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鐵石心腸

得益於武則天將明堂建得足夠高,薛白其實能看到那些從宮門外湧來的兵士。

換成別的皇帝也許早已跑了,比如歷史上的涇原兵變,叛軍陳兵于丹鳳樓下,唐德宗倉皇出逃。

薛白一直自詡英明,此時卻面對著與唐德宗一樣的局面。他若逃了,也許大唐的「天子九遷」就要應在他一人身上。

「陛下,崔相公求見。」

內侍還在通稟,那邊,崔佑甫已經大步趕到了殿中,朗聲道:「陛下總算是將他們逼反,可稱心如意了!」

這話太過無禮,站在薛白身後的杜妗當即叱喝道:「崔佑甫,你好大的膽子!」

「我為朝廷重臣,直諫天子,還輪不到你這婦人插嘴,想牝雞司晨不成!」

崔佑甫一句話頂撞了杜妗,旋即向薛白行禮道:「臣請陛下出面安撫諸將士,以免事態愈發不可收拾。」

「依崔卿所見,朕該如何安撫」

「若能下罪己詔,停止撿括,逐杜二孃,想必群情遂安,民心即定。」

那「逐杜二孃」的要求雖是崔佑甫臨時起意加的,卻恰與反對派的利益相合,最能表現薛白服軟的態度,也是讓薛白交出手中的權力。

杜二孃聽了,原本慍怒的臉色反而平靜下來。

她是薛白的一條臂膀,深知薛白不可能自斷臂膀。

崔佑甫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可見其人內心極為傲慢,從骨子裡認為該由薛白捨棄一切向他們低頭。

果然。

「朕若不呢」

「臣請陛下三思!」

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便是崔佑甫的威脅之語了。

彷彿為了響應他,乾元門處響起了震天呼喊,如驚濤駭浪般撲了過來。

薛白於是走下明堂,出了大殿,站在石階上以目光迎接著那些反對他的人們。

崔佑甫快步跟了過來,眯了眯眼,喃喃道:「他們是如何進宮的」

反而是他更為驚詫。

薛白想了想,有些失望地嘆息了一聲,向杜妗問道:「你可有查到元載與叛亂的公卿有所來往」

「元載」

杜妗出乎意料,搖了搖頭。

元載算得上是薛白最為倚重的大臣之一,是主持變法的重要人物,又豈會站到反對派那一邊

薛白一直都知道元載原本是個鉅貪,因此一次次地敲打他,本以為能改變他,以此證明自己改變了歷史。

如今想必元載是忍不住動搖了、伸手了,被拿住了把柄,只能向反對派妥協。也是,連顏真卿都沒能抗得住的風浪,豈能寄望於元載抗得住

就像是你永遠無法勸一個嗜賭的人回頭,能做的也許唯有尊重他的命運。

「陛下看到了嗎越來越多的人背叛了。」崔佑甫道:「再這般一意孤行下去,陛下真要成為孤家寡人。」

「朕從一開始就是孤家寡人。」

雙方更近了。

大步趕來的公卿貴胄們終於看到了站在明堂前的薛白。

然而,密集的腳步聲同時也從明堂後方響起,一列列披著整齊甲冑的兵士流水一般趕出來,列陣在石階之上,或豎起盾牌,或架起長戟,張弓搭箭,須臾便形成了銅牆鐵壁。

為首的將領並不是郭千里,而是薛白更為信任的樊牢。

可想而知,薛白早有準備,原本就不可能讓他們輕易兵變成功。

「你等擅闖宮城,想要謀逆不成!」樊牢高聲喝問道。

來瑱、李峴等人遂越眾而出,坦然無畏地站在石階下,與薛白對質。

他們有太多話能說了。

可開口,第一句卻是——

「臣等聽聞有宮中有亂賊,特來護駕!」

當年三庶人案,李瑛也是這麼說的。

……

李成裕在隊伍的後方,有些焦急地仰著頭,試圖看到前方發生了什麼。

他有些後悔之前沒有與來瑱、李峴等人到前面去領頭。當時也有人說「李公德高望重,當為我等領袖」,被李成裕以無官在身給推辭掉了。

結果可倒好,進展遠比預料的順利,廢立天子的大功歸了旁人。

「得到前面去啊。」

「事有不妥。」李泌正在打量著乾元門,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一蹙,道:「今日恐有埋伏,須速勸諸公罷手。」

李成裕道:「事到臨頭,豈還有退縮之理」

李泌有些著急,不與他相爭,徑直往隊伍前方趕去,很快卻被一個將領攔住。

「我是李泌,有緊要之事告於諸公。」

「李先生也看到了,眼下不是時候,煩請稍等。」

李泌道:「告訴來瑱,天子早有佈局,萬不可與之衝突,且先請罪,從長議計。」

「好,李先生在此等著,我去傳話。」

那將領於是吩咐士卒看住李泌,自轉身便去了。

李成裕快步跟上那將領,卻沒有被阻攔,且與對方交談了起來。

「李泌有奇才之譽,可他這次出山,旁人並不重視他,李公可知為何」那將領問道。

李成裕道:「因是顏真卿請他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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