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最後的手段

官員們口中「與民爭利」的「民」之一字,指的未必是那些農戶。

當然,這政策實施起來極為複雜,又容易遭到地方官的推諉,或觸動太多放貸者的利益,從利民之舉變成害民之舉,顏真卿擔憂的也正是如此。

「顏公,可是覺得,陛下又冒進了?」杜有鄰問道。

他用了一個「又」字,因為在他們這一輩人看來,治大國如烹小鮮,輕易不宜用這些大刀闊斧的手段,多開荒,少徵稅,勤政愛民,減小用度,國力自然會慢慢富足,薛白則不同,每每求新、求變,那就意味著有風險。

往日這些時候都是顏真卿出面勸阻薛白,可這次,他卻是道:「也許是我太陳腐了啊。」

「聽顏公這意思,是反對還是支援此事?」

「陛下若提春苗貸,那想做的,便絕不僅是春苗貸。」

顏真卿原本想著國事安穩了,自己就激流勇退,可今日看出了薛白的變革之意,又不放心起來。

他不得不提醒杜有鄰一句。

「你我任相,要承擔的壓力不會小啊。」

「是。」

說罷這件事,杜有鄰猶豫著,請教了另一樁小事。

「顏公,為何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是否真在天寶五載以前就知陛下身世?」

顏真卿詫異道:「我為何要問你?」

「前幾日,我的不肖子向我詢問此事,我亦覺得奇怪。」杜有鄰道,「此事有何玄機嗎?」

「杜五郎?他想必是隨便問問吧。」顏真卿道:「你果真在天寶五載之前就知陛下身世?」

「是啊。」杜有鄰撫須道。

顏真卿有思忖之色一閃而過。

他之所以從來沒問過杜有鄰這個問題,因為只有不確定杜有鄰是否說謊,才需要問,而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杜有鄰在說謊。

如此看來,杜五郎似乎知道了什麼,那天子呢?

~~

當夜,顏泉明向顏真卿道:「前幾日,張過世了。」

「如何死的?」

「當是壽終正寢了。」

顏泉明其實知道,當年是顏真卿通過張查訪了大量三庶人案的知情人,最後找到了郭鎖,力證了當今天子的正統。

但偏偏因為天子是顏家之婿,若旁人知道是顏家找出的郭鎖,會使此事缺少了信服力,因此,顏泉明一直瞞著。

「知道了。」顏真卿對張之死沒有反應,「你去歇著吧。」

「喏。」

待顏泉明退下,顏真卿閉上眼,撫著額頭,顯出了疲憊之色。

他回憶起了那個與張見面的午後。

「你不必抱有期望,假的就是假的。」張道,「若說他是薛鏽的外室子,唐昌或還認不出。但唐昌怎麼可能認不出李瑛的第三子?張九齡、賀知章收養那些落罪者多年,唐昌又不是沒見過那些孩子。」

張當時說到這裡,眼睛裡顯出譏諷之意來。

「你看,真相從來都很容易分辨,難辨的是權力啊,從唐昌為了助李琮登基而說謊的那一刻開始,真相就已經丟失,只有你還在乎真相,有何可在乎的?」

顏真卿告別了張時是失魂落魄的。

他終於確認了他的女婿、他的學生在冒充皇嗣,離篡奪李唐江山僅有一步之遙,愧疚讓他無比的痛苦。同時還帶著一絲不忍,不忍那即將到來的安定太平又要付諸東流。

那段時間,他想過親手殺掉薛白的。哪怕這會讓他的女兒傷心欲絕,但顏家可以為大唐犧牲。

恰就是那個時候,他收到了一個邀約,去見了一個人。

也就是與那人的那些話語,支撐著他一直走到了今天。

「顏清臣,太上皇問‘可否將大唐社稷託付於你?’」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武周之後,大唐還是大唐,重要的是中宗皇帝身上的血脈,還是中宗皇帝祭祀李氏祖先?大唐以德明皇帝、先天太上皇帝、高上大廣道金闕玄元天皇大帝為祖,可李氏真是其後代?若千百年後,那座宗廟裡供奉的依舊是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李唐依舊是李唐。」

「薛白便是李倩,有一個人可以證明此事,我會教你如何找到他。」

「你是忠於社稷而非忠於皇帝的臣子,奪位用不上你,但要保李唐社稷延續,你是最後的手段。」

「如果到最後還不能騙過薛白,必然會激怒他,到時我與太上皇都不可能再說服他,唯有你,或許還有辦法說服他。」

「好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場會面,忘掉你與張的談話,也忘掉你我之前的談話。你不能失敗,獨自一人帶著這些秘密去做吧。」

……

次日,顏真卿是被鳥鳴聲吵醒的。

他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在桌案上睡了一夜,身上披著一件大氅,想必是韋芸擔心自己著涼,卻又搬不動自己。

今天是雙日,沒有朝會,他卻還是入宮求見了薛白。

崔仲巍、張的死,讓他意識到自己留在朝中,難免會落人口實,從而引起各種猜測,倒不如早日歸隱,淡化掉天子登基之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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