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李光弼沉聲道:「樊川地勢本就不好守。」
樊川地處於長安城南二十里,是少陵塬與神禾塬之間,由潏河長期沖刷而形成的一片平原。曾經是漢高祖賜給樊噲的食邑,由此得名。
此地交通便捷,田畝肥沃,是達官貴人們最喜歡安置別業之處,私園薈萃。同時,它也是寺廟雲集,其中包括了十分有名的「樊川八大寺」。
這樣一個聚集了良田美宅、寺廟宮觀的地方,自然是擁有許多存糧的。
薛白、李光弼在長安城解圍之後,當即就派人往樊川徵糧、遷人,儘可能地做到堅壁清野。但這不是易事,那些達官貴人也並不配合,隱匿糧食奴婢的情況只怕是不少,如今還在清查,便被叛軍攻破了,資敵是難免的,只看資敵多少,對情勢的影響有多大。
「打仗不可能面面俱到,我既作了警告,樊川若有人不聽,那便是活該作了叛軍口糧。」李光弼對此顯得甚是冷漠,他只擔心叛軍還能撐得更久。
接著,他走到了沙盤前,話鋒一轉,道:「此事未必全是壞事,樊川左右皆是塬地,能限制騎兵衝鋒。」
「奪回少陵塬?」
「不錯。」李光弼道,「崔乾佑這是要逼我們決戰,我們雖不願決戰,卻也不能寸步不進。」
正在商議,有人匆匆趕入內,向薛白道:「北平王,杜有鄰來了。」
杜有鄰在元帥府的前院等了一會,他曾經也來此拜見過李林甫,待看到薛白走來,不由心想,薛白終於成了這府邸的主人。
見了面,薛白第一時間屏退左右,讓杜有鄰不必見外。
「我聽說,叛軍攻佔了樊川,可是真的?」
「訊息不假。」
杜有鄰當即面露苦色,扶著長鬚欲言又止。
薛白也不問他,等了一會,他只好長嘆了一口氣,道:「杜氏的族人已經鬧翻了,一定要我來求見你。我只好來一趟,算是對他們有所交代。」
這個態度,可見杜有鄰是並不想強求薛白的。
薛白遂問道:「杜家在樊川有很多產業?」
「都說是‘京兆韋杜,去天尺五’,其實原話是‘城南韋杜’。從晉代開始,杜氏、韋氏便居住在樊川道上。」
「是,杜甫說‘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那裡是個倚塬面水的好去處。」
杜有鄰臉色愈苦,繼續道:「朝廷下了堅壁清野的命令後,我已是幾番勸那些杜氏宗族們暫時遷入城,或避至子千谷,他們也都答應得好好的,也有些不肯聽從的,說是生死有命,不需我多管閒事。沒想到,如今他們又說,樊川老宅裡還留了人看守門戶,或是偷藏了存糧,甚至有躲過了官兵、舉家並未搬離的。」
薛白道:「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何用?」
那些人其實已經影響到薛白平叛了,但他也懶得去說他們如何,戰爭之下,每個人都如螻蟻一般。包括薛白自己,也隨時有可能陷在某一座城裡,輕易地失去性命,他盡力了,願賭服輸。
杜有鄰猶豫了一會,輕聲道:「杜家、韋家牽了頭,以及城中還有別業在樊川之人,都希望我能勸北平王,儘快出兵收復樊川,以免那裡成為人間地獄。」
薛白道:「你去安撫他們,就說我答應你了。朝廷很快會出兵,讓他們踴躍參軍捐物,報效朝廷。」
杜有鄰其實沒想打亂朝廷平叛的節奏,一來便說了,他來一趟算是有個交代,倒沒想到薛白答應得這般乾脆。
「那,何時出兵?」
「等著……」
自從李光弼抵達長安以後,輿情就認為平叛就在眼前了,軍民都信心膨脹,一戰決勝、儘快恢復正常生活的呼聲很高。這種過份的熱情在薛白看來反而需要警惕,他一直告訴自己,現在是最需要冷靜的時候。
但叛軍進入樊川顯然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不僅是擔心著自家別業、祖宅的達官貴人們著急萬分,就連平民百姓們也在熱切期盼著朝廷立即出兵收復樊川,因為樊川的寺廟中有著他們十分信奉的高僧。
次日,朱雀大街上便有人在悲嚎。
「護國興教寺的照韶禪師被叛軍吃了!」
「照韶禪師原本可以逃的,可他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甘心留下,以身喂賊,只求叛軍放過躲藏在興教寺的孩子們……」
這件事給輿情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加上,軍中有個將領給的回應不太合時宜,說「朝廷堅壁清野時老和尚把人藏著,現在被叛軍找到了,以身喂賊有用嗎?叛軍只會嫌他的肉又老又柴,依舊吃嫩的。」
於是朝野沸騰,心憂樊川的官員們紛紛彈劾,李光弼迫於壓力,也只能把那將領杖了三十軍棍。
恰此時,又有壞訊息傳來。
「王思禮才出陝郡,被安守忠帶人伏擊,敗退。」
這種情況下,與王思禮一同從潼關敗逃回來的另一名大將李承光也跑來求見薛白。
「王思禮雖有謀略,卻不擅攻戰,尤其不可任他為主將臨陣指揮。」
李承光一見到薛白,毫不避諱地便開始貶低王思禮。事實上,哥舒翰在潼關中風之後,這兩人一個主管步兵、一個主管騎兵,就開始互相爭權,也無甚好避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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