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入夜後死啦死啦殺了個回馬槍,我們不準參與。他要求那幫紅色傢伙拿著最老舊的武器,去對越來越近的日軍轟他媽幾下。我真是很奇怪,對這明顯能害死他們的建議,共黨也聽從了,掉頭就去。顯然日軍對這幫反抗者的老舊裝備也知之甚詳,哇裡哇啦地追得全無顧忌。

郝獸醫在照顧我的父母,餵給他們一些行軍散之類的玩意兒,這樣的遠行實在要了我足不出戶的父母半條命。我擔心地看著他們,直到死啦死啦敲打我的頭盔。我轉過頭,林子那邊的喧囂越來越近,我甚至看得見日軍毫無顧忌打亮的電筒和燃起的火光,小頭目、世航和書蟲子他們已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裡。

他們躍入我們的半環形伏擊圈時,我們把從日軍屍骸上收繳的武器扔給他們。我清晰地看見世航見到我們時如釋重負的神情——我們並不是那麼無條件地彼此信任。

我們一直把追擊的日軍放到眼前才開槍。從火槍到衝鋒槍,火力陡然提升了一個世紀,那小批日本冒失鬼在我們的火力圈裡血本無歸——死啦死啦又給自己撓了撓癢。

我們又在林子裡奔命,我們仍然是苦大力,仍然沒能擺脫我父親的遠香齋。

克虜伯在問世航豬頭問題:「野和尚,你做什麼戴眼鏡?」

世航答非所問:「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好和尚跟著這幫人亂跑?還殺人?」

「和尚亂跑,是廟被燒啦。和尚在這裡,因為投緣。和尚殺人,是有人殺和尚。」

克虜伯便換了問法:「和尚做什麼戴眼鏡?」

「和尚戴眼鏡,因為總趴在地上唸經。」

紅和白到底有多遠距離?一起打了一仗,不,兩仗,所有的距離再也無法保持,所有裝出來的犢子全部完蛋。

不辣在我身後怪叫:「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

我回頭喝道:「你吵死啦。」

不辣指著放爆竹的人說:「他罵人。」那個放爆竹的忙不迭地解釋:「我只是說——」不辣打斷他:「你不要說啦。」

但放爆竹的傢伙就要說,他們這幫傢伙有個共性,認死理:「我說了我就要說完吧。我就是說,國軍兄弟,你們很厲害,真的,突突突的,成片的鬼子就滾下去了。你們什麼時候打過來呀?」

我瞪著他,迷龍也瞪著他,喪門星也瞪著他,蛇屁股也瞪著他。

放爆竹的看著我們:「我說真的,你們有那麼多機關槍。」

我們七嘴八舌回應他:「我呸!」「這是機關槍嗎?」「這可不是機關槍。」「嗯,我這個才是機關槍,他們那些個是他媽生……他媽生的廢物雞。」「什麼什麼?這是手提機關槍。」其實誰也不關心機關槍與手提機關槍的區別,傻子們只是在瘋狂地岔開話題,岔開那個什麼時候打過來的話題。

放爆竹的繼續抱怨:「我是問哪天打過來!」

我們又一次七嘴八舌回應他:「我呸!」「對,我呸!」「打過來……嗯,很麻煩的。弟兄們說是不是?」

「嗯,不是隨便的事。」不辣理直氣壯地說,「煩啦你給他們長長見識。」

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打過來……要有計劃,那個叫全域性。嗯,全域性,知道嗎?打過來,要大炮要坦克要飛機,還要有會用的兵,打過來……嗯,你們不要以為你們這樣放著槍滿山跑就叫打仗,這種土包子打法——」

死啦死啦打斷我:「用屁股想想再說話。或者我縫上你們的鳥嘴。」

我們都不吭氣了。確實,用屁股想都知道,土包子們拿著他們馬戲團一樣的武器,從日軍來臨便未退一步,而洋包子試圖告訴他們,要有飛機坦克大炮我們才能向數量上居弱勢的日軍發動攻擊。

不辣湊到死啦死啦身邊:「團座,你別老玩火啦,要不他們一直問我們什麼時候打過來?」然後他慘叫著退開,死啦死啦繃著臉繼續前行。

他怎麼可能不玩火?心裡在發痛,手上在發癢。五倍的日軍追在我們身後,十倍的日軍在山下的公路上包抄我們,就這樣他還讓我們用手榴彈在草叢裡設了絆雷。

我們聽到了身後遠處的爆炸聲。

死啦死啦繃著臉說:「他們會學得追慢一點兒啦。」

由夜至晨,日軍再未出現。此情此景,彷彿又回到了由緬甸潰退的路上。誰都見不著對方,而見著時必是血戰。

死啦死啦的聲音傳了過來:「三米以內。過來。」我踅出我們氣喘吁吁的佇列,那傢伙已經在路邊和世航和尚、小頭目、喪門星研究著一張地圖,他用筆在地圖上打著標誌。

和尚說:「輪子一轉,肉腿子跑不過的,和尚只好帶施主們走獵道。前邊有個山澗,澗上有索橋,過了索橋,就輪子也追不上啦。」

死啦死啦忙著把這一切都標在地圖上:「獵道上沒日軍?」

世航嘟著嘴嘆了口氣:「那就要隨緣啦。我們是用那條道打過鬼子伏擊的。」

小頭目只好乾咳嗽,這種緣法什麼的恐怕說服不了任何人,他說:「道是我找的。走大路早被鬼子追上了,走這裡都被咬住不放,被咬住就過不得江。只要別人看見你們怎麼過江的,就人人都會過了。不想鬼子在禪達後方冒頭吧?走這條道好。走這條道,過完人就把橋炸了,鬼子再咬不住,大家太太平平回去。」

他還是土頭土腦的,像禪達常見的獵戶。我們啞口無言,他幾乎堵死了我們每一條反駁的路。死啦死啦一直沒說話,在聽我們爭,這時又低下頭去標他的地圖。那地圖精細到除了軍隊沒人用得上,還標著「機密」倆字,但已經被他毫不客氣地標滿了諸如日軍駐防、兵力、據點、炮樓之類的符號。大部分人哄的一聲作鳥獸散,只扔下來一兩句話說明他們並沒把小頭目描繪的路當作通途。

「和尚和尚,碰見和尚就沒好運氣。」

「絕路啊,比他的禿腦殼還絕。」

世航氣得嘟著嘴翻白眼,小頭目笑得像是沒有聽見。

死啦死啦問和尚:「橋叫什麼名字?」

「山裡人自己搭的橋,哪裡有得名字。」

死啦死啦拍了拍世航和尚,和尚好了些,向我們稽個首,跟著他的頭兒去趕隊伍。

我說:「猴哥,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哎。」

死啦死啦回道:「八戒,說不出有用的話就做點兒有用的事。」

「你見過那種橋的,郝老頭兒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費點兒心瞄準,一槍能穿幾個。你當然會記得被人打過伏擊的地方,能在那兒報仇是想起來就痛快的事。如果日本人也這麼想的話,咱們要去的就是鬼門關。」

「你覺得可能會死,我覺得可能會活。虞師座說的,青菜蘿蔔,各有所好。」

「那幫紅腦袋做什麼了讓你信了?因為小瘋子過了怒江?」我問他,「我們也過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產共妻的鬼話,可紅就是靠不住,火燒燒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紅的。紅的又怎麼看我們?老冤家了。你看他們那隊長像是忘事兒的人?還有,你沒看出他們眼饞我們手上的傢伙?他們也許就希望我們跟鬼子拼個精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疊地圖,把他的衝鋒槍往上抬了抬:「這個?」

「你沒見他們窮得連蝨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臉關心地把住了我的肩膀,一膝蓋頂在我的肚子上,然後放開我,一邊瞄了眼隊尾以確定沒人看見,然後繼續疊他的地圖。

我佝僂著,惱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爺就是看他們不順眼!拿著樹棍子衝鋒,他們叫這希望?你也快被他們逼瘋啦,扛得住你就打個哈哈,動什麼手啊?虞嘯卿說仗打成這樣,全中國的軍人都該死。你覺得你例外,你拿門小炮敢跟整個炮群對轟啊。現在你也成該死的貨啦,連幫叫花子都比你強啊——還是紅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難兄難弟啊,我天天都覺得我該死!」

死啦死啦看起來快爆炸了,但他壓制著,最後他成功了,用地圖敲我的頭盔。

我躲閃著:「別碰我!」

「得啦。知道為什麼讓你做我的副官?因為你覺得自個兒該死而不是別人,這就叫還有得救……話說回來,有空覺得自個兒該死不如多做事。」

「這種屁話不要總說,沒人想做你的副官。」我說,但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憤怒已經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乾笑兩聲,把地圖鄭重地用油紙包了才收回口袋。

「那地圖哪兒來的?那東西不比戰防炮好弄。」我問他。

「虞大師座親自監繪。和戰防炮一起來的。」

我忽然有點兒起疑:「連這種東西也預備得有,你到底過江來做什麼的?」

「幫你老爹搬書。——走啦走啦,鐵柺李,拐起來。」說完他開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後邊。

他過江,為了偵察,為我軍一直在說卻從未做的反攻做準備。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親當命看的藏書,這才是最瘋狂的部分。我們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為他真在做事,於是我們明知故犯跟著他去做些更瘋狂的事情。

我在山巔上拿著死啦死啦的望遠鏡,看見山腰上人影晃動又沒入林裡——那是我們後邊受過挫卻仍緊追不捨的日軍。我把望遠鏡遞給世航和尚,想讓他看。和尚卻不看,搖了搖頭,說:「一個多時辰就趕上啦。」但他又露出寬慰的神情,「還有半個時辰就過索橋啦。阿彌陀佛。」

我笑了笑:「你們就甩掉我們這些包袱了。」

世航更加搖頭不迭:「說不得的話,誰也不是包袱。」

喪門星從我們旁邊跑過,敲打我們:「你們不要看後邊,快點走,趕快走!」

前邊的林子越來越密了,死啦死啦把行進隊形調整成更適於叢林的戰鬥隊形,讓諸如我父母、牛、小車這樣不適於戰鬥的部分排在後邊。我們這些荷槍實彈的人從他們中間穿過時,我看見我父親驚惶成了空白的表情,郝獸醫在遞給我母親一壺水。我們不再說那些和尚與西天的喪氣話了,因為前路越來越險惡,我們像是回到了緬甸的叢林裡,那不是愉快的記憶。

死啦死啦在分派人手,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也沒停下腳步。我們在搶速度,儘管每個人都累得半死了。

死啦死啦安排不辣、喪門星做排頭兵,那兩個露出倒霉的表情。倒是書蟲子力爭要做排頭兵。不辣恐嚇書蟲子,說排頭兵就是拿腦殼撞槍子兒的先鋒,但顯然那小子知道排頭兵是做什麼的。他安靜但是很難動搖地說:「我做排頭兵。」

我看了眼我們隊伍的後邊,看不見我的父母,這最好,他們最好也看不見我。然後我說:「我做排頭兵。」

不辣驚喜地嚷起來:「煩啦轉性子啦!」迷龍也憤怒地指出我這個小損人從來不做排頭兵。我沒理他們,也平靜而堅持地說:「我做排頭兵。」

不辣說:「你替我好啦,我會記得你的。」

「我替他。」我指著小書蟲子說,而那傢伙平靜但憤怒地反駁道:「我不用人替。」

我和書蟲子爭先恐後在行進中做著準備,綁緊鞋子擼好袖子整理武器什麼的。死啦死啦挑著眉毛看我,不說話。被他那樣看著,人會覺得不踏實,覺得受辱。我瞪回去。

人有時會記憶復甦,我們酸溜溜地稱為悟性。感謝虞師,我被綁在樁子上時想起我造的孽。長達五年內我沒被人派過排頭,鄉巴佬們自動排在我的前邊,為了我腦袋裡自知用不上的學問。

我對死啦死啦說:「你知道我意思……一直是我在派別人的排頭。」

他明白我的意思,於是對書蟲子揮了揮手:「他替你。煩啦,喪門星,排頭兵。」

書蟲子更加平靜也更加憤怒:「我不用人替。我是人,不是書,不要往後放。」他求援似的往後看,讓他的頭兒也出來幫他解圍。他的頭兒沒讓他失望,站出來了,並且把一個日軍的鋼盔扣在他頭上,那算是保護兼認同。

小頭目對死啦死啦說:「你勸不動他的,誰讓他是我們這兒讀書最多的人呢。」

「我們這個也動不得的,祭旗坡的狀元。」死啦死啦只好苦笑,「一邊一個,國共合作。」

迷龍想抱怨,可他搞不清全域性,只好抱怨細節:「日本盔也敢戴。林子裡冒頭就打,要被當鬼子打死的。」

死啦死啦說:「哎?」

小頭目說:「咦?」

然後他們倆一起看著我和小書蟲子。我也想到了,並且憤怒地還回去:「門兒都沒有。」

死啦死啦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明擺的,在他面前,門有的是。

我和書蟲子,我們倆穿著日軍的全套衣服,拿著三八槍——虧得這支游擊隊的叫花子作風,只要能用得上,他們連鞋帶都扒下來了。書蟲子覺得很新奇,我覺得很喪氣,我們倆以兩種步態在腸子路上走著。我回頭望了望,死啦死啦趕鴨子似的衝我們揮著手,於是我們加快步速,很快把他們甩在視野之外了。

書蟲子端著槍,繃著弦,和我們的新兵真沒多大區別,配上這身行頭就像鬼子進村,我真希望他不要讓自己如此可笑。秋蟬瞪著樹林,自己天天衰老,樹林還在長青。

我問書蟲子是哪裡人,他說老家在北平,我說那是個爛地方,書蟲子因為這三個字皺了皺眉,問我:「你去過?」我看著前端無邊無際的林子,說:「從來沒有去過,謝天謝地。」並且告訴他我是東京人,還說了幾句杜撰的日語,「沙尤那拉」和「八格牙魯」全混在一起。書蟲子開始笑,讓他笑真的是很容易。

書蟲子笑著說:「我真羨慕你。你們家那麼多的書,你讀書肯定比我多。你還打了五年仗,是老戰士。我真羨慕你。」

我打斷他:「手別老摳在扳機上。」

他很誠懇地說:「這種事你們要多教我。」

我只好不說話,又繃回了臉。再走下去,這路上就要多兩個正在廝打的日軍。我可以替下他,但不想跟他同行。

我們又拐過一道彎,看見了十幾個和我們穿一樣衣服的人。他們並非無備,一個機槍組對著我們來的方向,剩下的人正在把自己往樹上吊。顯然,如果沒派排頭兵,我們會遭遇像在緬甸叢林裡一樣的痛擊。

他們出現得又突然又不突然,這種突然又不突然讓我的腦袋炸了。那挺機槍就朝著我們,連掉槍口都不用。感謝不辣、迷龍和何書光,他們曾和西岸對了長時間的歌。我把槍擔在肩上,哼著一個第一時間擠進腦子裡的日本調門。我只擔心身後的書蟲子,如果他有一點兒過激舉動,我們就只好用死亡來完成排頭兵的職責了。還好他只是低眉順眼地跟著我。

他們的一個軍曹向我們嚷嚷,那邊的傢伙都有或多或少的殘疾——我們的成就。

我只好堅持哼著曲子,這根救命稻草總算有些用處。又多了幾支步槍瞄向我們,嚷嚷聲也更猛烈了,但沒有人開槍。我估計他們是問我們從哪裡來的,便信手胡指了指。我沒有估計錯,但我們卻答錯了,書蟲子指著另一個方向。我只好一巴掌扣在他的頭盔上,笑著罵道:「八嘎!」

我像對迷龍他們一樣嘻嘻哈哈不輕不重地揍著他。我知道我們不會向這樣兩個嬉皮笑臉還穿同樣衣服的人開槍,我希望他們也不會。我蒙對了,他們甚至有了笑容,有幾支步槍的槍口放下了,機槍雖沒掉開,但槍手的手不再扣在扳機上。我並不能輕鬆下來,我的頭皮在發炸,因為我看見他們身後的山坡上有更多的日軍正在攀登。

我們終於還是遲到了,日本人記性好得很,而且抄了近路。如果他們還有戰爭初期的兵源,那麼現在是他們在打掃我們的屍體。

從自己身上掏手榴彈太明顯了,對方開槍的速度一定快過我們。我從書蟲子身上拽出一個手榴彈,一個毆打動作平甩了過去,反正也不用扔多遠。那個手榴彈飛過路面落在他們中間,日軍在狂叫中臥倒。書蟲子甩過去了另一個,然後被我一腳踹進了另一側的溝壑。我跳進去的時候手榴彈在我身後爆炸——延時太短,被他們扔回來了,但是書蟲子扔過去的那個在機槍掩體外炸開了。機槍掉了頭,彈雨啃著我們上方的路面,我低埋著頭躲避跳彈。

書蟲子在大叫:「下邊做什麼?」

我喊回去:「什麼也不做!」

「什麼也不做?!」

我終於明白他說的是一個甩進我們這邊正在冒煙的手榴彈。我抄起來甩回去,一名正想橫穿路面摸到我們這邊的日軍被炸躺了。

我聽見迷龍的機槍在轟鳴,湯姆遜衝鋒槍的連發蓋了過來。死啦死啦還是很佔便宜的,日軍扎足未穩,他們正好把衝鋒槍的彈雨劈頭蓋臉亂掃一頓。日軍的機槍又一次掉了頭。雖然日軍還只來得及放置一挺機槍,但對我們威脅最大,那幫全無章法從林子裡衝出來的紅色游擊隊被削草一樣地打倒。但他們真是不怕死,用各種粗劣的武器衝擊和對射,搶在大隊日軍攀上來之前佔領這個制高點。

書蟲子在「他媽的,他媽的」大罵,半截身子露在溝壑外,向那挺機槍甩手榴彈。我一槍一槍向掩體裡露在外邊的日軍射擊。小傢伙倒不客氣得很,手榴彈甩完一個就來我腰上抽掉一個。現在我們對那個掩體的威脅最大,那挺機槍只好再一次掉頭想收拾我們。

小書蟲痙攣了一下,但又接著到我腰上來拔手榴彈,這實在很妨礙我的射擊,我只好破口大罵:「你大爺的,能不能一次多拿幾個?數三個數再扔!——一、二、三!」

他突然露出驚喜的表情:「你大爺?」

他扔出的上一個手榴彈在掩體裡炸開了,機槍啞了,叫花子和人渣們衝上。世航和尚又一回施施然而來,對著那掩體裡爬起來想夠機槍的軍曹轟了一火槍。然後我們開始壓制已經快攀爬到眼前的日軍主力。

我呆呆地端著我的槍臥在那兒,書蟲子一隻手抓著我腰上的最後一個手榴彈,趴在我的身上。他聽出了我是他的同鄉,因為我罵出句純北平的罵人話,沒死的話他會煩死人地和我挖掘對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學校的記憶。凡事要往好處想,他現在煩不著我啦。

我撥開了他,他抓得很緊,我腰上的手榴彈也被一起拔了出來。我把他放在一邊,和我們的人一起向在攀爬中還擊的日軍射擊。

小頭目在我們中間跑動著,把臥射跪射的我們扒拉起來:「走!國軍兄弟趕快走!這裡我們守得住!」

我衝他嚷嚷:「你們的人死啦!」

小頭目過去,抱了抱那個死得很平靜的傢伙,放開時他從書蟲子手上掰出那個手榴彈拿在手上,看著書蟲子:「他連鞋帶都不會系……走吧,世航給他們帶路。」

死啦死啦說:「把槍留下。」

我們就把那些救了我們幾次的衝鋒槍塞給他們,什麼也不說,只是塞給他們。

「好東西給我們太可惜啦,你們要拿它們打回來的。手榴彈吧,給些手榴彈就好啦。」小頭目說。

死啦死啦點了點頭。我們卸下了所有的手榴彈。我們裝備精良,拖著大捆用得上用不上的書,而他們像叫花子。我們儘量不看他們,因為我們將離開這裡。

世航和尚向我們稽首:「阿彌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日軍重整旗鼓,擲彈筒已經開始在修正彈著點。放爆竹的已經被炸死了,我轉頭不看,攙住了我的母親——和尚說得對,不等人的,他們守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