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李峴拿起了一封公文。
他近來忙於調查各地的節度使,對政事堂一些瑣事沒那麼在意,但有哪些大事正在發生他還是知道的。
今日朝廷又任命一批官員,想必是在為清查佛門寺產做準備,李峴既知道,還是要求看一眼。
「這其中大半都是元載所舉薦,殿下已然同意了。」韋見素道。
「若是韋公也同意,我自是沒有異議。」
李峴說著,目光忽然一凝,落在文書中的一名字上。
「楊炎。」
他心想這名字好熟悉,之後,腦海中就浮起了那日看錶演時偶遇的年輕人。
「你也留意到此子了?」韋見素道:「楊炎確實有才,可堪重任。難為元載這等庸庸碌碌之輩能有如此眼光。」
李峴其實也有眼光,他早就看出楊炎的才華,也曾想舉薦楊炎為官。
可那夜醉後深談,楊炎流露出了對東宮不滿的態度,這讓李峴感到不安,因此歇了這個念頭。
現在,元載舉薦了楊炎,那元載知道楊炎的態度嗎?
李峴不能確定。
他放下了手中的公文,交還給韋見素,道:「確實都是人才啊。」
原本他還想提醒一聲,這名單裡也許有人想要顛覆東宮,可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嚥了下去。
畢竟他是忠於宗廟社稷,不是忠於儲君個人,楊炎不過是醉後幾句牢騷罷了,小題大作的話反而要掀起冤案,使得人心不安。
「果真要滅佛了?」李峴問道。
韋見素擺擺手,道:「只是收回田畝、人口而已。」
除了這些宰相知道薛白的真實打算,現在天下間的輿情反而是說監國太子崇佛,佛教馬上要大為興盛了。
理由有幾個,比如殿下與皎然關係很好,還贈了他一首詩,比如朝廷下詔褒揚了去往吐蕃傳教的慧證禪師。
據說,慧證禪師到了吐蕃境內就被迎為上賓,連吐蕃贊普都要拜他為師。對這樣的傳聞,僧侶們的反應十分熱烈,忘了去算一算這個時間慧證禪師能走到哪裡。
就在他們的氣氛最熱之時,朝廷的一道詔書給他們澆了一大盆冷水,無情地潑在他們的光頭之上。
朝廷竟是直接要求拆毀天下間的寺廟,長安、洛陽、太原可各留五寺,天下各州可每州各留兩寺。拆毀寺院之後,石木材料用於修廨驛,鐵像用於鑄造農器銅像與鐘磬用於鑄錢,金銀佛像則充實國庫。寺產田畝全部收歸朝廷,丈量之後再作分配。
所留之寺則分為三等,上寺三十人,中寺二十人,下寺十人。其餘僧尼一律還俗,佃戶、奴婢統統納入民籍,統計之後分田繳稅。
詔令一下,天下譁然。
下詔之前,薛白先給李遐周看過。
李遐周看過,第一反應是倒吸一口涼氣,驚問道:「殿下為何給貧道看這個?」
「你是最初勸我做這件事的人。」
「貧道沒有。」李遐周當即否認,道:「若貧道真這般做,豈非要受萬人唾罵?」
「你在心裡勸我了。」
薛白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
李遐周能感受到薛白的壓力,遂也不再否認,站在那預設了此事,之後道:「殿下有大毅力。」
「說些奉承話是沒用的。」薛白拿起印章正要往那詔書上蓋,忽然又停了下來,問道:「你有恐懼嗎?」
「貧道……有。」李遐周難得承認了,「我雖喜歡裝神弄鬼,卻也怕世上真有神鬼,怕報應不爽。」
「你是道士,還能怕佛家的報應?」
「怕。」
薛白倒是不信這些,可有瞬間,那持著印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是兩世為人,忽也不敢那麼確定地說自己不信神鬼、不信報應了。
往日從來不曾在意過可此時此刻,那詔書上的文字忽然像是活過來一般,開始亂轉,讓人眼花繚亂,看不清是什麼。
他眯了眯眼,努力去看,看到了佛祖悲天憫人的眼,看到了無數虔誠的身影。
「殿下?」
李遐周見到了薛白的恐懼與猶豫,道:「如今做這件事是太急了,何不等登……」
「佛是度人的。」
薛白閉上眼,靜下心來,不去理會那些雜念,緩緩道:「信佛,信它能減少世間的苦難,可當信徒們越來越虔誠,大雄寶殿上的煙火越來越鼎盛,寺院的規模越來越大,田產越來越多,當僧侶們穿金戴銀、呼奴喚婢,他們修的還是佛嗎?」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地給自己打氣。
「他們修行,修的是躲避稅賦,將全部的負擔強行壓於無能為力者身上,這便是他們的善。他們修的是俗世的權勢富貴,既如此,便該面對世俗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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