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我們聽天由命地看著行天渡以一種逃命般的速度離開我們,流速快到你甚至無心去感覺暈眩,而只擔心會在什麼地方撞碎。

衝到灘上的日軍已經開始向我們射擊,而東岸又向他們射擊,我說不清那算好還是壞,因為我們被夾在雙方中間,我們這一筏子連一支長槍都沒有,只有死啦死啦還有支打搶來就沒用過的王八盒子,用那種自殺槍向日軍射擊,連我們自己都會笑掉大牙的。

我們承受著射擊,唯一掩護我們的是湍急的江流。我們在江水中一瀉千里,有時一個看起來並不大的江浪便能把我們全部淹沒,我們只好死死抓著對方。

已經衝下南天門的日軍在江岸和山腳現身,他們向我們這個浮靶射擊,但在這樣天旋地轉的世界和天威之中,用六點五毫米小口徑步槍進行的射擊看起來像拉洋片一樣滑稽。

但子彈仍然在我們中間開花,有時一發能打穿幾個人。擲彈筒扔出的手炮彈炸出水柱。我們沉默地以怒江的速度經過這些東西。

迷龍大叫:「把死人都扔下去!要壓沉啦!」

我手上死死抓著某個人的手,我看了一眼,是第一個響應死啦死啦號召逃亡岸邊的那個同僚。他從收容站一直相伴到這裡,但是他已經死了。我找到他胸口那個彈孔,血跡早被江水衝乾淨了,確定了他的死亡後我把他推下筏子。

迷龍問:「豆餅呢?!」

蛇屁股不確定地說:「被誰壓住了吧。」

沒人有心管那個,但迷龍就是這種鳥人,他會沒口子地問到天荒地老:「那豆餅呢?」

不辣喊:「被你打死了啦!」

迷龍喊回去:「被你當死人推下去啦!」

我們在這種歇斯底里的叫嚷聲中漂流。

我呆呆地靠在死啦死啦的身上,郝獸醫在我身邊,他抓著我,我的另一隻手空著,泡在水裡,那隻手曾用來推下同僚的屍骸。

近失彈還在攢射,激起水柱和水花,但是管他呢。

我呆呆地看著南天門遠離了我們,我呆得有些失神,而它成為一個遠影。

槍聲炮聲之外,我聽著江谷里傳來的聲音,清晰而遙遠——竟然是我們唱來向江防證明身份的歌聲: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我並沒吃驚,因為我全部所剩的力量都在用來茫然。這是幻覺,我知道的,我累暈了,餓暈了,痛暈了,嚇暈了,吐暈了,總之人有很多種可能會暈,我也一定是暈了。因為我知道,唱這歌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看了看我身邊、身下、身上的人,也許是身經百戰也許是閱歷豐富或老天垂憐,更可能是諸般結合,郝獸醫、阿譯、迷龍、不辣、蛇屁股這幫收容站裡一鍋豬肉粉條燉出來的傢伙仍在我旁邊。

僅存的都在我旁邊,緊閉著嘴,都學了乖,其實連迷龍都知道,我們張開嘴,僅僅為了發一些全無意思的聲音,抱怨、嘟囔、祈求,絕不會是這個。

但那聲音仍在繼續,只是遠得不再雄偉而是縹緲: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

江水沖刷著我們,我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哭泣。

竹筏終於卡在東岸的礁石縫裡。帶著一種要死不活的疲憊,我們匆忙地登岸,之所以如此奔命,一是因為這遭癆瘟的竹筏已經快散架了,實際上我們爬上礁石時已經有幾根竹子散落入江流;二是因為一小隊鍥而不捨的日軍仍在追著我們開火,儘管來自對岸的射擊沒了準頭。

我們中間體力最好的迷龍把郝獸醫拖下了筏子,連他都累得一句話要分成幾瓣說,我們乾脆就吭不出聲來,忙著逃離射界和嘔吐出腹裡的江水。

迷龍斷斷續續地說:「下……下……手……給我……」一發子彈離他很遠削過了東岸,他開始有氣無力地笑,「這槍……槍打得……他們……他們也累吐血了個屁的……」

不辣居然還不忘鬥嘴:「一口氣喘……喘……喘不上……你就翹……翹在這兒……」

我催促著:「走……走……走。」

我們跌著,拖著,爬著上岸,日軍在罵,在射擊,但難以想象累得像我們一樣的還可能準確地射擊。子彈偏得讓我們瞠目,可是我們還盡力往子彈打不到的地方爬,因為打到了身上的話,它也是個子彈。

蛇屁股和喪門星拖著死啦死啦,那傢伙卻忽然掙脫了,這一掙就叫那兩個全失了重心摔在地上。那樣的大動作叫我們以為他中了彈,我們有氣無力地看著,看著那傢伙堆在地上,然後用了極大的毅力爬了起來,不是爬起,而是跪起。槍彈在周圍橫飛,日本人喘勻了氣也開始調整準頭,但那傢伙卻在越飛越近的子彈中向遠處的南天門下跪。最近的一發子彈就打在他身前的石頭上,但那傢伙恍若未覺地在那個彈痕上叩下一個長頭。他嘴唇在動,喃喃地在唸叨什麼,我們呆呆地看著他。

他跪了很久,奇蹟般地沒被打中,也許是久到讓日軍也想了起來——他們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讓我們也呆呆仰望著南天門。

一天一夜,一個團就扔在那兒了。

「康丫還在上邊。」不辣說。

「幸虧埋了。」郝獸醫說。

我沉默著,而那個跪伏的人開始竭力把自己掙扎起來,現在我們知道那個似乎永遠精力充沛的傢伙也會衰竭了。他幾乎無法掙起自己的身子,迷龍放下獸醫,和喪門星去把他架了起來。

他走兩步後便掙脫了,靠自己走過嶙峋的江岸。

「走。回家。」他說。

山林已到了盡頭,現在的路寬得可以行車了,而阿譯又一次癱倒在地上,然後看著眼前的一棵大樹發呆。我從他身邊拖過,很盡本分地踢了他一腳,這也算幫忙。

「煩啦……你看。」他說。

幾乎被枝葉和藤蔓蓋沒了的一塊舊木牌釘在那棵老樹上,一個指向的箭頭,後面寫著「禪達」。

「禪達……這算是回家了嗎?」阿譯問。

我們呆呆地看了會兒,然後繼續量路,摔倒,爬起。

迷宮一樣的青石路面,頻繁的雨霧和清新但是憂鬱的空氣,我們從來無緣得見的滾鍋溫泉和滇玉,想熱心但熱心不起的禪達人……這算是回家了嗎?

從禪達的第一個居民鋪上第一塊做路基的火山石,已經過去了一千年,禪達千年無戰爭,禪達人的石料用來鋪路而不是修築城牆,土地肥得插根筷子便成竹林……我們這算是回家了嗎?

然後我們被嚇著了。

第一陣隆隆的鼓聲是從那些建築中傳來的,那肯定是把幾種鼓給混合了,漢家花樣繁雜的鼓、邊陲山民的銅鼓,但它們現在無疑擂出的是同一種節奏:戰爭的節奏。

我們站住了,瞪著那排建築,連死啦死啦都驚魂未定。我們覺得從這片青石色和綠色中會衝出一片極不協調的土黃色,或者騎著腳踏車,或者開著坦克。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已經要死不活的了:「……沒事的,沒事的。」

但是鼓又響了,這回響起來就沒停下來。從城郊的房子裡湧出整片剛才被建築攔住的五顏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馬身上或者用小車載著。此地多花,禪達人的手上沒拿任何標語性的文字而拿著花。我們也搞不清楚這幫像是暴民的傢伙要幹什麼。

轟然的一響,響過七五炮出膛,聲震四野。我們驚慌地張望著四野,但沒有人發起攻擊,沒有子彈和炮彈向我們飛來。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被驚著了:「抬槍,是大抬槍。」

那是個訊號,於是那幫拿著花的,扛著鼓的,揮著柺杖和鋤頭的「暴民」向我們發起衝鋒。

我們不問身外事,不知道半月來禪達人就像將被烈日烤死的螞蟻。他們想舉城遷徙,把禪達燒作焦土,但要燒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輩栽植的古樹……禪達人又想是不是一塊兒把自己燒了,他們看著老天賞賜的火山、溼地、熱海溫泉、翡翠、鐵礦、會變成玉的巨樹,這些神話一樣的造物不會長了腿跟他們遷徙。

但本來以為守不住的江防卻守住了,禪達人搜出瞭望遠鏡、千里筒、天文鏡在東岸觀望——他們有了英雄。

不辣看著人們向他衝來,便腿一軟跪在地上。

迷龍踢他:「你又偷人家雞摸人家狗啦?」

不辣囁嚅著說:「這架勢……偷頭牛也不至於啊。」

然後我們便被包圍了,被老頭子拿白鬍子蹭著,被老太太拿長長的指甲掐著,被小夥子捶著,被小姑娘撕巴著。整把的花砸在我們頭上,鼓聲吵得我們靈魂出竅——禪達人混合了邊陲民族的血統,不擅言辭,但是酷愛狂歡。

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圍攻的我們,渾不管阿譯在怪叫中連衣袖都被人撕下來拿去收藏了——他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實在像極了一條狗,而且他還猛力翕動著鼻翼。然後那傢伙發出一聲怪叫:「包子!」完了個球的——我說我們的英雄形象。他的怪叫等於號令,他的號令導致行動,我們在鮮花的猛砸和柺棍的點杵中分開人流,衝向那個氣味的來處。

那家包子鋪實在普通不過,也就是在小門臉前架上屜做點兒小本經營。賣包子的本還在跳著腳想看點兒熱鬧,但見人流中分,二十來頭說什麼都好就是不像同類的直立行走動物向他的貨物襲來。

那傢伙怪叫一聲便遁入了他的門臉裡再不露頭。

我們成功地佔領了那屜包子,那屜大得像桌面,一天能賣出兩屜就算是不錯,我們得手的是最後一屜。蛇屁股伸手把屜蓋掀飛了,我們直著眼瞪著裡邊的包子。

鬼知道誰第一個伸手的,反正我伸出了手,在屜裡抓到的是喪門星抓著兩隻包子的手,我差點兒把他的手當包子咬了一口。

我們嘴裡嚼著,手裡抓著,眼裡瞪著同僚們的咀嚼,四下裡鴉雀無聲,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個禪達在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的英雄搶劫包子鋪——但是管他呢。

死啦死啦噎得翻白眼時仍在瞪著我們,第一個包子他已經幹掉,第二個吃得還剩個角,第三個已經咬了兩口。這時有人拉他的褲腳,死啦死啦低了頭,一個小孩子拿著一碗煮熟的紅皮雞蛋。

迷龍也被人拉了,一個老太婆佝僂著,迷龍臊得不行,他能看清那雙老得變了形的手上端著青花碟子,裡邊有整隻煮熟的大豬肘子。

我聞著身後的清香回身,香味的主人沒好意思碰我,那是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兒,她的碗裡是整小碗的松子,剝了殼的。我都替她臉紅,因為那毫無疑問是她自個兒拿嘴嗑開的。

對了,我們現在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搶劫包子。

我們幹晾著,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屜裡。死啦死啦那張老臉算是把我們給救了,他被人稱呼為「壯士」,這年頭還持這種稱呼的是一位耆宿一樣的老頭兒,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開始乾笑:「醉臥沙場君莫笑,弟兄們這一路受夠了美國罐頭英國餅乾,想的可就是咱們禪達的大肉餡包子!」

虧他說得出來,這生是餓的了。我們瞪著他,眼裡如要踹出飛腳來,但我們還得就著他豪放的一揮手,否則所有人都要沒法下臺。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們思鄉之苦。」他厚著臉皮說。

我們連忙往嘴裡生填,迷龍邊翻著白眼邊衝他很想要的大肘子乾瞪眼,但也別伸手了吧,我們忽然之間覺得很要臉了。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個半包子苦鬥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壯哉!見你們去,見你們回,去時鋪雲遮月,回時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蟲,今日才懂得馬革裹屍說的是大悲涼,卻不是豪情。——來!」

我嚥著包子,衝著那豪興大發的老頭子猛翻白眼,那幫傢伙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要來扯這個蛋恐怕阿譯的心得都要強過他這老蠹,沒打過仗就是沒打過仗。但老頭兒往下的搞法卻嚇了我們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邊的小青年捧起罈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樣——那碗怎麼也能盛三四斤酒。

老頭兒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場事,昨日事,今天你就來個醉臥家鄉吧,禪達人,君子人,不會笑你。」

我們又開始乾瞪眼了,這回不是噎的而是嚇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誰人都有,可這碗酒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那傢伙笑嘻嘻地端過碗,讓我們見識他在戰場之外的無恥。

他接過來,說:「謝老爺子的美意。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塗炭的生靈,中間這個,敬給人世間的良心。」

我們看著他天上潑一半,地下澆一半,中間再把剩的碗底揮霍一半,剩了還不到一口,然後拿了個天大的架子一飲而盡,就這麼著還被嗆得齜著嘴哈了半天氣,最後還好意思亮了個點滴未剩的空碗給人看。

老頭兒愣了會兒,看看自己的腳,倒被死啦死啦半碗酒倒得泡在酒裡了:「……壯哉!海量!」

這就是個訊號,鼓聲又吵得我們腦仁兒痛。

大號鳥銃對著天空,轟隆的一下子。迷龍放下了銃,開始嚷嚷:「我老婆呢?!」

我們瞪著站在半堵矮牆上的那個傻帽兒,他傷心得像喝醉了一樣。我們仍被堵在包子鋪邊前進不了一步,那無所謂,反正前進我們也不知道去哪兒。我們乾脆叫花子一樣坐在地上,把禪達人送來的吃喝造光再說,下頓飽飯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迷龍衝我們嚷嚷:「瞅見我老婆孩子沒有?!」

郝獸醫說:「不是過江了嗎?」

「沒瞅見!叫人拐跑啦!是個死胖子!這年頭敢胖的沒好人!」

我衝他說:「你他媽少喝點兒!」

迷龍辯解道:「我一滴都沒喝!我一直找我老婆來著!……那個誰誰,你站著別走!我老婆我兒子,你看紅眼啦派人給拐跑啦!」

那個誰誰是死啦死啦,他正從我們中間站起身來,走向一片空地。迷龍不分青紅皂白的胡嚷也只讓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後留下個苦笑走開。

我們也不再答理迷龍而繼續我們的歡樂。一群鄉野之人能如何對待他們認為的英雄呢?不過是你想吃就給吃,想喝就給喝。我們席著的地上,每個人跟前都放了來自好幾家的碗碟,所盛放的內容若在飽食之日看來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我們左一口豬肉右一口石榴,而一幫鄉野村夫嘻嘻哈哈,吸著水煙筒嚼著檳榔帶笑看。

迷龍委委屈屈地往鳥銃裡裝第二筒火藥,一邊嘟囔:「我老婆,我兒子,我副射手。」

我很不幸地吃到一個足可做催淚彈原料的辣椒,一個老太婆捧來一碗救命水,我喝著水寒暄以盡賓主之禮。

「兒子呢?……年輕人?」我問,然後拍著自己的胸脯,「男的!」

老太婆就開始用圍裙邊抹眼睛:「修路去了。死了。」

我忽然噎住了。迷龍又在我們的視野外大叫:「我老婆呢?」伴之以轟隆的一下,沒人理他。我瞪著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別人忙著吃喝。

我拍了拍老太婆瘦骨嶙峋的肩膀,看了看離開我們坐在寂靜之處的死啦死啦,他對著田野而給了我們一個背影。

打了四年仗,我開始認一個奇怪的理,戰場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世間則是殘酷的,它為你準備的東西叫作沒數。

我忽然很想和他坐在一起。

我站起來想走向死啦死啦,而另一個人提前走向了他:迷龍把那杆打空了的鳥槍提在手上,擺明是要打後邊狠砸一下的意思。

我制止他:「迷龍!」

那小子置若罔聞地走,我跟著,我不信他會真砸,但我保不準。

我又叫了一聲:「迷龍!」

迷龍沒聽見似的,倒提著鳥槍的手臂肌肉兀突,我開始擔心他真來一下子了。

忽然我心生了寒意,我從迷龍身上轉開了視線,一條巨大的狗正從斜刺裡衝來,它屬於那種你看一眼就很難忘掉的傢伙,屬於你看一眼就從褲襠裡生出寒意,讓睪丸緊縮的傢伙。所以我很清楚地記得它,那個在我離開禪達時在禪達城裡和郊外到處瘋跑的傢伙,它在雨地裡像是射出去的箭。

現在它的毛奓著,純攻擊姿態,毫無疑問是衝向背對著它的死啦死啦。

我抬高了嗓門:「迷龍!」

我們總是能意識到危險,打定主意不答理我的迷龍也聽出了聲音不對,他轉了身。

掄圓了鳥槍,衝刺……他一頭結結實實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還加上一絆才有的效果。

我看著搞倒了迷龍的死啦死啦衝向那條大狗,我搞不清是狗撲倒了他還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滾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發出狗叫。我瞪了很長時間仍覺得他們是在做生死鬥,而狗確實在咬著他,只是輕輕地咬,他也確實在咬著狗,咬到一嘴毛。

我看到他在笑,我從沒見過他,甚至從沒見過任何人能笑得這樣開心,開心得讓我想哭,開心得讓我根本沒注意車聲和人群的喧譁忽然靜寂下來。

死啦死啦跟狗親熱極了:「你沒被母狗拐跑啊?這山裡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沒有?幹掉幾個?你現在是禪達的狗王了吧?」

我呆呆地看著。迷龍爬起來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

死啦死啦終於想起來向我們解釋了:「從來不知道啥叫夾尾巴跑的那傢伙!咬得我差點兒夾尾巴的傢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著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條大狗纏上了,「別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裡砸狼爺的場子,你做狼王好了!」

我忽然明白我看見的是一個家庭,我不知道他來自哪裡,可這條嚇死人的狗,是在所謂的家裡牽掛他的唯一生命。

我覺得心裡的那股寒意未去反盛。我在一片寂靜中轉了轉頭,眼角里看見一個高瘦挺拔如槍的人影,我轉回了頭又覺得不對,於是我完全轉過了身子,瞠目結舌地看著虞嘯卿。

虞嘯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場,卡車和吉普停在我們旁邊,那二十來個倖存者都噤若寒蟬。他的精銳愛將張何李餘和一臉不善的師部憲兵站在他的身後,還有一個貌不驚人,一臉庸人相的不似軍人的五旬軍人。

死啦死啦也終於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糾纏,爬了起來,撣了撣灰,然後敬了個禮——我甚至記不起來他曾幾何時敬過禮。

虞嘯卿還了個禮,手仍摁在他的柯爾特上,我毫不懷疑他會拔槍來那麼一下,就像對現在仍曝在怒江東岸的特務營長。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襯得有點兒萎,刀鋒總是比棉花奪目。

「幸虞團座力挽狂瀾,重築江防……」他說。

虞嘯卿說話跟砍刀似的,立刻就把他的話砍斷了:「命裡事,分內事。說你的事。」

死啦死啦涎著臉繼續說:「……又一言九鼎,及時發炮,這裡無分軍民,每一條命都是團座給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們自己的。你們的命,臨陣脫逃得來的,那就不是分內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嘯卿說。

「我下的命令,他們……」死啦死啦說,然後他看了看我們,「一直都不錯。」

虞嘯卿點了點頭:「很好。能讓一夥散兵潰勇打這種絕戶仗,你本該如此對他們。與他們無關,我知道了。」

死啦死啦鞠了個大躬,把手裡的東西奉上:「總之,大恩不言謝。」

虞嘯卿根本就沒去看他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愛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釋道:「南天門上打來的,原主是個中佐,槍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嘯卿看了看槍柄:「立花奇雄,日軍竹內聯隊副聯隊長,身世顯赫,論謀勇卻有紙上之嫌。真貨教假貨給斃了,可見英雄不問出處。」

死啦死啦可勁兒乾笑:「如果南天門用兵的是虞團座,恐怕竹內本人的佩槍也要在這裡了。」

「你這一頂頂高帽子扣過來可不叫人討厭?我不擅打無準備之戰,如果南天門上是我,打得還不如你。」虞嘯卿說,然後掂掂那支槍,「謝了——抓了。」那傢伙不形於色,兩句話間的落差也實在大了點兒,他那些親隨可不管這些,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繩子。

虞嘯卿說:「軍人須有敬重之心。」張立憲何書光幾個人仍在生綁,他們大概除了虞嘯卿也不敬重什麼,於是虞嘯卿吼道:「銬子!不是繩子!」

那幾個人總算明白過來,換用了較為文明的銬子。死啦死啦扎煞著雙手琢磨剛戴上的銬子,他總算還幸運,我們都見過特務營長被綁得像頭待宰的活豬。

我還不是那麼意外,而對其他二十來個人來說,這個轉變也實在太突然了,但他們沒有鼓譟,因為憲兵們的槍雖然沒有舉起來瞄著我們,但確實是有意無意地對著我們。迷龍剛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何書光警告性地指著鼻子,而那支沒上藥的鳥槍也被人拿走了。

我止住迷龍:「別動!你不知道怎麼回事!」

迷龍看了眼我,又瞪了眼何書光,最後看著死啦死啦以尋找一個答案。

死啦死啦很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讓他回到我們中間,順便向我抱了個揖以示謝意,他做這些時像在炫耀他有而我們沒有的手銬:「照顧我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