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自在

「臣謝陛下賜宴。」

「不必拘束,微服出宮吧。」

李泌本想勸阻的,可是薛白連皇室姓名都拋卻了,這點小事就顯得不值得勸阻了。

他們遂輕裝簡從地去曲江邊找了一間酒樓,點了菜,薛白問道:「有螃蟹嗎」

「咦,吃螃蟹的人少,但郎君是懂吃的。」那店家笑道,「秋高蟹肥,這可是如今時興的吃食……只是,這位道長也吃蟹嗎」

「他不忌口。」

「得嘞,兩位稍坐。」

臨窗而坐,風吹得頗為舒服,薛白轉頭往外看去,見曲江邊有許多兒童正在放風箏。

李泌是個安靜的人,若依本心並不想說話,可他如今肩負重責,須維護社稷安穩,遂還是開了口。

「這盛世光景,豈忍心因一己之私心而毀了它」

薛白問道:「你之所以出山,是因為我丈人勸你,還是你心底裡就是想試手天下」

李泌道:「我是出家之人,淡泊以明志。」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氣志是良圖。」薛白道:「淡泊之人做得出這樣的詩」

「那是年輕時了。」

薛白看著窗外,道:「我年輕時狂得厲害,總認為只有我能振興大唐,我是天命所歸,是世上最有資格之人。所以,我一心當皇帝,為此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當時想來,拋掉自己的身份毫不可惜,我決定冒充李倩時,對‘薛白’沒有任何留戀。」

李泌道:「陛下確實是天命所歸。」

「但我之所以一定要當這個皇帝,真就為了改變大唐,不是為了享受。當然,私心也有,我不喜歡受到階級壓迫,討厭有任何人比我高貴。」

薛白說到這裡,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我寧死,也不能活在一個明文規定了高低貴賤的世道上,官身、白身、賤隸,因此不顧一切去拼。」

李泌道:「自古以來,人便有高低貴賤之分。」

「你修道,不講眾生皆平等嗎」

「我出身李氏,但並非皇家的隴西李氏,而是遼東李氏,屬趙郡李氏定著六房,我祖上為西魏八柱國之一。傳到我這一代,世代嚴苛教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薛白道,「你祖輩的努力才有你的今日嘛,我不能一句話抹殺了這些傳承……這就是我們骨子裡的觀念不同,你習慣了尊卑有別,我不習慣。」

「陛下是天下最尊貴之人。」

「說出來你不信,我討厭有人比我高貴,可當了皇帝之後,我也不喜歡比旁人都高貴,沒多大意思。」

薛白還是覺得原來的世界舒服,這是他努力了十多年才發現的。而他也知道,他窮其一生也不可能把大唐發展到那個地步。

「總而言之,我成為我、成為薛白,並非是在置氣、發怒。而是我需要、我喜歡,我覺得舒坦,李倩的身份,就像一件華麗但尺寸太小的衣服,勒得我胳肢窩疼。」

李泌道:「陛下太貪心了,怎能既要功業又想要自在」

說話間,樓下響起了腳步聲,兩人遂閉口不言。

不一會兒,店家上了菜。

「吃吧。」

薛白拿起一隻螃蟹想要遞給李泌,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他遂笑了笑,道:「新的事物很多,慢慢接受吧。」

可他也不強求,自顧自地剝著蟹吃。

「對了,方才聊到那問題,你我都是一樣的啊。」

李泌道:「臣與陛下是兩種人。」

「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薛白道,「你不也是既要功業,也要自在嗎你要五湖,我只要自己的名字,你比我貪心。」

李泌一愣,搖了搖頭,道:「我只看取百年事,你望的卻是千年事,何嘗不是太貪心」

傍晚時,薛白回到大明宮。

他過了太液池,繞到宮苑後方的三清殿。

夕陽照著花樹,他看到李騰空正站在樹下。

他們此前就約好了,今日薛白宿在這裡。

「我來得遲了與李泌出宮吃了個飯。」

「不遲,我就想早些出來逛逛。」李騰空道:「你卻好自在,想出宮便出宮。」

「你想出宮也可隨時出去的。」

「你怎知我昨日與李季子出宮去看戲曲了」李騰空莞爾道,「我們大概是最不講規矩的皇帝和女冠了。」

薛白道:「我或許是最不講規矩的皇帝,女冠裡比你不守規矩的卻很多。」

「沒個正經,休得胡說。」

李騰空輕輕捶了薛白一下,被他順勢摟在懷中。

「你好香啊。」他問道:「換了薰香了」

「因為我在桂花樹下等你,落了滿身的桂花啊。」

「等很久了」

「不久,恰好有一陣風吹過。」

李騰空如今依舊是這恬靜中帶著些文藝的性子,可其實已為人母,與薛白養育了一個女兒。

近來,薛白每次走到三清殿的長廊上,聽到遠處傳來的歡笑聲,他都會忍不住提一件事。

「十七娘,我們補個名份吧。」

「不要。」

「便當是為了孩子,否則旁人不知她生母。」

作者「怪誕的表哥」的其他小說

終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