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啊?世道那麼亂,那些敗兵到處殺人、搶劫,朝廷不殺他們的頭,憑什麼治我男人啊?」
崔甫瞭然,他就知道辛娣之所以到處喊冤就是因為不服氣,當時是亂世,人命如草芥,確實還有很多更惡劣的罪行發生。
「治的就是你們這等僥倖之心,大唐社稷尚在,朝廷綱紀法度尚在。殺一個封小勾,便是要天下人知道,世道還沒有亂!」
官威凜然,壓得辛娣無話可說,她唯有哭。
崔甫遂將她趕了出去。
可他嘆息一聲,招過隨從,吩咐拿些錢去給辛氏,讓她還鄉好好過日子。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然而,就在次日,大理寺竟是發文,要重審封小勾一案。
崔甫聞言,有些詫異,首先的反應是問道:「可是辛氏提供了新的證據?」
「中丞,是元載。」
聽到這個名字,崔甫微微皺了皺眉。
前來奏事的御史遂把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說是辛氏原本都被送出皇城了,但還未出城便遇到元載的人。得知她的情況之後,元載就親自到大理寺檢視了卷宗,沒多久,大理寺就要求重審案件。
「幾個宰相當中,韋公年歲已高,想必兩三年內便要致仕。朝堂中最有資格拜相者,正是中丞與元載。此番,元載藉著滅佛一事,權威愈隆,對中丞虎視耽耽,顯然是要藉著此事對付中丞。」
崔甫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而是道:「元載沒有權力干涉大理寺辦案。」
「是,他確是越權了,但他還命人彈劾鄭直齋辦事不利,包庇縣寺廟,與僧侶勾結,侵佔縣田地。中丞,他分明就是衝著你來的。」
宣政殿。
元載正捧著卷宗向薛白稟報著。
「鄭直齋出身滎陽鄭氏南祖第八房,他父親官任池州刺史,他們家乃是高祖下旨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列,但鄭直齋的妻子依舊是博陵崔氏之女,他自詡才華橫溢,可並非通過科舉入仕,門蔭之後,受到當時劍南節度使李宓的舉薦,擢為掌書記,隨太上皇歸朝,遷為縣令。這人恃才傲物,自謂門第、文章高於旁人。」
薛白道:「我知道他,‘天朗則有五色雲,人佳則有鄭直齋’,也算是在長安曾頗有名氣了。」
元載心中一凜。
他心想,鄭直齋有狗屁的名氣,那句自誇之語也只不過在極少數認識鄭直齋的人之間流傳。而殿下竟然能知道,可見殿下身邊自有另外一批人為耳目,探查大事小情。
「臣之所以留意到鄭直齋,並非是因為這次的案子,而是他與豫王一系走得很近,明目張膽地保庇佛門,鄭家本就在京畿有不少良田,鄭直齋人還未到縣上任,鄭家就已經在縣中置了一座大宅,縣郊置了別業,別業佔地三十七頃,田莊溪流、竹山桑園應有盡有,這個別業鄭家之所以能拿下來,與法善寺有關,佃戶也是法善寺替他打點。」
元載說到「三十七頃」的時候特意頓了頓,瞄了眼薛白的反應。薛白根本就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是事情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這讓元載愈發地小心翼翼。
「封小勾這案子,臣一聽就知道是鄭直齋故意殺人立威。自臣查抄寺產以來,鄭直齋始終不肯配合,反而是縣縣尉荀鵬極力支援,荀鵬自幼貧窮,有濟民之志,他科舉出身,辦事得力,曾數次上書揭鄭直齋之過。封小勾作為捉不良帥,正是荀鵬的得力助手,鄭直齋乃爭權,遂殺之而後快。」
薛白終於開口了,道:「說事就說事,你故意一直提他們的出身,是在揣摩我的好惡?」
「臣不敢!」
元載這人就是欠教訓,總是要敲打幾下才會老實。
但他辦事確實是得力,臉皮也厚,忐忑不安地認了罪,很快又繼續提出他的主張。
「臣只是看那辛氏隻身跋涉,入京告狀十分觸動。若非有大冤情,她何以至此?臣請重審封小勾一案,倘若他真是無辜的,該還他一個清白,也得告訴為天下兢兢業業做事的官吏,朝廷法度嚴明!」
元載之前就試探過薛白,知道薛白雖然不讓他藉著滅佛排除異己,但卻允許他一點點地把地方上的敵對勢力除掉的。
等到薛白登基以後,改稅制是必然的,那些不支援薛白而坐擁大量田地的世族到時就是阻礙,當然得提前做準備。
但在薛白看來,此事又不這麼簡單。
從另一個方面看,這些兼併土地的世家大族雖然不支援他,卻是忠於大唐社稷的。相反,那些寒門庶族起家的節度使、軍閥反而是分裂大唐,引起動盪的元兇。
寒門庶族在崛起,在反抗世族,甚至可能在往後的兩三百年間不斷地消除世族。可他們沒有凝聚力、沒有領袖、沒有綱領,只有通過不斷的造反來完成取代世族的任務,於是,在這個過程中,國力不斷地消耗,大唐不斷地衰弱。
所以,薛白要做的不是簡單粗暴地消滅世族,因為沒有了世族傳承文化、保護中樞政權、穩定秩序,情況只會比五代十國還要更糟。
他要能夠代表寒門庶族以及平民的利益、為他們爭取權益,然後削弱世族解決兼併,卻又保留傳承與秩序,使得博文約禮的衣冠不墮。
這是一個極難把握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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