要求,因為我們能借此分辨出日軍,日軍也能借此分辨出我們。我身後的一個傢伙大概是緊張過了頭,槍口杵到了我背上,他跟我說了聲對不起。我拔出刺刀捅進了話音來源往下半尺的方向——他說的是日語。然後我被一個槍筒頂住了鼻子。

「我他媽是孟煩了。」我說。

槍筒子挪開了,粗大、雙筒、切口像刀一樣,只能是我那團長的。

「往上。往上。」那傢伙焦躁地說。

我們蜂擁在一起往上走。這樣擠在一堆怕是要擴大傷亡,但我們現在最怕的不是傷亡,而是走失。

前方的黑暗裡傳來聲音,像我們一樣,壓抑著,嗡嗡的,那說明有很多人。我們完全沉寂下來,那邊也沉寂了,沒人願意開口,不然會有一半的機會招來子彈。

電筒亮了——死啦死啦把電筒和他的霰彈槍一起瞄準著那個方向,光柱下一個抓著手榴彈的日軍像暴露在陽光下的蟑螂,他後邊還有一群像我們遲疑不定的人。但我們快了半秒,死啦死啦把兩筒霰彈全轟了過去,同時熄滅了手電,他在黑暗裡大叫:「開火!開火!」

我們發了狂地傾瀉子彈,槍火映著射擊的人和倒下的人,真他媽像十八層地獄裡的某一層。

死啦死啦又大叫:「噴火手!噴火手!」

被我們簇擁在隊伍中間的何書光笨手笨腳地就著槍火的映照衝了上來。我們自動給他讓開條道,他開始發射,「轟——嘶」的一聲。現在我們什麼都看得見了,燃燒的人體和燃燒的洞壁都是我們的蠟燭。我們迅速擁上去,把何書光給淹沒了。他噴火的樣子很跩,可被我們當危險品包圍起來時就顯得比阿譯還傻。

「照說好的幹!」死啦死啦吩咐。

我們在火焰中穿行,殺死倖存者,砍斷電線和電話線,炸塌岔道的洞壁,向亮起的光源開槍。我們好像要徹底把這裡幹塌了,然後再把自己活埋在裡邊。

我向著岔道開火,轉過頭來,張立憲扛在肩上的巴祖卡尾部正好衝著我的頭,我惱火地把它推開。他卻讓我幫把手。我從他背上拿下一發火箭彈,幫他裝彈,拍打他的頭盔,那傢伙向著正前方開火,崩落的土石像瀑布一樣掩住了來援的日軍——只希望我們待會兒還過得去。

死啦死啦在我身後大叫著噴火手,何書光又一次引燃了點火器,火焰鑽進了我們身後的側道,映亮我們這群顧頭不顧腚的小鬼。

第一梯隊的兵們從老鼠洞裡鑽出來,在穿行短距離的戰壕後扎進那個我們生炸出來的洞口。戰壕的拐角上,重火力仍在阻滯霧氣裡來襲的日軍,因為我們在坑道里的突襲,他們承擔的壓力已經小了許多。

麥師傅和他的電臺被人從老鼠洞裡拽出來,他是被三四個人保護著的,三四個人一起簇擁著他穿過這段暴露於敵火之下的距離。他將是我們唯一的喉舌,關乎我們之後的炮火支援和兵力排程。

一切讓我們發矇的東西加倍讓這個死美國佬發矇,他貓著腰費力地跟著中國人穿行,然後他停住了。中國兵不確定這個忽然跪在地上的美國傢伙是不是受傷了,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是焦土、血、難以名狀的各種黏合物。

那個美國人跪在焦土和屍骸中哭泣著呻吟:「……你這瘋子,你這瘋子……哦,你這個發動這場戰鬥的瘋子……我的上帝,你這個死啦死啦……」一邊畫著他混合著眼淚、鼻涕、血液和焦土的十字。

橡皮舟從人的肩膀上砸進水裡,和日軍打過來的炮彈一起濺起水花。霧大得人都不知道要去何方,但許久以來虞嘯卿一直讓他的部下幹勁沖天,不乏征服的狂想。

灘塗上的虞嘯卿還是坐著,拿著那張紙條子,他的表情很古怪,好像就要發作又好像就要笑。唐基表情也很古怪,像是說你發作吧,笑也行。總之是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樣子。

紙條上的意思很簡單:攻擊立止。

虞嘯卿又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礫石發著呆。

霧氣中所見有限,但舟在泛水,人在登舟,武器和輜重的洪流經過虞嘯卿身邊匯成一片茫茫中的箭頭,這也是他這些年唯一的箭頭。現在這些喧囂都好像離他很遠。

虞嘯卿終於站了起來。我們的師座很彷徨和惱火,他本打算站起來就耗盡心血。這場仗他等了很久,從他成了虞嘯卿就在等著。炮彈濺起的水花落在他身上,唐基鉅細無遺地幫他擦淨。虞嘯卿耐著性子等待,像個壞脾氣的髒小孩等著家長給他清理乾淨。

「給個解釋。」虞嘯卿看著副師座。

「解釋?」唐基說,「解釋就是蜘蛛網。解釋多了,你我就都成了網上黏著的蒼蠅。」

虞嘯卿忍著氣:「你無須給我解釋解釋。」

唐基甚至比虞嘯卿更義憤填膺:「師座說得好,我們最不缺的就是解釋,如果我們的解釋能變成物資,我們準比美國人還富足。」

虞嘯卿吼了起來:「你怎麼回事?!」

唐基,平時最玲瓏的人,現在不識趣得像個卡住了的留聲機:「令行禁止,就是行伍之人的解釋。現在命令來了,明白無誤寫著攻擊立止,這命令來自上峰,上峰的上峰……」

虞嘯卿打斷他:「你他媽的給我上到天上我要的還是解釋!」

唐基平靜地說:「家母你也是認識的。從小沒少抱你,現在已經作古了。」

虞嘯卿不知道該道歉還是該讓自己的怒火再上一個臺階,他堅持地說:「解釋!」

「虞侄。」

「叫我師座!」

唐基,一臉父輩的寬和,一副「你又做錯事」的表情。

虞嘯卿對這副表情非常熟悉:「一叫那倆字你就又是那個表情——‘你又做錯事’。」

唐基說:「錯是早就錯了,早過界了,可怎麼樣呢?這是亂世,說的是為人之道,不是什麼槍配什麼子彈的準數。你是虞家的長子,虞家的長子就是要桀驁行事的,只有人錯你對。我來這兒也不是要你聽庸才的使喚,那我也成了庸才,我來這兒是要所有人覺得你對,那就先得搞明白一件事情:對錯無關緊要。」

虞嘯卿現在反倒平靜些了:「千軍萬馬就要去粉身碎骨——你挑這時候來教我做人,所以……我該斃了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