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融洽

蒲州,猗氏縣。

給軍中養馬的老卒每天傍晚歸家時會路過城外一處小亭子,亭子矗立在山道邊,依山傍水,風景頗好。

半年來,常有一箇中年男子每天都拿著個小小的酒囊在那一邊飲酒,一邊看風景、看落日。

這人樣貌清瘦,氣質深沉,衣著簡樸,最大的特點是跛腳跛得厲害。

最初,養馬老卒上去搭話,問道:「你也曾從軍吧?身上有殺伐氣。」

「在安西當過幾年兵。」

「怪不得聽口音不像當地人。」

「我祖籍在此,少年時隨外祖父流落西域。」

「現在天下太平,卸甲歸田了?」

中年男子笑了笑,抿了口酒,道:「是啊,卸甲歸田了。」

話雖如此,他眯眼望著天邊,似乎又想起了西域的黃沙。

從那次以後,他們時常會聊上幾句,中年男子有時也會把手裡的酒囊遞給老卒,與他分酒。

老卒嘗過之後不過癮,說他這酒味道雖好,未免太少了些。

「家裡婆娘管得嚴,一年只讓飲一罈。」

「從軍的人,還怕婆娘?」

「婆娘說得對,我跛腳、痛風,飲多了不好,每日小酌一點。」

於是每當酒囊裡的酒喝完了,中年男人都仰著頭,張大了嘴,直到最後一滴也落入口中。哪怕老卒笑話他,也始終如此。

這日,老卒因一些事歸家晚了,本以為那中年男子已經不在了,沒想到對方竟還在。

「咦,你今日怎麼這般晚還在,天黑了夜路可不好走。」

「明日便走了,與你告個別。」

「去哪?」

「召我征戰。」

老卒不解,道:「可莫哄我,你這一把年紀,人又瘦、腳也跛,一身的病,還能再上沙場?朝廷募兵越來越不講道理了啊。」

「上陣殺敵不成,指揮打仗勉強使得啊。」

「越說越沒邊了,能有你這麼窮酸的將軍嗎?」

中年男子只是笑,指了指遠處已經完全暗下去的天際線,道:「要是能回安西看看也好,那邊也有山,但不像這邊鬱鬱蔥蔥,那邊的山下就是草原,自由自在。」

「噫,我當了一輩子兵,養了一輩子馬,沒出過蒲州哩。」

「可惜了啊,天地廣闊得很。」

老卒感受出了自己與對方的不同,對方雖瘦、雖跛腳、雖一身的病,但像是馬廄裡最駿的那匹馬,更像一隻展翅就能翱翔的鷹,之前它棲息於此,現在抖了抖羽毛,要振翅高飛,直擊長空了!

從這一天之後,老卒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中年男人。

有時他歸家再路過這個小亭子,也會停下來看看日落。直到有個雨天,沒有日落,他想到那中年男子風雨無阻地都在這看,看什麼呢?

西邊。

原來他看的從來不是日落,而是萬里之外的西域。

老卒努力瞪大了眼,似乎用目光穿過天與地的阻隔,看一看那大漠、雪山、草原、戈壁,感受那個男人心中的雄心壯志。

再後來有一天,老卒在軍中聽到兩個校將的對話。

「是封常清封將軍,他被貶為蒲州長史,歸鄉養病,如今被徵召回去了。」

「這般人物在縣裡,此前怎沒聽說過?」

「聽說封將軍清靜勤儉,私廄僅餘二馬,俸祿皆散於軍中傷病,歸鄉後僅置小宅,深居簡出。」

「家室呢?」

「據說陷在安西了,過世多年了……」

老卒聽了這些,不由思忖自己認識的那男子是不是封常清。

若是的話,其實已經沒有人管著封常清少飲些酒了,他每天捧著酒囊裡那一點酒,是還記得亡妻的囑吒嗎?

數騎風塵僕僕地進了長安城,直抵雄偉的大明宮。

跛腳的中年男子下了馬,搖搖晃晃地走上前,道:「蒲州長史封常清奉詔前來,求見聖人。」

最後這句話,讓宮門的禁軍皺起了眉,暗罵這人不識抬舉。

「聖人今日尚在養病,見不了封將軍,將軍可參加明日的祭典。」

封常清一開始不知這祭典是什麼,但知道太上皇與聖人都會到場。他把那套一年也不會穿幾次的禮服拿了出來,天不亮就隨著百官的隊伍到了天壇。

相比於開元天寶時期,如今的皇家祭典規模削減了許多,少了幾分奢侈,多了幾分肅穆。

當祭樂響起之後,封常清抬起眼,看到李隆基的身影緩緩站上祭壇,愣了一愣。

李隆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群臣面前了,但他並沒有比上一次顯得更蒼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色也不錯,臉上帶著爽朗之色,反而顯得精神弈弈。

他目光掃去,頗為意外地發現,群臣中除了韋見素,還有包括李峴、李泌、封常清等他的舊臣,不由點了點頭。

「許久未見諸卿了,朕知你等用命,甚是欣慰啊。」

「臣等唯願太上皇康健萬年!」杜有鄰帶頭叩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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