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人!」
李亨盛怒,恨不得衝上前去一把揪住張汀的頭髮,將她的頭狠狠砸在長廊上。
然而,最近的那扇紅門外馬上就響起了盔甲的鏗鏘聲,嚇得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憤怒卻還是令他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
「你怎麼敢?你為了一封和離書就敢出賣我?你……」
「你也只值這個價了。」
張汀冷笑著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唯有李亨的那句「賤人」迴盪於廊廡亭臺之間。
說到貴賤,除了出身的貴賤,世人卻少有意識到人品也有貴與賤。
李亨雖是天皇貴胄,可兩度休妻,於是同樣的情形擺在張汀面前時,她只需略略一審視,便知這個男人不值得她同甘共苦。
人品不配,那就是賤了。
樹枝上的幾隻鳥兒被驚起,四散而飛。
有一行人離開了十王宅,趁著月色遠去,唯有月光依舊,不為世情所動。
李亨頹然坐在地上,感受著再一次的失敗。
「目光短淺的賤婦,終有一日,你會後悔的。」
漸漸地,他還是找回了信心。
他還是那個判斷,薛白的立場就是錯的,哪怕這次沒激起動亂,早晚也是躲不過的。
還會有機會,只要耐心等著。
宣政殿。
楊炎低著頭,一副束手就擒的樣子,沉吟著,緩緩道:「我並未見過太上皇。」
「我知道。」薛白道,「這件事背後,是李俶?」
楊炎再次感到訝然,眼皮一跳,卻沒有回答。
薛白從桌案上拿起了一份舊報紙,遞給了楊炎。
多年前,薛白初來大唐,許多事都不懂,覺得大唐最根本的問題是租庸調變的崩壞,認為解決問題,首先得改變稅法,於是向當時還是長安縣令的顏真卿遞了兩稅法的方案,兜兜轉轉,到了李俶的手中。
過了幾年,天下風靡報紙,報紙上偶爾也會有人議論稅制。在天寶十載,薛白尚在南詔時,有一個年輕人在報紙上刊了一篇議論,得到了李俶的欣賞。
那是李俶幾番拉攏薛白不成之後,意外發現了這個叫楊炎的年輕人。遂拓印了那張報紙,掛在牆上隨時檢視,並想方設法地提攜了楊炎。然而,楊炎曾被神烏縣令李大簡醉酒後侮辱過,一朝得勢便藉機報復,弄出了人命。而李俶也自顧不暇,由此,仕途便耽誤了。
如今他再歸長安,感念李俶舊恩,遂為他暗中奔走。
幾人之間的命運交集,也就在這一封報紙裡了。
「殿下是如何查到我的?」楊炎不由好奇,「我不過是順水推舟,並未有大動作。」
「我一直防著李俶。」薛白直言不諱,「另外,不久前,李峴來與我說過你的事。」
「他?」楊炎大為詫異,道:「他為何會支援殿下?他分明是宗室……」
「可見我身份正統。」
薛白隨口應著,隱隱卻有些不以為意之態,又道:「亦可見李峴是認同我的做法,抄沒天下寺產對社稷有利還是有弊,他看得明白。」
「可殿下引起了動盪。」
「哦,忘了告訴你,大慈恩寺的案子已經結了,並未涉及到謀逆。」
楊炎愣了愣,沒想到薛白有如此胸懷,或者說如此沉得住氣,能忍住不借機打壓政敵。
現在還是有很多人反對薛白,偏偏薛白獲取了楊綰、李峴等一部分官員的好感,這些人的態度一變,恰好在朝堂上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就好像是一杆秤。
「殿下未必能贏。」
「哦?」
楊炎微微一笑,道:「我們敢做,自然不會只有這一點招術。」
「我知道,你在故意點出李泌。」薛白道「可我已經讓李泌去安撫朝臣了。」
楊炎是個願賭服輸的人,乾脆道:「請殿下賜我死罪。」
「若要殺你,我就不與你廢話這麼多了。」
楊炎一口回絕了薛白的拉攏之意,他既受過李俶的大恩,斷不會為薛白效命,去殘害宗室。
可薛白卻道:「放心吧,我不缺為了爭權奪位的謀士,缺的是治國之能臣。」
楊炎眼神一動,對這「治國之能臣」一詞還是很受用的。
薛白早已不是當年與楊國忠一起討論如何上進的無名之輩了,他經歷了太多陰謀的洗禮,早已不再需要那些勾心鬥角。
「權術不過是小道,我們該做些能改變這世道的事。」
楊炎有志向、想上進,聽了這句話,眼睛裡似乎有兩團野心的火被點燃了。
兩人正坐在火邊,火上架著一個普通的鍋,裡面煮著梨。
李俶眼神里滿是失落,道:「我唯一沒想到的是,先生會站在他那一邊。」
「我並非是站在誰的那邊。」李泌道,「我維護的是社稷的安穩。」
「他滅佛啊,社稷還能安穩嗎?佛家講報應、信因果,豈不正是安穩社稷的無上妙法?」
李泌道:「他是個務實的人,看得到寺廟兼併土地、廣匿逃戶。」
「正因如此他日社稷必因他而顛覆,先生信嗎?」李俶道:「天下兼併土地更多的是哪些人?只是寺廟僧侶嗎?如今他挑揀軟柿子來捏尚且如此,往後激發大亂,禍及的難道不是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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